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雲錄】(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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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12

第四十章:掀翻棋盤

  子時兩刻。城西貧民窟最深處。

  一口乾涸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廢棄水井旁,南雲貼着長滿滑膩青苔的井壁,屏住呼吸。夜風順着破敗的巷道灌進來,帶着一股子發酵的酸臭味。

  不遠處的陰影裏,那座廢棄貨棧靜靜地趴在黑暗中,像一頭死去的巨獸。外牆的青磚大面積剝落,連個完整的窗戶都沒有。整個貨棧沒有點一盞燈火,死氣沉沉。

  但南雲的視線鎖在貨棧正門的方向——在那扇厚重破敗的木門底部,有一道微弱的昏黃光線透了出來。光線偶爾會晃動一下,那是有人在裏面走動,擋住了光源。

  裏面有人留守,而且不止一個。

  一陣輕微的氣流擾動從頭頂上方傳來。南雲沒有抬頭,手掌已經按在了青影劍的劍柄上。

  梅月像一片沒有重量的枯葉,從旁邊一棟破屋的屋檐上無聲無息地滑落,穩穩停在南雲身側。她換回了那身暗紫色夜行衣,緊身的衣料綁圓她豐腴飽滿的身段,散亂的頭髮下,是一雙褐色的眼睛,在黑夜裏反射出像貓眼的精光。

  「前門兩個,後院有三個在巡邏。半炷香換一次崗。」梅月壓低聲音,語速極快,「跟我來,踩他們的視線盲區。」

  她沒有多餘的廢話,身形一矮,像一道灰色的影子貼着牆根溜了出去。南雲立刻運轉《青木遁》,將腳步落地的聲音和夜風融爲一體,緊緊跟在她身後。

  兩人繞着貨棧外牆摸到了後側。這裏的雜草長得有半人高,剛好成了天然的掩體。

  「就是現在。」

  梅月低喝一聲,腳尖在牆根一塊凸起的磚塊上一點,整個人輕盈地拔地而起,雙手攀住牆頭,悄無聲息地翻了過去。南雲緊隨其後,落地時雙膝微屈,卸去了所有的力道。

  後院裏雜亂無章地堆放着一些破爛的木架子。兩人藉着這些掩體,像兩隻幽靈般貼着牆根,一路摸到了主倉庫的側門前。

  側門上掛着一把老式的生鐵掛鎖,鎖眼上沒有多少鏽跡,顯然是經常有人開關。

  梅月蹲下身,從懷裏摸出兩根細長的鐵絲。她把耳朵貼在冰涼的鐵鎖上,手指捏着鐵絲探進鎖眼,動作熟練。

  「咔噠、咔噠。」

  金屬彈子碰撞聲響起。前後不過三四息的功夫,那把沉重的鐵掛鎖發出一聲悶響,鎖釦彈開了。

  梅月小心翼翼地取下鎖頭,輕輕推開側門。門軸顯然被人精心上了油,沒有發出任何刺耳的摩擦聲。

  屋內濃重的氣味瞬間撲面而來。

  那不是單純的灰塵味,而是混合着硝石、防腐藥草,以及掩蓋的、乾涸發腥的血氣。

  南雲和梅月閃身進入倉庫,反手將門虛掩上。

  倉庫內部的空間比從外面看起來要大得多。藉着從屋頂破洞漏下來的星光,南雲看清了裏面的陳設。靠牆的地方堆着大量成捆的劣質毛皮,散發着難聞的羶味。而在倉庫正中央,整整齊齊地碼放着幾十只用鐵皮包角的密封木箱。

  這些木箱每個都有半人多高,上面沒有貼任何封條或標記。

  南雲走到最近的一隻木箱前,抽出青影劍。他將劍刃順着木箱的縫隙插進去,手腕輕輕發力,木箱的蓋子發出「嘎吱」聲,被撬開了一條縫。

  他伸手掀開蓋子,撥開上面鋪着的一層用來防潮的乾草。

  看清裏面的東西時,南雲的眼神猛地收縮了一下。

  沒有金銀財寶,也沒有什麼珍稀的走私靈藥。木箱裏裝滿的,是骨頭。

  這些骨頭已經被清洗得乾乾淨淨,上面的血肉被剔得一絲不剩,但表面並沒有經過任何煉器或入藥的處理,呈現出一種慘白的原始色澤。

  南雲伸手拿起一截骨頭。那是一根肋骨,長度和弧度絕對不屬於任何常見的野獸,骨質中還殘留着絲絲妖力波動。他往下翻了翻,看到了幾塊明顯屬於幼童大小的頭骨和腿骨。

  那個在巷子口賣草蚱蜢、頭頂長着灰色長耳的小兔妖的模樣,瞬間閃過南雲的腦海。

  這不是倉庫,這就是個屠宰場和分屍點。薛城主和那些世家,好像在拿青州城的底層妖族當牲口一樣收割。

  「這邊。」梅月的聲音從倉庫深處傳來。

  南雲放下骨頭,快步走過去。

  梅月正蹲在一個類似於地窖入口的石板門前。石板旁邊的一塊青磚被她用匕首撬開了,露出了一個四四方方的暗格。

  暗格裏沒有別的東西,只散落着幾頁邊緣被撕裂的破損紙張,看起來像是從某本賬冊上匆忙扯下來的。

  南雲蹲下身,剛把那幾頁殘紙抓在手裏,還沒來得及細看上面的內容。

  「踏、踏、踏。」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突然從倉庫前門的方向傳來,伴隨着兩個男人壓低的交談聲。

  「媽的,這鬼天氣真是越來越冷了,去把後院那幾個叫進來,提前換班,老子要喝口酒爽爽。」

  巡邏的守衛提前回來了!

