【天漢風雲】第一百零八章·嫂夫人(中流砥柱篇,劇情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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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12

第一百零八章

  鹿清彤立在案前,翻開手中的冊子,向滿堂將校報出一組數目:

  「諸位統制,眼下睢陽城中造冊可戰之兵,共分三部:其一,微山湖十八路
義軍與沿途來投的義士,戰後點驗實有四千七百餘人;其二,睢陽本地守與入城
支援的義和拳青壯,合計尚餘一千二百人;其三,原江南節度使賀蘭進明帶來的
江淮勤王軍,經芒碭山一役後收攏整飭,實存一萬一千三百人。以上三部合計數
目,爲一萬七千二百人。此外,尚有隨軍民壯與傷愈歸隊者未入戰陣正冊。」

  臺下衆將聽得暗暗咋舌。幾日之前,大家還不過是困在微山湖水泊裏的草莽
流寇,或是死守孤城的斷糧殘兵,誰曾想轉瞬之間,聚在睢陽城下的青壯戰力竟
已逼近兩萬人之衆。

  孫廷蕭踱步回到案前,接過話頭:「這幾日行營整編,絕非將諸位的人馬打
散充公。本帥會依着各營特長,將這一萬七千多兵卒重新調配編伍,教諸位統制
人人麾下都有精兵可用。長遠來看,只要抗胡的大旗豎得穩,天下各路忠勇義士、
落草好漢皆會滾滾而來。到那時,莫說是十八家反王,便是六十四路煙塵的規模,
咱們也能聚攏的起來!」

  大家頓時一陣大笑,而孫廷蕭繼續道:

  「只是,本帥今日要問諸位一句--兵馬若當真多了起來,成千上萬沒見過
面的新卒聚在一處,該如何教他們歸心,同咱們生死相隨?」

  孫廷蕭坦言:

  「實不相瞞,孫某積功爲將,驍騎軍起家時不過一營數百輕騎,後續發展再
三,多次擴充得到三千重騎。後來在河北平定安史叛亂,收入黃天教與地方兵士,
臨陣調度最多之時也不過四萬人馬。若往後咱們真坐擁十萬、二十萬大軍,如何
帶兵、如何凝結軍心,連本帥自己也得仔細琢磨琢磨。今日關起門來都是自家弟
兄,列位諸公,都來說說各自的看法。」

  這番實話頓教滿堂草莽豪傑與行伍軍官們放下了拘謹,衆人七嘴八舌地嚷嚷
開來。

  李逵第一個按捺不住,粗聲大嗓地拍桌子:「這有甚難琢磨的!俺覺得帶兵
就一條,酒肉管夠,銀子給足!上了陣誰敢後退,俺一板斧剁了他,誰衝在最前,
俺把繳獲的銀錢全賞他,哪個敢不賣命?!」

  旁邊的宋江連忙擺手、:「鐵牛莫要胡言。重賞雖能勇夫,卻難保長久。依
某之見,爲將者當以『義氣』爲先,恩結其心。平日裏同甘共苦,問寒問暖,士
卒家中若有老小病患,將領以禮相待、解衣推食,人心都是肉長的,上了陣自然
肯效死力。」

  「光講義氣也不頂用!」坐在另一側的張獻忠冷笑一聲,撇了撇嘴,「依老
子的經驗,聞風來投的新兵中流民最爲衆多,他們一向貪生怕死,不耐苦戰。軍
法必須嚴明,該殺的殺,該罰的罰,但只要剋扣軍餉、欺侮弱小的事不許出,有
功必賞,不偏袒親信,隊伍便散不了。」

  李自成坐在長凳上,若有所思地沉吟道:「張兄說得有理,但某覺得還有一
樣--得教士卒同仇敵愾,有殺敵的慾念。就如打睢陽,若非親眼瞧見胡虜屠戮
集鎮、殘殺婦孺,大夥兒胸中憋着恨意,縱使給再多銀子,也未必敢和敵人甲兵
對沖。」

  張巡、楊大眼、周處等人亦紛紛各抒己見,有的主張「嚴明旗號金鼓之令」,
有的主張「精選基層什長什伍連坐」。一時間,滿堂將校爭論不休,各執己見,
熱烈的話語聲迴盪在倉房的每一個角落。

  孫廷蕭聽着堂下衆人的爭執與高論,始終含笑點頭,並不急於打斷。待滿堂
聲浪漸漸平息下來,他方纔先喝了碗水,然後開口:

  「諸位方纔說的,句句都有道理。賞罰分明、嚴加操演、體恤下屬、激發生
死仇怨……這些法子,往後各營整訓時一個都少不了。可話說回來,這些手段都
是兵馬聚在營裏之後的事。在這之前,究竟憑什麼能教那些素不相識流民與潰兵,
一聽說咱們的旗號,便肯把身家性命全押上來,死心塌地跟着咱們走?」

