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天闕】第四卷(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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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13

第七章 天帝

姜青麟等人一路南行,往臨淄方向而去。走了幾日,離臨淄越發的近了。

天色漸暗,來到一處小鎮。鎮子不大,只有一條主街,稀稀拉拉亮着幾盞燈火。

找到鎮上唯一一家客棧,幾人就此住下。

上房只有一間,讓給了姜芷。姜青麟住在下一層。王勤和成洪帶着侍衛們分住其餘客房。

姜青麟和王勤幾人在大廳用晚飯。姜芷和青鸞一起在頂層房間喫的。

用過晚飯,姜青麟想了想,上樓來到姜芷房外。

敲了敲門,青鸞打開門,見是姜青麟,便行了一禮:“殿下。”

姜青麟點頭:“姑姑喫好了嗎?”

青鸞笑了笑:“公主已經喫好了,在裏面呢。”說着做了個請的手勢。

姜青麟進了房門,見姜芷正坐在窗邊,望着窗外夜色出神。

青鸞識趣地收拾起餐盤,走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了。

姜青麟走到她旁邊坐下,自然地去牽她的手。

姜芷這纔回神,瞪了他一眼,卻也沒掙脫。

姜青麟握住她的手,能感覺到她這幾日情緒越發低落。隨着離京城越近,她的話就越少。他定定神,開口:“姑姑,是在擔心我們的事,不知該怎麼跟阿姐說嗎?”

姜芷一愣,看向他。她沒想到他也在想這些。

姜青麟輕笑一聲,雙手與她十指交叉:“回京後,我會跟阿姐說的。都是因爲我,姑姑。”

姜芷心裏一暖,這段時日的糾結似乎也放下一些。她看着他握住自己的手:“我們本來不該是這樣的。”

姜青麟扶過她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肩上,輕聲道:“我會跟阿姐說,是爲了救我,才變成如今這樣。都是我的錯。”

姜芷靠在他肩上,想起之前發生的一切。她抬頭看着他的側臉,嘴脣動了動,聲音越來越小:“都……都是自願的……是我的錯。”

姜青麟低頭在她額上落下一吻,看向窗外:“放心吧,阿姐會理解的。她若真生氣,大不了我脫光衣服,讓她想怎麼罰就怎麼罰。”

姜芷噗嗤笑出聲,抬手輕拍他胸口:“哪有那麼簡單。”

姜青麟認真看向她:“姑姑,交給我。”

姜芷看着他的眼睛,點了點頭,重新靠回他肩上。心裏那點鬱結,一點點解開了。

兩人靜靜看着窗外。月亮漸漸升起來,清輝灑了一地。

抱了一會兒,姜芷從他肩頭坐起,看着他:“好了,出去吧。等會兒青鸞要回來了。”

姜青麟摸了摸鼻子:“青鸞應該不會這麼不懂事。”

姜芷眼睛裏剛纔的溫情此刻盡散,冷着臉:“滾。”

姜青麟無奈——這姑姑變臉真快。

他起身往外走,身後傳來姜芷的聲音:“明天早點起來,別誤了行程。”

“知道了。”姜青麟應了一聲,帶上門。

回到樓下房間,關上門,坐到牀邊,正準備打坐調息。

忽的,他感到汗毛豎起,一股沒來由的心慌攫住了他。

他猛地睜開眼。

桌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隻黑貓,正睜着豎瞳,定定地看着他。

那貓通體純黑,毛色油亮得幾乎能吸光。它不緊不慢地舔着爪子上的毛,一下一下。

姜青麟剛要開口,卻發現口不能言,連動都動不了。他心臟處的生生蠱微微動了動,似乎在試圖警戒,卻連它也動彈不得。

那黑貓終於舔順了爪子上的毛,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然後,它口吐人言:

“終於找到你了。”

聲音是女子的嗓音,清冽,帶着漫不經心的慵懶。

它慢悠悠爬過桌面,跳上姜青麟的大腿,蹲坐下來。貓尾甩了甩,掃過他臉頰。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它歪着頭,豎瞳裏映着他的倒影,“你是天心擁有者吧。”

姜青麟眼神一凝。

它蹲在他腿上,尾巴慢悠悠晃着:“我是來幫你的。你知不知道,等天心完全成長,你會變成另一個人?”它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按這個世界的說法,應該叫奪舍吧?”

