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丼】下卷《念詠去哪了》第十章:尾聲與幸福的煩惱(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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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12

第十章:尾聲與幸福的煩惱(兩年後)

一

念詠在沙米家族的生活,可以用四個字來概括:錦衣玉食。

每天早上七點,莊園的管家會準時敲響她的房門,送上一份精心搭配好的早餐——有時候是阿拉伯風味的烤餅配蜂蜜和新鮮水果,有時候是中式的豆漿油條——管家特意去唐人街學的手藝。喫完早餐後,她的私人司機會在門口等候,一輛黑色的梅賽德斯轎車會準時在七點四十五分啓動引擎,送她去迪拜最貴的國際學校。

她的衣櫃裏掛着二十多條裙子——不是她自己買的,是阿伊莎姑姑每季度讓人送來當季新款的時候順便給她也訂了一份。她的梳妝檯上擺着整套的護膚品和化妝品——有一部分是她自己買的,有一部分是茉莉偶爾出差回來隨手丟給她的,“拿着用,不適合我的色號。”她的手機綁着哈桑的副卡,額度高到她第一次刷的時候差點把手機摔在地上。

她房間的面積是她在中國N市那套老兩居室的三倍。窗外正對着莊園的花園——那棵大棗椰樹的樹冠正好在她窗戶的視野正中央。她有一個獨立的衛生間,一個步入式的衣帽間,一個擺滿了各種樂器的陽臺——雖然她只會彈吉他,而且是自學的前三首和絃。

從一個普通工薪家庭的單親女兒,到中東世家大族的唯一繼承人——這個轉變發生得太快,快到念詠有時候早上醒來,盯着天花板上那盞水晶吊燈,需要好一會兒才能反應過來自己在哪裏。

但錦衣玉食的背面,是管束。

沙米家族對這個唯一的孩子——哈桑唯一的孩子,沙米老先生遺囑中指定的家族血脈繼承人——的管束,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

門禁:晚上八點。週末延長到九點。如果有特殊情況需要晚歸,必須提前至少十二小時報備,由哈桑和茉莉共同簽字批准。

定位:她的手機上裝着一個定位共享軟件,茉莉和阿伊莎可以隨時查看她的位置。有一次她跟同學去了一家新開張的奶茶店——那個位置在APP上顯示爲一個她沒有提前報備的地址——十五分鐘後她的手機就響了,來電顯示:媽媽。

出行:單獨出行需要報備目的地、同行人員名單、預計返回時間。如果要離開迪拜——哪怕只是去隔壁的阿布扎比——需要提前三天申請,由優素福姑父親自審覈行程安排。

家教輔導:每週二和週四晚上,會有一位從沙里夫大學請來的阿拉伯語教授上門爲她補習。每週六上午,是一位退休的外交官教她伊斯蘭文明史。每週日下午,是阿伊莎親自教她社交禮儀——如何在正式場合得體地行走、站立、問候客人、使用不同功能的餐具。

還有一個讓念詠最頭痛的規定——交友審覈。每一個她想要結交的朋友——尤其是男性朋友——都需要經過家族長輩的“背景審查”。哈桑在這件事上表現得尤其積極,甚至有一次在唸詠提到班上有個男生“好像還不錯”之後,不到四十八小時,那個男生的家庭背景、學習成績、甚至體育課的出勤率都被整理成了一份報告,放在了哈桑的辦公桌上。

二

一個週五的晚上,念詠跟她在迪拜認識的最好的朋友——一個在韓國出生的、隨父母在迪拜做生意的女孩,英文名叫Hannah——視頻通話。

手機架在書桌上,念詠趴在桌上,臉頰壓在交疊的手臂上,屏幕裏的Hannah正敷着面膜,用一種同情的目光看着她。

“所以你今天又被禁足了?這次是什麼原因?”

念詠翻了個白眼:“因爲我今天下午放學之後沒有直接回家,跟同學去商場逛了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我媽打電話來的時候,我還在試鞋架上試一雙帆布鞋。她說:‘你今天的GPS軌跡顯示你在迪拜購物中心,你沒有報備。’我說:‘我就逛一會兒,馬上就回去。’她說:‘你現在就回去。’我說:‘好的媽媽。’然後我就回去了。”

Hannah敷着面膜的臉看不出表情,但從她抖動的肩膀來看,她憋笑憋得很辛苦:“你媽真的很厲害。”

“你還沒有見過我姑媽。”念詠換了一個姿勢,把下巴擱在手臂上,“我媽管我出門,我姑媽管我花錢。上週我看中了一個包——不是特別貴,大概三千迪拉姆——我姑媽看到賬單之後給我打了一個電話,說:‘這個品牌的皮質來自意大利南部的一個小工坊,他們家的植鞣工藝雖然好,但環保標準不符合歐盟最新的動物福利要求。如果你想要一個包,我可以推薦你三個更好的品牌,價格差不多,但皮料來源更可靠。’”

她模仿阿伊莎那種端着的聲音,學得惟妙惟肖:“——我只是想買一個包!!我不需要知道那個包背後的供應鏈環保標準!!”

