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雲錄】(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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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13

第四十七章:約談

  第二天一早,南雲便出了老宅的門。

  他今天換了一身褐色粗衫,將青影斜跨在背後,一路繞到了鐵匠鋪。

  在風箱旁邊的青磚上用木炭畫了一個不起眼的半圓符號,這是南雲和梅月約定好的緊急碰頭暗號。

  畫完之後,他沒有在原地等,而是退到了衚衕外頭一個賣雜碎湯的攤子前,要了一碗湯,慢吞吞地喝着。

  直到那碗雜碎湯快見底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腳步輕輕地走進了衚衕。

  南雲放下幾個銅板,起身跟了進去。

  鐵匠鋪裏,梅月正靠在根焦黑的橫樑上。她左臂上的傷口好了不少。

  「出什麼事了?」沒有廢話,直奔主題。

  「我想見虎統領一面。」南雲走到她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下,語氣堅決。

  梅月仰起頭,透過髮絲的縫隙盯着南雲看了一會兒。

  一個人類修士,還是流雲宗的真傳弟子,在這個節骨眼上,跑去見那個恨不得把所有人類都生吞活剝了的妖族統領。南雲想尋短見?

  但她並未阻止,已經猜到了南雲想做什麼。

  「虎釗脾氣很臭,而且身邊一直跟着死士。」梅月又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指尖,「黎宗在妖族聚居地那邊,還有兩個半妖暗樁。我可以試着遞句話進去,但他願不願意見你,我就不知道了。就算見了,能不能安然無恙地走出來,看你自己的本事。」

  「只要把話遞到就行。」南雲點了點頭,「告訴他,我手裏有他想要的東西。關於那些屍體最後去了哪裏的東西。」

  梅月沒再吭聲,轉身像個幽靈一樣消失了。

  接下來的兩天,是難熬的等待。

  青州城裏的氣氛愈發緊張。城主府的巡邏隊增加了整整一倍,那些穿着玄色鎧甲的城衛在大街小巷裏來回穿梭,看誰都像是在看賊。

  覆蓋全城的殺人事件到如今,已經開始影響百姓生活了。

  南雲耐得住性子。每天按部就班地在房間裏打坐、鞏固修爲,表面上看着心如止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丹田裏的真氣運轉得有多躁。

  直到第二天的傍晚。

  南雲正在院子裏陪着姐姐聊天,一片枯葉落在他手背上。落葉的背面,被人用指甲掐出了一個十字。

  那是梅月傳來的消息。

  南雲將那片枯葉踩進泥裏,轉身回房拿起了裹着破布的青影劍。跟南素微簡單交代了一句「出去走走」後,他便出了門親赴鴻門。

  碰頭的地點定在南城外十里地的一座廢棄磨坊。

  城外的官道兩旁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秋風一吹,荒草倒伏,發出「呼啦呼啦」的聲響,像是獨步在江。

  那座磨坊孤零零地立在荒草叢中。屋頂的茅草早就被風吹沒了一大半,露出裏面腐朽的木質骨架。木門歪斜地掛在門框上,跟城裏廢棄區的建築沒什麼兩樣。

  南雲推開破門,一抹穀粉味道混合着灰塵撲面而來。

  磨坊內部的空間不大,正中央擺着一丈長的圓形石磨盤。八根榆木分散佇立在屋內,幾隻受驚的灰老鼠順着牆根「哧溜」一下竄進了地縫裏。

  南雲挑了一個背光的角落,靠着一根還算結實的木柱站定。他閉上眼睛,將感知無聲地蔓延出去,覆蓋了磨坊周圍方圓百丈的範圍。

  沒有埋伏,沒有暗哨。

  他安靜地等了大約一刻鐘。

  就在天色徹底暗下來的時候,外面終於傳來了腳步聲。

  那步伐很重,踩在荒草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就像是一頭體型龐大的猛獸正在靠近。

  「砰!」

  那扇破爛木門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那力道帶起一陣狂風,直接把門板扯掉了一半,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一團灰塵。

  虎釗大步跨了進來。

  他依然穿着那件粗糙的皮甲,鐵塔般的身軀把整個門口都堵死了。濃眉闊口,臉上那道猙獰的舊傷疤顯得不好招惹。虎紋從皮甲領口蔓延到脖頸,隨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沒有帶隨從,單槍匹馬地走進了這座磨坊。

  虎釗一進門,那雙精光四射的虎目就鎖定了藏在陰影裏的南雲。獨屬於山中猛虎的豪勇血氣,夾雜敵意,凝實成一座山朝着南雲壓了過來。

  磨坊裏的空氣翻騰。

  「一個流雲宗的真傳弟子。」虎釗開了口,嗓門極大,震得頭頂的橫樑都嗡嗡作響。他語氣帶着嘲弄和審視,「放着好好的仙山福地不待,回青州城過箇中秋,突然對我們妖族的死這麼上心。你圖什麼?!」

  他又往前踏出兩步,巨大的陰影將南雲籠罩在內:「別跟我扯什麼除暴安良的屁話。你們人類修士的腸子有多彎,我比誰都清楚。說吧,你想從我這裏咬下哪塊肉?」

  南雲靠在木柱上,連姿勢都沒有變一下。

  面對虎釗的怒火,他懶得解釋。和這種粗獷的妖族統領打交道,任何多餘的廢話都降低好感度。

  他直接把手伸進懷裏。

  虎釗的眼神瞬間變得危險,渾身的肌肉暴起,皮甲下的虎紋隱隱泛起紅光。

  南雲沒有拔劍,而是掏出了一張摺疊好的紙片,手腕輕輕一抖,紙片像長了眼睛一樣,平穩飛向虎釗,最終落在了那個巨大的石磨盤上。

  「城西,貧民窟最深處,有一間廢棄了七八年的皮貨貨棧。」南雲的聲音在空曠的磨坊裏響起,平穩,冷靜,「那家貨棧的地契,掛在一個叫王大富的凡人商賈名下。但實際上,王大富只是個白手套。那塊地契真正的持有者,是薛城主的一個遠房親戚。」