它看着姜青麟,見他眼神毫無變化,又變成冷冰冰的模樣,笑了笑:“看來你是知道了。”

它搖了搖尾巴:“到時候你會變成一個沒有感情、沒有思想,只會按天道規則行事的人。嗯——就是所謂的天人了。”

姜青麟眼神依舊沒變,只是更深沉了些。

黑貓也不在意,伸出貓爪,往他心口輕輕一點。

一股冰涼的氣息滲入。姜青麟能感覺到,心臟上那層月華封印之外,又多了一層薄薄的黑色薄膜——更像是一層外罩,將那冰冷規則的滲透暫時隔開了些。

與此同時,魂海中憑空浮現出一部功法——《天魔七情功》。

黑貓收回爪子,語氣隨意:“專門爲你準備的。以後你會感謝我的。”

說完,它跳下他的腿,慢悠悠走向窗戶。躍上窗臺時,回過頭,豎瞳在月光下幽幽發亮:

“期待下次見面,小~青~麟~”

話音未落,它縱身躍下窗臺,消失在夜色裏。

直到它消失,姜青麟才覺渾身一輕,身上已沁滿冷汗。他動了動手腳,能動了。

他快步走到窗邊往下看——巷子空空蕩蕩,連個影子都沒有。

他靠在窗邊,平復呼吸。那是什麼存在?能讓一個金丹後期的修士連動都動不了,連元嬰修士也做不到。更可怕的是,它對自己的事瞭如指掌——天心、天人,全都知道。

他重新盤坐到牀上,閉目內視。

心臟上那層黑膜已經消失,隔絕着他與天心之間的部分聯繫。他試着感應,那層薄膜並沒有惡意,更像是一道屏障。他弄不清它的用意,只能暫且放下。

目光轉到魂海。那部《天魔七情功》靜靜懸浮,封皮上幾個古字透着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姜青麟看着這名字,直覺佔了“天魔”二字的,不會是什麼好東西。

可莫名的,那部功法像是有股吸力,吸引着他的心神慢慢靠近。

就在他即將觸碰到那部功法的瞬間——

“嗒。”

房間裏傳來一聲輕響,像是腳步落地的聲音。

姜青麟猛地驚醒,從魂海中退出。後背已沁出一層冷汗。他看向魂海——那部功法還在,但方纔那股詭異的感覺已經消失。他不敢再碰,暫且退出內視。

睜開眼。

房間裏多了一個人。

不是姜芷,是個陌生女子。

一頭金色長髮,垂落腰際。素白長裙,裙襬在燭光下泛着淡淡瑩光。面容清麗絕倫,眉若遠山含黛,眼如秋水凝霜,鼻樑挺秀,脣色很淡。金髮白裙,在她身上沒有半分違和,只讓人覺得高貴、清冷,像天上仙子落入凡塵。

姜青麟剛要開口,又發現自己口不能言、身不能動。

——又來?

但這女子給他的感覺,和那隻黑貓完全不同。沒有壓迫,沒有不安,甚至有一種淡淡的、說不清的熟悉感,彷彿是相識很久的人。

那女子靜靜看着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拒人千里的冷意。

她一步一步走近。

靴子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噠、噠”聲。

她很高。姜青麟估摸着,她站起來能到他眉心——這是他見過最高的女子。

她走到牀邊,彎下腰。

兩人臉對着臉,鼻尖幾乎相觸。

這時姜青麟纔看清她的瞳孔——日月雙瞳,日輪與月環靜靜流轉。

他瞳孔一縮。

那女子雙手捧起他的臉。她的手指冰涼,沒有溫度,像一塊冷玉。

她開口了。聲音清冷,像冰泉擊石,說的話卻讓他心頭一跳:

“哥哥,你要明白,這就是我們的宿命。”

她閉上眼,額頭輕輕貼上他的眉心。

一團溫熱的光芒從她額心渡出,順着相觸的位置,緩緩湧入姜青麟體內。

那團光滲入經脈,流入氣海。所過之處,內力像是被點燃,運轉的速度猛地暴漲。內力更加醇厚,更加凝實,連帶着那本就難以捉摸的“勢”都清晰了幾分。那份暴漲帶來的,是體內天心更加劇烈的搏動,一下一下,像擂鼓。

片刻後,她的額頭離開他的。她睜開眼,那雙日月瞳靜靜看着他。

“我等你醒來,哥哥。”

說完,她鬆開捧着他臉的手,一步一步向後退去。

身影隨着腳步漸漸變淡,像花瓣飄散。只有那雙眼睛,還在靜靜看着他。

直到最後,那雙眼睛也消失了。

姜青麟發現自己又能動了。

他坐在牀邊,沉默了很久。

今晚這是怎麼了?一個個來,一個個走。那隻黑貓,他連來歷都摸不清。她怎麼會知道天心的事?

還有那個女子。那一頭金髮,那雙日月瞳——跟夏玄月一模一樣。

“天人?”

他想起夏玄月說過的話。她說自己曾是“天人”,後來因爲孕育他的靈魂本源,才掙脫了那層枷鎖。

那這個女子呢?她叫他“哥哥”——難道當初孃親捏造他靈魂的時候,還捏了一個妹妹?

