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雲錄】(55-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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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15

第五十五章 清算

  城主府的正廳,陷入了一段漫長的沉默。

  薛城主沒有回應南雲的質詢,也沒有正視南言那雙看似溫和的眼睛。

  他只是低着頭,死死盯着案几上那幾團洇開的茶漬。

  從南言不請自來跨進這間正廳的那一刻起,薛城主就明白。

  就算現在拼個你死我活,也不可能有半點勝算,先不說實力差距。

  南雲是流雲真傳,走在暗線找到賬簿,南家現在要出來牽頭清算!

  賬簿是刀,南雲是遞刀的人,決定這把刀什麼時候捅下去的,是坐在那裏慢條斯理品着茶的南言。

  良久。

  薛城主終於開口了:「什麼時候知道的?」

  南言放下茶杯,杯底與紅木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嗒」。

  「比你想象的要早。」南言的回答輕描淡寫。

  薛城主聞言,嘴角扯出自嘲的弧度。

  他想起了幾年前,青州城外的一條靈脈因爲地動而暫時枯竭,影響了城中大半靈田的收成。他藉着救濟的名義,從各大商行颳了一筆鉅款,其中大半都進了他自己的腰包。

  那件事之後,南言曾請他喝過一次茶。

  茶桌上,南言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青州城是大家的,水渾了,誰的船都不好走。」

  當時他只當是南家想多分一杯羹的敲打,並未放在心上。如今想來,便已是最後幾次的警醒了。

  「前些年青州城受災,那筆救濟款,你私下拿了多少,南家一清二楚。」南言的聲音依舊平淡,陳述一件舊事,「當時,南家已經提醒過你一次了。」

  「只是你幾次不悔改,如今的局面,都是你應得的。如果你配合,會讓你體面一些的。」

  薛城主沒有反駁。

  他低頭看着桌面上那幾團已經乾涸的茶漬,眼神空洞。片刻後,他用盡全身的力氣,身體向後一靠,癱軟在寬大的太師椅背上。

  成王敗寇,到了這個地步,無需再辯解了。

  「那就按規矩辦吧。」

  薛城主閉上了眼睛,像是說給自己聽。

  南雲離開城主府時,已是申時末。

  他沒有直接回南家老宅,而是跟着南言,去了主脈的一處密室。

  在那裏,他通過南言的渠道,將那個裝着賬簿的紫檀木盒,親手移交給了兩位早已等候在城外的流雲宗內門執事手中。

  那兩位執事都是築基後期修爲,神情肅穆,接過木盒後沒有多說一句話,只是向南雲和南言行了一禮,便化作兩道流光消失在了天際。

  整個移交過程沒有公開,也沒有驚動青州城的其他勢力。

  但消息,卻比風傳得還快。

  當天傍晚,青州城所有排得上號的世家和商行,都收到了一個消息。薛城主,完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薛城主沒有潛逃,沒有狗急跳牆。他只是一個人待在城主府的書房裏,誰也不見。

  傍晚時分,城衛軍接管了城主府的防務,數十名披甲執銳的士兵封鎖了前後門,府內所有人員被限制出入,只進不出。

  入夜後,一輛沒有任何家族徽記的黑色馬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城主府的後門。

  薛城主換下了一身錦袍,穿了件普通的青色長衫,在兩名面無表情的城衛陪同下,從偏門走了出來。他看了一眼熟悉的街道,沒有回頭,登上了那輛馬車。

  馬車駛入黑暗,很快消失在長街的盡頭。

  南雲收到這個消息時,正站在偏院的桂花樹下。

  他緊張的情緒,終於鬆了一口氣。

  從在南家後院發現第一具兔妖屍體開始,到此刻薛城主被帶走,不過短短十數日。但這幾天裏經歷的陰謀、追殺與博弈,卻比他以往的經歷都要驚心動魄。

  這一切,終於塵埃落定了。

  南雲轉身回了屋內,步履平穩。

  內室裏,南素微已經爲他備好了一壺溫熱的靈茶。

  南雲沒有說話,只是走到書案前,將那個空了的紫檀木盒打開,又合上。

  從今往後,那本記錄着無數罪惡的賬簿,將被封存於流雲宗某個不見天日的案卷深處,成爲一樁祕聞,不再有人提起。

  南雲的腦海中,卻浮現出離開城主府前,南言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當時,南言站在正廳的門檻處,背對着他,看着庭院裏那棵枝繁葉茂的百年古樹。

  「青州城不會忘記辦成這件事的人。家族能出你這樣的年輕人,很好。」南言的語氣很平靜,但話裏的分量卻不輕,「但你也要記住,仙凡有別,修行路的水,遠比你看到的要深。有些地方,走得太近,反而會迷失方向。」

  南雲當時沒有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現在,他看着空空如也的木盒,卻隱約品出了別的味道。

  南言是在點他。

  「有些地方,走得太近反而會迷失方向。」

  這句話,指的究竟是青州城這潭渾水,還是家族錯綜複雜的糾葛?又或者,是指他與南素微之間那禁忌關係?