  南雲和梅月對視一眼,兩人的神經瞬間繃緊。

  「走!」

  南雲一把將賬冊殘頁塞進懷裏,低喝一聲。兩人沒有任何遲疑,竄向剛纔進來的那道側門。

  幾乎就在他們推開側門衝進後院的同一瞬間,主倉庫的前門被人一把推開了。火把的光亮照亮了半個倉庫。

  「誰在那邊?!」

  一聲粗獷的暴喝炸響。

  守衛反應快得驚人。他們根本沒有上前查看,而是直接吹響了掛在脖子上的骨哨。尖銳刺耳的哨聲一下撕裂了貧民窟的死寂,緊接着,貨棧四周接連亮起了十幾支火把,密集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包抄過來。

  「被發現了,翻牆!」

  南雲腳下《青木遁》全力爆發,真氣灌注雙腿,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衝向後院那堵高牆。梅月的速度同樣極快,她就像一道貼地飛行的閃電,緊緊跟在南雲身側。

  兩人剛衝到牆根下,後院的轉角處已經撲出來三個提着鋼刀的勁裝漢子。

  「別讓他們跑了!」

  其中一個領頭的漢子怒吼一聲,手腕一抖,一道寒光撕裂黑暗,帶着尖銳的破空聲,直奔正在起跳的梅月後背。

  是一把淬了毒的精鋼短刃!

  梅月人在半空停滯。她敏銳地察覺到了背後的殺機,腰部猛地發力,在空中硬生生扭轉了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

  短刃擦着她的後背飛過,卻沒有完全避開。

  「嗤——」

  利刃切開衣服的聲音刺耳。短刃在梅月的左側大臂上劃出了一道血口子,帶起一長串溫熱的血珠。

  梅月悶哼一聲,身體在半空中失去平衡,眼看就要重重摔在地上。

  「抓住我的手!」

  南雲已經一隻腳踏上了牆頭。他猛地轉過身,左手死死扣住牆沿,右手如閃電般探出,一把抓住了梅月的手腕。

  入手處一片滑膩,全都是溫熱的鮮血。

  南雲咬緊牙關,右臂肌肉瞬間暴起,硬生生憑藉着強悍肉身力量,將梅月整個人從半空中掄了起來,一把拽上了牆頭。

  「放箭!」牆下的守衛大喊。

  幾支弩箭帶着勁風射了過來。南雲看都沒看,右手握着青影劍在身前挽出一道密不透風的劍花。

  「叮叮噹噹!」

  弩箭被劍刃盡數磕飛,火星四濺。

  「走!」

  南雲反手攬住梅月的腰,兩人從兩丈高的牆頭上一躍而下,一頭扎進了貨棧後方那片錯綜複雜的貧民窟廢墟里。

  身後的呼喝聲、狗吠聲和火把的光亮緊追不捨。

  南雲沒有順着大路跑,而是選擇那些連路都算不上的臭水溝和倒塌的斷牆穿行。梅月雖然受了傷,但硬是一聲沒吭,死死咬着牙跟上南雲的節奏。兩人在像迷宮一樣的貧民窟裏繞了足足大半個時辰,藉着夜色和複雜的地形,終於將那些追兵徹底甩掉。

  直到確認周圍再沒有半點追兵的動靜,南雲纔在一座只剩下半邊屋頂的小屋裏停了下來。

  屋內瀰漫着濃重的黴味和灰塵。

  梅月靠在一根斷裂的石柱上,身體順着柱子緩緩滑落,跌坐在地上。她大口地喘着粗氣,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冷汗,幾縷被汗水浸溼的頭髮黏在蒼白的臉頰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那道口子很深,皮肉外翻,鮮血已經把半邊袖子都染成了暗紅色,順着指尖一滴一滴地砸在滿是灰塵的地上。

  她沒有呼痛,只是面無表情地咬住自己那件夜行衣的下襬,「嘶啦」一聲撕下一條長長的布條,單手捏着布條的一端,準備給自己包紮。

  南雲站在她面前,看着她那熟練處理傷口的動作,眉頭皺了起來。

  他伸手在儲物袋上一抹,取出兩個精緻的小瓷瓶,又從自己的內衣下襬撕下一條幹淨的白色棉布。

  他走上前,半蹲在梅月面前,將那條幹淨的布條遞了過去。

  梅月撕布條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她抬起眼簾,那雙褐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靜靜地看着南雲遞過來的布條,又看了看他另一隻手裏拿着的藥瓶。

  她沒有立刻去接。

  「我幹這行的時候就想過,遲早會被自己接的活拖下水。」梅月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還在流血的傷口上,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真理,「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南雲沒有接她的話。

  他直接拔開小瓷瓶的塞子,一股清涼的藥香味散發開來。這是他儲物袋裏僅剩的中品解毒藥和金瘡藥,對這種染毒外傷有奇效。

  他不由分說地拉過梅月受傷的胳膊,將藥粉均勻地灑在那道猙獰的傷口上。

  藥粉接觸到血肉的瞬間,梅月的身體不可抑制地顫抖了一下,但她依然死死咬着牙,連一聲悶哼都沒有發出來。

  南雲動作利索地用那條幹淨的布條將傷口包紮好,打了個結實的死結。

  他抬起頭,看着近在咫尺的這張寡淡妖冶的臉。他心裏很清楚,剛纔在貨棧圍牆上,如果梅月只是爲了自保,她完全可以藉着短刃的力道改變方向,把南雲暴露在守衛的視線裏。但她沒有。

  她對這件事的態度,在看到那些裝滿妖族骨骼的木箱,在拿到那些賬冊殘頁之後,已經改變了。

  她不只是爲了活下來。還想把這盤棋,徹底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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