可她怎麼從沒提過?

他嘆了口氣。只能等到了京城再問了。

他又閉目內視。

氣海里的變化很明顯。內力更加醇厚,運轉之間帶着一股煌煌天威,比之前更加得心應手。唯一讓他不安的,是天心跳動得更快了。

他來到心臟處。那層月華封印還在,小世界本源凝成的光暈也在,兩者原本勉強平衡。現在,天心那一側似乎又壯大了一些。

他想起剛纔那隻黑貓——它在他心臟上包了一層黑膜。

他伸出手,試探着去觸碰天心。

指尖剛碰到那團冰冷的光芒——

一股吸力猛地襲來,將他整個人拽了進去。

眼前只剩下滿眼白光。

等白光散去,姜青麟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孤島上。

四周是一望無際的大海,藍得發暗。他站在沙灘上,腳下是細白的沙。島中央有幾塊巨石,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沒有樹,沒有草,沒有貝殼,沒有任何生命。

他試着運起內力飛行,卻發現體內空空蕩蕩,半點真氣都提不起來。

在這裏,他就是個普通人。

他皺了皺眉,開始沿着海岸線走。

走了很久。目之所及,除了沙子就是石頭,除了海水就是天空。

天色沒有變化,沒有黃昏,沒有夜晚,一直亮着。

他走得有些煩躁。

遠處似乎有什麼東西。

他加快腳步。走近了,看清了——

是一個人。

那人坐在一塊大石頭上,頭戴斗笠,手裏拿着根魚竿。長髮披散,衣衫破爛,一隻腳穿着草鞋,另一隻腳光着。

姜青麟放慢腳步。腦海裏閃過前世看過的那些小說——這種人,往往是個隱藏大佬。

他走到離那人幾丈遠的地方,停下,拱手一禮:

“晚輩姜青麟,見過前輩。”

那人沒動,連魚竿都沒晃一下。

姜青麟等了一會兒,又開口,聲音高了些:“晚輩姜青麟,見過前輩。”

那人還是沒反應。

姜青麟一愣——莫不是個死人?

他走近幾步,又喊了一聲:“晚輩姜青麟,見過前輩!”

那人這纔像是被驚醒,手忙腳亂地收魚竿:“啊?來魚了?”

他拉扯了幾下魚竿,發覺一點重量都沒有,才知不是中魚。他轉過頭,看向姜青麟。

一張滿是胡茬的臉,頰邊一顆黑痣,活脫脫一個嗜酒老漢的模樣。

那人看清姜青麟,也沒什麼意外表情,只是道:“小子,你打擾人睡覺做什麼?”

姜青麟這才知道剛纔他是在睡覺。看這老漢,哪有一點世外高人的樣子?那人見姜青麟發愣,還挖了挖鼻孔,一臉嫌棄地看了看他。

姜青麟撓撓頭,還是禮貌地說:“晚輩姜青麟,見過前輩。”

那人沒再看姜青麟,挖出一顆鼻屎,轉身彈進海里,又繼續釣魚了。

姜青麟一臉懵。

他等了等,見那人沒有要說話的意思,便走近幾步,在那人旁邊的石頭上坐下。一股酸臭味飄過來——這人怕是很久沒洗澡了。

姜青麟就這樣陪他坐着。

時間慢慢過去。他盤算着,按照剛纔進來的時間,外面怕已過了一天。可這天空還是亮的,沒有半點要黑的跡象。

那老漢釣了半天,一條魚沒上鉤,似乎厭煩了。他開始收竿。

魚竿只是一根簡單的竹子,末端綁着一條魚線,簡簡單單。隨着魚竿拉起,姜青麟纔看清那個魚鉤——直直的,連一點彎度都沒有,就是一根針。

老漢收起魚竿,站起身,一隻腳穿着草鞋,一隻腳光着,往島內走去。

姜青麟見他理都不理自己,心裏一急,再次躬身:“敢問前輩尊姓大名?”

那老漢這纔回過身,看向姜青麟。他撓了撓頭,這個問題好像讓他很苦惱。

姜青麟不敢催促,站在一旁等着。

老漢撓了一會兒頭,忽的拍了自己腦袋一下:“啊——好久沒人這麼問了,快想不起來了。”

他想了想:“我好像……叫李二狗來着。”

姜青麟一愣:“啊?”

那老漢似乎因爲想起了名字還挺自豪,點了點頭:“嗯,應該沒錯了,李二狗。”

姜青麟無語了。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老漢看着他,臉上的神色忽的一變——

剛纔還亮着的天空,驟然暗了下來,變成黑夜。

“不過,”他的聲音也變了,不再是方纔那個邋遢老漢的語調,低沉,渾厚,帶着一股讓人喘不過氣的威壓,“我還是習慣別人叫我——”

“天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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