  南雲不知道。

  想到此時,他關上了木盒,將它放進了書案最底層的暗格中。

  不管話的深意如何,日子還是別無二般,這次也是誤打誤撞了。以後應該注意一些,熱心腸的事情,少做。

  窗外的夜色已經深得像化不開的濃墨。院牆外偶爾傳來幾聲犬吠,但很快又歸於沉寂。

  南雲褪去衣,沉沉睡去。



第五十六章 改變是血染

  流雲宗的調查使是三天後到的。

  議事廳那兩扇沉重的朱漆大門完全敞開,屋內沉重的氣氛凝固空氣,涼爽秋風刮到門前四散地跑開。今天,坐在這間廳裏有頭有臉的人們,額頭無不冒着冷汗。

  他們像被抽去了脊樑的木偶,僵硬地貼在紅木椅的靠背上。

  宗門派來的調查使是個面容清癯的中年道人,穿着沒有任何紋飾的灰佈道袍。他站在主位旁邊的空地上,手裏捧着一卷展開的青色玉簡。

  南雲站在靠窗的角落裏。這裏是視線的死角,但能將整個大廳的動靜盡收眼底。

  「……青州城主薛遠,在職一十七年。借職務之便,私設暗衛,構築地下貨棧。」調查使的聲音不大,可在空氣滯重的屋內,像錐子一樣颳着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長期從事妖族人口買賣,將未成年妖族充作修煉爐鼎與煉丹耗材,中飽私囊,數額巨大。」

  調查使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底下那羣噤若寒蟬的豪紳。

  「證據確鑿,無可辯駁。」

  這八個字一齣,廳裏有幾個平日跟城主府走得近的大掌櫃,身體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

  調查使沒有理會底下的醜態,繼續唸誦。

  「薛遠即日撤除城主之位,廢去修爲,押送至流雲宗刑劍堂受審。城主府一應私衛,就地解散,反抗者殺。」

  「永安貨棧大掌櫃趙四海,城郊柳林宅院管事孫六……」調查使一連報出了十幾個名字。每念出一個名字,廳外就會走進來兩名鎮武堂執法弟子。

  被點到名字的人,連求饒的整話都拼不出來。那個胖掌櫃剛聽到自己的名字,雙腿一軟,直接從椅子上滑到了地上,膝蓋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兩名執法弟子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像拖一條死狗一樣將他拖了出去。

  青磚地上留下了兩道被冷汗浸溼的拖痕。

  「名下涉案產業,即刻查封。相關族人、親眷,一律收押候審,待查清牽連後另行定奪。」

  一炷香的功夫。

  就這麼一炷香的功夫,青州城地下那條盤根錯節、吸食了無數妖族骨血的龐大買賣鏈條,被從天而降的快刀,連根拔起,切得粉碎。

  調查使合上玉簡,將其收入袖中。

  「諸位,好自爲之。」

  他丟下這句冷冰冰的敲打,轉身走出了議事廳。

  宣讀判決結束了。偌大的議事廳裏空出了十幾個座位。剩下的人依舊坐在原處,沒人敢動,沒人敢出聲,各自都忘卻瞭如何呼吸。

  沒有一個人提出異議。平日裏不可一世的世家和豪紳,等來了結局。

  調查結果公佈後的第二日,青州城迎來了新的代城主。

  新城主府的第一把火,燒在了妖族聚居地。不是鎮壓,而是招安。

  城主府新的官兵和虎釗聯合,解救出了還在被關押的妖族同伴。

  從地牢門口看去,無論男女老幼,身上都帶着大大小小的傷口。

  看到自己的家人朋友來解救自己,在場的人無不潸然淚下,大家一起把逝去同族的骸骨埋葬立碑,就在城西的一片荒蕪之地,年年祭奠。

  這天上午,虎釗代表青州城外的數萬妖族,走進了議事廳。

  他今天不再是油垢的舊皮甲,換了一身粗布長衫,頭髮用一根麻繩紮在腦後。這身打扮讓他看起來少了幾分草莽的兇悍,多了些穩重。

  代城主是個看起來和氣的方臉中年人,坐在主位上,滿臉堆笑,說話滴水不漏。

  桌面上擺着兩份用牛皮製成的契約。

  「虎統領,看看這上面的條款,若是沒有異議,咱們就把字簽了。」代城主將蘸好墨的毛筆遞了過去。

  虎釗接過毛筆。他手大骨節粗,攥着那支狼毫筆顯得有些滑稽。

  他低頭看着契約上的字。

  妖族聚居地獲得了青州城正式的居住權確認。不再是隨時可以被驅趕的流民,而是被記錄在冊的城民。城衛軍不得無故進入聚居地盤查,妖族在城內做工、擺攤,享有與人族同等的權利保障。