  孫廷蕭雙手撐在桌案邊沿,身軀微微前傾,繼續帶着一些自嘲的意味說:

  「哈哈,咱們關起門來照照自己。眼下睢陽府庫裏得了江淮軍帶來的糧食,
又有消滅敵軍得的繳獲,合起來勉強夠全軍喫上兩個月,那還是不出兵只守城的
情況下;跟胡虜的硬仗,這纔不過剛剛開了個頭,往後說不定還有幾萬、幾十萬
重騎碾壓過來;至於金銀財帛的重賞,本帥眼下是一個銅錢也拿不出來;更不必
提給諸位封官許願的統制名頭--朝廷中樞淪陷,天子蒙塵,吏部的蓋印文書一
份都沒有,全憑本帥張張嘴巴在這兒開府闢官。仔細算算,孫某人手裏實則是半
點本錢也無。」

  滿堂將校聽得一愣,隨即紛紛失笑擺手,李逵更是扯着嗓門嚷嚷道:「大帥
休要妄自菲薄!您老人家能親自提槍上陣斬將奪旗,那就是天底下頂頂大的本錢!」

  孫廷蕭笑着擺了擺手:

  「一個月之前,莫說是諸位義軍首領,便是楊大眼、周處、鄧艾他們幾位,
也還在汴州郊野的破兵站裏混日子,誰認得我孫廷蕭?可如今,短短幾十天光景,
反王、守城軍民與江淮兵,幾萬人竟全聚在孫某旗下。孫某也想聽聽諸位大實話--
你們撇下身家性命跟着本帥幹,心底裏圖的究竟是些什麼?」

  此言一齣,倉房內靜了一瞬,隨即衆人便敞開了心扉,各抒己見。

  張獻忠咧嘴狠聲道:「圖個痛快!老子一項憋着一股惡氣!之前是恨朝廷無
道,現在又恨胡兵兇殘,跟着你能痛痛快快砍胡虜的狗頭,有仇報仇、有冤報冤,
殺得舒坦、死得值當!」

  張巡一身正氣,按劍凜然道:「大帥神威,救睢陽萬民於水火。下官追隨大
帥,不求封侯拜相,只爲保家衛國,全了我天漢臣民的氣節!」

  宋江神色鄭重地抱拳:「宋某與一衆弟兄落草多年,空有報國之心卻揹着賊
名。如今跟隨大帥舉義抗胡,能脫了賊籍,堂堂正正做保國義士,全了兄弟們的
忠義之心。」

  坐在後排的楊大眼更是直截了當,身軀挺得筆直,粗聲道:「回大帥!俺是
個粗人,不懂那麼多大道理。俺就認準一條--跟着大帥能打勝仗!自從跟着大
帥出了兵站,大小三戰,次次把胡狗往死裏揍,跟着大帥打仗,心裏踏實,不窩
囊!」

  報仇、衛國、正名、求勝……一時間,堂內七嘴八舌,各路豪傑吐露着最本
真的心思,火盆裏的炭火噼啪作響。

  孫廷蕭撫掌而笑,神色間滿是讚許與瞭然。

  「說得好!報仇雪恨、保家衛國、博個清白功名、求場痛快大勝,全是大實
話,也是男兒漢立身亂世該有的志氣。」

  孫廷蕭走到大家之中:

  「不過,在微山湖跟孫某結義出山的各位首領,不知可還記得我在聚義廳前
說過的話?待到有朝一日天下底定、四海靖平,本帥便要造起三層高的大海船,
帶着弟兄們揚帆出海,去那未曾見識過的外邦大洋遊歷一番,去尋那遍地金銀的
大山,尋那四季常青、割不完麥黍、喫不盡牛羊的廣闊沃野!」

  倉房內登時靜了下來,衆將校眼中皆泛起一抹異樣的光彩。

  孫廷蕭轉過身,對後排的楊大眼他們朗聲笑道:

  「還有當日在兵站跟着我走出來的幾十位兵卒,應當也記得孫某講過,天下
沒有白白掉落的炊餅,想喫上白生生的大米乾飯,想住上遮風避雨的瓦房,想討
個知冷知熱的婆娘,全得憑咱們自己的雙手去開渠種田,憑自個兒的實誠心思去
同姑娘談情說愛。要過上這種舒坦日子,非是一朝一夕之功,得一步一步踏踏實
實地來!而眼下第一步,便是先抄起刀槍,把那些闖進咱們屋裏、搶咱們糧食、
殺咱們親人、不讓咱們過上好日子的胡虜豺狼,給一個不留地全宰乾淨!」