  虎釗的目光落在石磨盤的那張紙片上,沒有去拿,眼底的兇光收斂了幾分。

  南雲繼續說道:「前天夜裏,我進過那個貨棧。主倉庫的門上掛着三階法器鎖。地窖裏,堆滿了木箱。」

  他停頓了一下,抬起頭,直視着那雙虎目,一字一頓地把籌碼拋了出來:「木箱裏沒有皮貨,只有骨頭。被剔得乾乾淨淨、大小不一的妖族骨骸。其中,還有幼童的頭骨。」

  磨坊裏的溫度降到了冰點。

  虎釗那張佈滿傷疤的臉抽搐了一下,粗壯的雙手死死捏緊了拳頭,骨節發出「咔咔」的爆響。他盯着南雲,呼吸粗重,像是要喫人的狂獸。

  「你親眼看到的?」虎釗的聲音響起。

  「我不僅親眼看到了骨骸,還拿到了他們用來記錄貨物進出的賬冊殘頁。」南雲語氣平靜地補充道,「上面記錄的重量和日期,和你們妖族最近半個月失蹤、死亡的幾個人,完全對得上。」

  他沒有多說,還不該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來。

  虎釗聽完,沒有立刻回應。

  他站在原地,胸膛劇烈地起伏着。那雙虎目裏翻湧着憤怒、殺意。

  足足過了半盞茶的功夫,自我消化完畢。

  虎釗鬆開了拳頭,緊繃的肌肉也放鬆了一些。他抬起頭,看向南雲。

  「薛城主府上的護衛人數,這兩年明顯增加了很多。」虎釗突然開口,說出了一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情。

  虎釗開始和自己交換籌碼了。

  「我曾經派手底下幾個機靈的弟兄,暗中盯過城主府的後門。」虎釗的聲音恢復了沉悶的雷音,「連續好幾天,在亥時過後,都有沒有標識的馬車從後門駛出。方向,就是城西那片貧民窟。」

  他嘴角冷笑:「我不知道車上裝的是什麼,因爲那些馬車周圍,跟着的都是城主府裏那些不在冊的私衛。但我能確定,那些平時在城主府裏打雜的護工,參與了晚上的運輸和清理。」

  南雲心裏一震。

  虎釗果然知道城主府有鬼!他不但知道,而且早就派人去查過。但他卻在議事廳裏隻字不提,只是拿着幾具屍體去大鬧一通。

  這個看似毛躁的妖族統領,心思竟然如此深沉。他故意在明面上大鬧,把水攪渾,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暗地裏卻在等。

  等一個給他遞刀的人。

  而南雲,就是那個主動送上門來的刀子。

  「你既然知道城主府有問題,爲什麼在議事廳上不說?」南雲反問道。

  「說?拿什麼說?」虎釗冷笑一聲,「就憑几輛沒有標識的馬車?薛胖子有一百種理由把這件事推得乾乾淨淨。沒有確鑿的證據,沒有當場抓獲,我在議事廳上說出來,只會讓那些蠢貨看笑話。」

  他認真說道:「我需要證據。能把薛胖子弄死的鐵證。」

  南雲明白了。

  虎釗沒有透露具體的觀察細節,有意放餌。他也需要一個不會被聚焦的幫手。

  「我可以繼續往下查。」南雲沒有退縮,「但我需要你手裏捏着的東西。那些屍體的具體信息。」

  磨坊裏再次安靜下來。

  耳邊只有秋風,吹得木門「哐當哐當」作響。

  虎釗看着眼前這個修爲不高的人類青年,興趣莫名的被提了起來。

  「城南,漿洗衣服的貓妖寡婦,叫三娘。初九夜裏去河邊打水,再也沒回來。屍體是十一早上在城隍廟後頭的垃圾堆裏發現的。」

  虎釗開了口,聲音像是在唸悼詞。

  「城東,打鐵的牛老漢。初七晚上收攤後失蹤,初九在亂葬崗被狗刨了出來。」

  「還有一個,剛化形沒多久的雀妖,叫小翠。在城中酒樓裏賣唱。十三那天晚上被幾個客人叫去陪酒,第二天早上,屍體被扔在聚居地的臭水溝裏。」

  虎釗一口氣報出了三個名字和死狀。這些信息詳盡,包括死亡時間、失蹤地點和發現位置。

  南雲將這些信息牢牢記在腦子裏。

  貓妖寡婦、牛老漢、賣唱的雀妖,這些人沒有任何共同點。唯一的共性就是,他們都是生活在青州城最底層的妖族百姓。

  「多謝。」南雲拿到了想要的東西,沒有再多停留。轉身,準備離開這座壓抑氣息的磨坊。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腳步,沒有回頭。

  「如果有什麼新的線索,或者需要傳話。」南雲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飄忽,「讓人把信送到城西妖族聚居地門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樹。壓在左邊第三塊青石板底下。」

  說完,他一步跨出破門,身形一晃,真氣流轉,整個人消失在層層草浪之中。

  廢棄的磨坊裏,只剩下虎釗一個人。

  他沒有回應南雲最後留下的聯絡方式,只在黑暗中發出了一聲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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