  以及聚居地內那幾條常年積水、泥濘不堪的主幹道,下個月就會納入城政的修繕計劃。

  每一條,都是他過去做夢都想爭取到的東西。

  虎釗握着筆的手指發僵。筆尖懸在獸皮上方,一滴墨汁砸落下來,在契約的邊緣暈開一朵黑色的墨花。

  終於等來了。

  通過所有志士協作幫助、妖族的犧牲和那個臭小子南雲的幫助,最終換來了這紙輕飄飄卻重如泰山的和平條約。

  但他的表情卻複雜到了極點。那張粗獷的臉上沁滿了疲憊。他想起了賬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損耗品」,想起了自己親手在死去的族人身上劃下的刀口。

  這紙合約,是用血換來的。還有他自己親手染上的血。

  虎釗深吸了一口冷氣,將筆尖壓在獸皮上,生硬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簽約結束。

  代城主笑着說了幾句場面話,端茶送客。

  虎釗走出議事廳的大門。

  他沒有立刻下臺階,而是站在高高的門檻外,停下了腳步。

  視線落在寬闊的青石臺階上。幾天前,他就是站在這裏,紅着眼,把那七具僞造的屍體砸在這些臺階上,衝着裏面那些人咆哮。

  現在,臺階早被城主府的下人用清水沖洗得乾乾淨淨。石縫裏的暗紅血跡沒了,泥土的腥味也沒了。乾淨得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虎釗就這麼站在風口裏,望着那片空蕩蕩的臺階。他站了很久,久到守在門外的兩名城衛都忍不住互相對視了一眼。

  他什麼都沒說,最後拉了拉那件單薄的粗布長衫,邁下臺階,背影消失在院牆外。

  他還得忙着把這件事告訴族人呢。這件事沒人能夠忘去。

  此後的幾天裏,青州城的街頭,像是被一場大雨徹底洗刷過一遍,逐漸恢復了久違的平靜。

  這種平靜,在城西妖族聚居地表現得最爲明顯。

  城門口那塊立了不知道多少年、寫着「妖族入城嚴查」的破木牌,被新上任的城衛軍統領一腳踹斷,劈了當柴燒。

  街面上那些橫行霸道的城主府私衛一夜之間消失得乾淨。取而代之的是重新整編的城衛軍。他們穿着制式的皮甲,手裏端着長槍,按部就班地在街巷間巡邏。

  遇到推着板車進城的妖族苦力,他們不再像看牲口一樣上下打量,也不再找藉口索要「過路費」,只是例行公事地看一眼路引,便揮手放行。

  城郊那座藏着地窖的廢棄宅院,以及永安貨棧,大門上貼着流雲宗刑劍堂的交叉封條。再沒有黑色的馬車在深夜裏進出。

  中午時分,兩輛四輪運水車壓過聚居地坑窪不平的泥路,停在了中央廣場上。

  趕車的把式是個憨厚的人族漢子,他跳下車,拔掉水箱底部的木塞。清澈甘甜的井水順着木槽,嘩啦啦地流進那口乾涸了小半年的大石缸裏。水花濺在周圍乾燥的地面上,騰起一股好聞的泥土氣息。

  幾個長着毛茸茸獸耳的半妖幼童,怯生生地端着缺了口的破陶碗靠過去。趕車漢子沒趕他們,反而笑着幫他們把碗打滿。

  路面上的積水坑被人用碎石渣填平了,堆積着散發着惡臭的生活垃圾,也陸續有專門的清道夫推着獨輪車運走。

  陽光打在聚居地那些破爛的茅草頂上,竟然也透出幾分暖意。

  街角那個賣低階止血草的半妖老頭,又把攤子支了起來。前幾天被踹壞的竹筐用幾根藤條勉強綁好,裏面裝着新採來的草藥。

  隔壁那個賣烤雜糧餅的貓妖大嬸,把爐子燒得旺旺的。麪糊貼在鐵板上,發出「滋啦」的聲響,焦香味順着風飄出去老遠。

  一些原本縮在棚屋裏的小販和苦力,陸陸續續地走上街頭。他們搓着凍僵的手,互相打着招呼,重新開始爲了幾枚銅板的生計奔波。

  傷口還在,疤痕也還在。但生活,總歸是重新運轉了起來。

  傍晚。

  南雲喫過晚飯,和姐姐打了聲招呼,獨自一人走出了南家老宅。他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只是順着街道漫無目的地散步。

  不知不覺間,他走到了城西。

  拐過一個街角,那棵熟悉的老槐樹出現在視線裏。樹皮乾裂,枝幹遒勁,像一個沉默的老人,注視着這條街道的變遷。

  南雲停下腳步。

  老槐樹斜對面的那座廢棄磨坊,正在被拆除。幾個光着膀子的力工揮舞着大鐵錘,將那堵山牆砸塌了一半。碎磚爛瓦堆了一地,揚起的灰塵在空氣中瀰漫。

  夕陽的餘暉斜斜地照過來,穿過殘破的牆體,將剩下那半堵山牆的影子拉得極長,一直延伸到南雲的腳下。

  沒有磨坊了。

  但那棵根鬚深紮在地下的老槐樹,還在。

  「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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