  「大帥說得在理!就是這個道理!」

  李逵又猛地從長凳上蹦了起來,把兩隻大手拍得如同打鐵般清脆響亮,按照
剛纔孫廷蕭提議過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同意:

  「俺可全記着呢!大帥那夜在微山湖還吹過大話,說將來天下太平了,世上
會有一種不用牛馬拉着、肚子裏燒着開水便能自個兒飛奔的大鐵車,能載着幾百
上千人滿天下跑;還說有那鐵打的大牛,不用喫草便能從早到晚替莊稼漢犁地!
大帥,這大鐵車俺且等着坐,可那鐵牛耕地的事兒,俺今日在滿堂統制面前可得
把話說在前面--萬一造不出來,可別叫俺這個鐵牛去代替!」

  「哈哈哈哈哈!」

  倉房之內又是鬨堂大笑。

  宋江笑得伏在木案上直不起腰,連連指着李逵搖頭;李自成與張獻忠笑得前
仰後合,拍打着長凳連連叫好;鹿清彤這等端莊文人亦是忍不住掩口失笑,連立
在講壇一側的柔福公主也被這黑漢子的憨態逗得抿脣淺笑,臉頰泛起一層動人的
紅暈。

  孫廷蕭任由衆人暢快地笑了好一陣,待那陣喧騰的浪頭稍稍平復,他方纔又
走回講臺中央,將雙手按在木案邊沿。

  「大夥兒瞧,咱們各自敞開來聊一聊,這當中的道理豈不就全通透了?」

  孫廷蕭環視着滿堂將校:「諸位全明白,自己當初爲何要豁出命去提刀造反,
也清楚要想把手底下的弟兄攏住,究竟該使些什麼手段。可是,本帥今日還得再
揭一揭諸位心頭的瘡疤,問上一句--既然道理都懂,爲何從前諸位佔山爲王的
時候,這隊伍總是拉不大?好不容易拉起萬把號人,官軍一陣衝殺過來,稀里譁
啦便潰不成軍?爲何被朝廷追剿得無處容身、全逃到那微山湖水泊裏避風頭,聚
在一處結盟結了幾個月,連個帶頭的首領都推舉不定?」

  方纔還笑逐顏開的反王頭領們面面相覷,臉上的皮肉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幾下。

  「怎的?大家如今都是同袍,說這個還怕掛不住臉面嗎?」

  孫廷蕭見狀,撫掌爽朗道:「都莫垂頭喪氣!依我看,輸了退了,沒甚麼丟
人的!諸位且想想,當初追着你們打的都是些什麼人?東有徐世績,西有嶽鵬舉,
哪一個不是當世一等一的大行家、大將才?要我說,他徐茂公城府深似海,嶽鵬
舉排兵佈陣更是狡黠得很嘞!在座的弟兄輸給他們兩位,半點都不冤枉。實話同
諸位講,若是教本帥帶着人馬同他嶽某人、徐某人擺開陣勢硬碰硬,我也不好說
能贏他們!」

  「不過嘛,如今朝廷中樞天翻地覆,咱們在這睢陽城裏重整了大旗,在座的
弟兄如今搖身一變,也全都是喫皇糧的大漢官軍了。往後徐世績與岳飛見了諸位,
都得客客氣氣喚上一聲軍中同袍!諸位便是有天大的憋屈,想再同他二位在戰場
上刀槍相見、分個高下,怕也是沒這個機會嘍!」孫廷蕭攤手道。

  大家聞言又釋然失笑,孫廷蕭的神色則變得格外認真:

  「打不贏算不得什麼,兵兇戰危,戰場上的勝負本就是瞬息萬變、兵家常事。
古往今來的名將,誰沒喫過敗仗?可真正的名堂在於--我們得做到,打不贏的
時候,退下來隊伍不會散、人心不會亂;打得贏的時候,能順勢把隊伍壯大起來;
而這壯大起來的人馬又不是烏合之衆,還能跟着咱們接着打勝仗!這進退聚散之
間的法門,纔是真正的大本領、大學問!依孫某看,就今日一天,無論如何也講
不完的。」