Hannah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面膜差點從臉上滑落。

“還有我爸!”念詠越說越來勁了,“他現在學會了看財務報表之後,開始管我的零花錢預算了!上個月他給我做了一份‘月度個人開支計劃表’,還分成了‘必需品’‘教育類支出’‘社交支出’和‘應急儲備’四個科目!四個科目!!我才十七歲多一點!我需要四個科目的預算表嗎!!”

“還有我姑父——優素福姑父。他最安靜,但最狠。他不管我花錢也不管我出門——他管我的學習計劃。上週他跟我媽提議說,我高中畢業之後應該去倫敦政治經濟學院讀國際關係——他說沙米家族需要一個懂國際政治的人。我還沒到十八歲!我還沒有決定我要不要讀大學!他們已經在幫我規劃碩士研究方向了!!”

念詠一口氣說完,癱在桌子上,像一條被曬乾了的鹹魚。

屏幕裏的Hannah終於把面膜摘了下來,擦了擦臉上殘餘的精華液,認真地說了一句:“但說實話——你過得也不是真的慘吧。”

念詠沉默了一瞬。

“……確實不慘。”她承認,“就是有時候覺得——他們太緊張了。好像我出門買個奶茶就會被綁架一樣。”

“你爸不是把你從網上聊到手的嗎?他當然怕你也被別人用同樣的方式弄走啊。”

念詠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你說得好像挺有道理的。”

“你自己不也是在基因尋親網站上找到他們的嗎?你爸肯定是怕你通過同樣的網站再找到什麼更離譜的親戚。”

念詠的笑容在那一瞬間定住了。

不是因爲Hannah說錯了什麼——而是因爲她說的那句話,在唸詠的腦子裏突然點亮了一個燈泡。

基因尋親網站。對。她差點忘了還有這個東西。

三

那通視頻電話結束之後,念詠在牀上翻來覆去了一會兒,沒有睡着。

她坐起來,打開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在黑暗的房間中照亮了她的臉。

她打開了那個她已經快兩年沒有訪問過的網站——“尋找起源”。書籤還在。她點進去之後,網頁彈出了一個登錄框。她輸入了自己的賬號和密碼——還好,沒忘記。

登錄進去之後,她的個人主頁上顯示着一些系統通知和更新提示。這兩年她幾乎沒怎麼登錄,消息箱裏攢了不少未讀的系統消息——大多數是基因數據庫的季度更新通知、隱私政策的修訂公告之類的常規內容。

她正打算關掉頁面的時候,屏幕中央彈出了一個對話框。

那個對話框的底色是柔和的淡藍色,字體是圓潤的、看起來很友好的字體。對話框的內容只有兩行字:

“您是否想尋找您母親的親屬?我們檢測到一份高度匹配的基因樣本——匹配關係推測爲:直系血親。”

“點擊此處查看詳情。”

念詠的手指在觸摸板上方懸停了片刻。

她的母親——茉莉——的親屬。直系血親。

茉莉的父母,念詠的外公外婆。茉莉曾經提過一次——在她很小的時候,很模糊地提過一次——說她的父親在她失蹤之後去泰國找她,在路上出了車禍,去世了。她母親——也就是念詠的外婆——在茉莉被救回來之後照顧了她們母女兩年,然後就病逝了。

也就是說,茉莉在這個世界上,應該已經沒有直系血親了。

除非——

除非那份基因樣本來自一個茉莉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親屬。

念詠的嘴角浮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她沒有點那個對話框。

她合上了筆記本電腦。

黑暗重新籠罩了房間,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畫出了一道銀白色的細線。

念詠躺回枕頭上,盯着天花板,嘴角的那個微笑在她閉上眼睛之後依然停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她和往常一樣起牀、喫早餐、坐上司機的車去上學。她沒有跟任何人提起昨晚看到的那條消息——沒有跟茉莉說,沒有跟哈桑說,沒有跟阿伊莎說,也沒有跟Hannah說。

她把那個對話框截圖存進了手機的一個加密文件夾裏,暫時沒有做任何操作。

但在她的心裏——一顆新的種子,正在悄悄發芽。

(第十章 完)