  話音剛落,便有人嗓子高聲起鬨道:「大帥胸羅萬象,既是大學問,要不大
帥索性親筆給咱們寫部兵書,教大夥兒帶回營裏好生參詳參詳!」

  李逵又笑罵道:「去你的蛋!寫什麼勞什子鳥書,大帥便是寫出來,咱們這
幫老粗大字不識一個,看得懂嗎!」

  「莫要起鬨,」孫廷蕭從講臺邊踱出一步,摸了摸懷裏,「我手裏,還真備
了這麼一本小冊子,過兩日便着人謄抄印發,在座的首先人手一本。」

  李逵原本咧着的大嘴登時合攏了些,有些發愣地摸了摸腦門。

  「裏面全是大白話。」孫廷蕭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下,「認得幾個字的,
掃一眼就能明白七八成;若是半個字不識,教營裏識字的弟兄念來聽,也能聽得
懂。再不然,鹿長史前幾日挑出來的那批新書吏,如今全分在各營隊裏,你們權
當個教書先生使喚,每日抽空學上幾個字,不耽誤你們喫飯睡覺!」

  坐在旁邊的鹿清彤聞言,只微微頷首,也不插話。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孫廷蕭語調微沉,目光陡然銳利起來,「這冊子發
下去,可不是給各位墊桌腳、擦屁股的。看在眼裏,記在心頭,接下來,全得真
刀真槍地用出來。」

  臺下幾名反王頭領面面相覷,張獻忠率先笑了起來,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
「大帥,您這是把咱們當書生考教了!咱們既然把身家性命全押在您的大旗底下,
您指東咱們絕不往西,您說今夜去拔哪個營盤,咱們提着刀子去拼便是!何苦非
要折騰那鬼書本?」

  「對啊,大帥教咱們怎生打,咱們便怎生幹,不就結了!」後排也有人跟着
大聲附和。

  「若光是提刀拼命,倒真便宜了你們。」

  孫廷蕭擺出一副鄭重的樣子,一手撐在腰帶上,一手向衆人伸出:「接下來,
本帥有一樁天大的干係要交託給諸位。在座除了少數幾個行伍出身的,大半都是
從平民百姓裏帶頭拉桿子起家的。老百姓想什麼、怕什麼、盼什麼,你們比當官
的更懂千百倍!」

  「而今,本帥要你們把這看家的本事再使出來,」孫廷蕭語氣驟然嚴厲,
「但規矩全得改!從前那些吹牛許願的鬼話,不許再提;夜裏破村抓丁、拿繩索
捆人入營的惡習,誰敢再犯立斬不饒;也不許再拿神仙下凡、符水保命去哄騙!
咱們要堂堂正正、實打實地把隊伍給拉起來、紮下去!」

  孫廷蕭抬起手,朝着西方與北方的方向遙遙一指:「如今睢陽城裏聚了一萬
七八千人馬,可是汴州城破,胡人鐵騎定會不斷增補,向東,向南,向西,咱們
這點兵力,在江淮幾十個州郡,千里平原之間算得了什麼?」

  「我們四處救火,早晚被胡虜耗死。唯有教中原腹地的千家萬戶全明白過來--
縮在家裏是個死,等官府來救也是個死,唯有自己把鋤頭、鐮刀聚起來一道跟蠻
夷拼,才能掙出一條活路!把百姓發動起來,教他們知戰、敢戰、能戰,這仗,
咱們纔有得打!」

  「哇呀呀呀呀……」

  睢陽城西的偏營倉房裏,李逵捧着優先給他配發的線狀冊子,瞪大了眼睛,
嘴裏一連串怪叫,粗短的手指頭在泛着油墨香的紙頁上抹得沙沙作響。

  「鐵牛,你鬼嚎個甚?叫你認字,又不是教你上刀山!」旁邊的宋江皺着眉
頭斥了一句,卻也忍不住伸過脖頸,就着燭火細細端詳自己手裏那一卷。

  不僅是他們二人,這幾日睢陽大營的各處營房內,凡是掛了統制、副統制名
頭的反王首領們,幾乎都在抓耳撓腮地琢磨這本薄薄的冊子。

  冊子開篇倒不算陌生。前頭墨跡工整地列着的是早先在微山湖水寨裏孫廷蕭
與他們的約法,諸如「不許搶掠民財」、「不許欺辱婦孺」、「買賣公平」、
「借物歸還」之類。

  原本這些草莽頭領心底裏早有盤算。在他們想來,孫廷蕭畢竟是從一品的開
府儀同三司、堂堂開府驍騎將軍,受朝廷厚祿,出入皆是朱紫公卿,平日裏打交
道的盡是官紳巨賈。既然大將軍嚴令要走「正道」,那往後到了地方州縣,少不
得要像朝廷官老爺那般,對着各鄉各埠的豪紳賢達笑臉相迎、好言相勸,哪怕受
些富戶的冷眼,爲了大軍名聲也得咬牙忍着。他們這幫流寇打土豪、劫富戶做慣
了,要給地主老兒們賠笑臉,心底裏未免覺得憋屈彆扭,只因敬服孫廷蕭能帶兵
打勝仗,纔打算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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