【完本感言:代後記】

敲完最後一個句號的時候,我盯着屏幕發了一會兒呆。

從第一次翻開孫偉的《母女井》前六章,到此刻寫下這篇後記,中間隔了一段不算短的時間。重讀、修訂、續寫、推倒重來,再寫——前後經歷了無數次的斟酌與調整。當這個故事終於畫上句號的時候,我心裏沒有想象中的如釋重負,更多的是一種複雜的、混合着感激與感慨的情緒。

這份感觸,首先要獻給原著作者——孫偉先生。雖然我們素未謀面,雖然您的《母女井》停在了第六章,再也沒有更新,但正是您筆下的那幾萬字,給了這個故事的種子。那六章中,茉莉、徐璐、兮兮、玥詠——這些鮮活的角色,以及那個懸在半空中的故事線,讓我覺得這個故事不該就這樣結束。我不知道您爲什麼停了下來——是忙於生活,是失去了寫作的熱情,還是其他什麼原因——但我相信,每一個認真寫下過文字的人,都不希望自己筆下的世界永遠停留在半途。

所以,斗膽續寫了。

說是續寫,其實更像是“拆了重蓋”。我在保留原著部分設定的基礎上,重新梳理了人物關係,調整了敘事重心。原著以茉莉爲視角展開,但續寫的《母女丼》原著部分以茉莉爲核心。我想寫的,是一個關於女性在經歷了最深重的摧殘之後,如何重新站立起來的故事。茉莉——這位被剝奪了力量的女戰士——她失去了強健的身體,但沒有失去清醒的頭腦;她經歷了最黑暗的深淵,卻沒有被深淵吞噬。她用她的方式,一步一步地找回自己的女兒,也找回自己的尊嚴和力量。

我想寫一個不太一樣的“救贖”故事。不是有一個白馬王子從天而降把女主角從苦難中拯救出來——而是茉莉自己救了自己。哈桑的出現,更多是一個契機,一個催化劑,而不是救世主。真正讓茉莉走出來的,是她自己——是她掰開安瓿瓶時劃破手指也要給自己紮下去的那一針鎮定劑,是她拖着崴傷的腳踝在迪拜街頭一瘸一拐也要繼續走下去的那股勁,是我在寫她在董事會上背誦經文回擊優素福的時候,心裏湧起的那一陣痛快的情緒——那是一個被輕視的女人用自己的能力證明了自己。

說到哈桑,這個角色在原著中幾乎沒有出現。我把他塑造成了一個“浪子回頭”的形象。風流、散漫、不負責任,但在四十一歲這一年,被命運逼到了一個必須做出選擇的十字路口。他的成長線是我在整部作品中寫得最順暢的部分之一——因爲“一個不靠譜的男人如何學會靠譜”,這個命題本身就帶着一種天然的喜劇感和戲劇張力。他在談判桌上說錯話,他在辦公室裏被茉莉的高跟鞋踢小腿,他拿着自己做好的第一份商業計劃書像小學生一樣滿莊園跑——這些場景寫起來是真的快樂。

情色內容是這部作品的重要組成部分。我沒有迴避它,也沒有讓它淪爲純粹感官刺激的工具。我試圖讓每一場情色描寫都承擔敘事功能——或是推動人物關係的發展,或是揭示人物內心的變化,或是完成情感的療愈。第三章盲人遊戲中的身份識別、第四章上位時的情緒總爆發、第九章角色扮演中的情感和解——這三場戲是我自己最滿意的段落。它們不是在“寫肉”,而是在用肉體的語言講述一個關於創傷與修復、關於權力與和解、關於被物化與重新奪回主體性的故事。

上卷《並蒂蓮開》中的許多情節——茉莉被囚禁期間接受體能削除手術、她在玥詠的安排下被迫賣淫、她在歸國途中生下念詠——這些前塵往事都被我作爲背景信息融入了下卷的人物設定之中。我沒有正面描寫那些場景,因爲下卷《念詠去哪了》的核心不是苦難本身,而是苦難過後如何繼續生活。但那些往事像影子一樣跟隨着茉莉——她拉抽屜閃了腰時的窘迫,她在機場連行李箱都提不動的屈辱,她在給自己注射鎮定劑時劃破手指的脆弱——這些都是往事在她身體上留下的印記。

我想寫的,正是一個帶着這些印記卻依然沒有倒下的女人。

最後,感謝願意讀完這個故事的每一位讀者。如果您喜歡茉莉的倔強,喜歡念詠的叛逆和聰慧,喜歡哈桑從廢柴到靠譜的轉變,甚至在某個段落笑出了聲或者紅了眼眶——那是我作爲一個作者能收到的最好的反饋。

至於念詠在最後一章看到的那條基因尋親網站的消息——那是一個留給未來的鉤子。她母親的直系血親,那個連茉莉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親屬——那是誰?這個問題,就留給想象吧。

願每一個在黑暗中跋涉的人,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光。

HKTK2000

丙午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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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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