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十惡不赦】(重置版)(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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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19

第230章 由衷

  離火祕境深處,此等險地在尋常試煉者眼中兇險萬分,於鞠景而言卻閒庭信步。少宮主的身份配上他那一身深不可測的底蘊,這趟祕境之行反倒成了他單獨審視孔青黛的契機。

  往日聽聞修仙界諸般殘酷,戴玉嬋口中述說的是底層散修掙扎求存、受困資源的苦楚;孔青黛所見的則是世家大族內,毫無天資者任人魚肉的淒涼。這方天地的野蠻、殘忍、恐怖以及潛藏在堂皇之下的腐爛,鞠景早已看得分明。

  烈焰翻騰間,一團七彩焰光赫然懸浮於半空,光暈流轉,奪目異常。下方火石之上,橫七豎八散落着一頭巨蛇的殘屍。守護這道蘊的元嬰期兇獸,方纔在鞠景手下走不過三合,便被生生斬成數段,連內丹都已碎裂。太阿劍青芒吞吐,游龍般環繞鞠景周身,劍勢輕靈連綿,每一次出劍皆在錘鍊他那已臻化境的技法。

  “金丹九轉道蘊,你去將其煉化,試着突破一番。”鞠景收劍入鞘,拂袖指着那團七彩光暈。

  孔青黛連連搖頭,面露難色。如此絕世珍寶,她實在受之有愧。目光掃過那頭元嬰期蛇怪的斷骨,她深知這兇獸在鞠景面前不過是隨手可滅的蟲蟻,但對她這等旁支子弟而言,卻是不可逾越的鴻溝。

  “我的血脈駁雜,煉化不了金丹九轉的道蘊,給了我實乃暴殄天物。”孔青黛低下頭,小聲說出緣由,唯恐拂了對方的好意。

  鞠景濃眉微挑,冷哼一聲:“我已達金丹九轉,此物於我毫無用處。叫你用便用,何來諸多廢話!”他徑直上前捉住她的手腕,將她朝那團道蘊推去。

  這件禮物過於貴重,孔青黛本不願平白受恩。她雖承了侍女之名,卻未曾履行侍女之實,鞠景更未曾要求她侍寢,這等毫無代價的賜予讓她心中極爲侷促。

  “這是少宮主的諭令,也是主君的鐵令,你敢違抗?”鞠景沉下臉,言辭嚴厲,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勢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孔青黛望着面帶威嚴的男子,趕忙躬身行禮:“奴婢遵命。”說罷,方纔緩步走向那團七彩光暈。

  回想過往,她對鞠景的認知多半源自林寒的咒罵、同族天驕的嫉妒以及外界的風評。傳言中,這位少宮主天資絕頂、行事風流、擅討好女性大能。就連對鞠景恨之入骨的林寒,也不得不承認其面上存有幾分仁善。那些譭譽參半的標籤,曾讓她覺得此人遙不可及、高深莫測。直到這數月來的朝夕相處,她才真正窺見其爲人。

  鞠景待人真誠,只要認定你是他羽翼下的人,便會竭盡全力護持。他從不誇下海口,行事穩重老派,力所能及之事絕不推辭。表面溫和,偶有市井幽默,可一旦定下規矩,便雷厲風行,猶如當下這般,直接動手以勢壓人,絕不容你推三阻四。

  被強行推到道蘊前,孔青黛若說心中不歡喜,自是自欺欺人。那可是足以逆天改命的金丹九轉道蘊!只是聯想到自己尷尬的處境,便覺難堪。她頂着貼身侍女的名頭,受盡庇護,鞠景卻秋毫無犯。她是個重規矩的女子,未能付出代價便獲取重寶,令她深感惶恐。倘若鞠景真對她強取豪奪,她反倒能心安理得地接受這一切,偏偏這位主君不貪圖她的姿色,行事坦蕩。

  “多謝少宮主大恩。”孔青黛在心底默唸。兩個月來,鞠景將搜刮來的諸多天階靈草、珍罕法器統統丟給了她。面對這等深恩,她真生出了無以爲報、只求粉身碎骨以報效的念頭。再回想自己往昔瞎了眼、爲了林寒那種自私之徒拋頭顱灑熱血的蠢行,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林寒被奪走未婚妻還敢大言不慚,真不知那廝哪裏來的臉面。

  鞠景見她神情變幻,大致猜出幾分,隨口寬慰:“不必有壓力,權當是路上撿來的小物件,心平氣和去煉化,或許便成了。”他並未將這等寶物放在眼裏,對待孔青黛的態度,早就習慣了後宅之中對待戴玉嬋等人的隨性。

  “奴婢明白。”孔青黛定定心神,雙手平舉。

  七彩道蘊宛若液態流華,順着她的牽引逐漸沒入體內。她盤膝坐於火石之上,全力運轉真氣,開始漫長的消化過程。

  鞠景立在一旁,頓覺百無聊賴。周遭皆是焦枯的岩石,唯有眼前打坐的女子算得上一道風景。前些日子兩人同行,他爲避嫌,甚少正眼打量孔青黛,免得落人口實。如今閒來無事,倒是可以光明正大地端詳一番。

  並非他生出什麼淫邪念頭,純粹是欣賞美景。孔青黛身段嬌俏玲瓏,雙腿修長筆直,端坐時姿態優美。看着那張清麗脫俗的面龐,鞠景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前世的記憶碎片,想起某個名爲孔雀公主的虛構人物。相貌雖已模糊,但那份溫婉、深情與智慧的氣質,卻與眼前的女子極爲貼合。

  “真像啊。”鞠景輕聲嘟囔,目光有些悠遠。

  孔青黛恰好運轉完一個周天,睜眼便見鞠景盯着自己發呆,不由好奇發問:“少宮主,像什麼?”

  這冷不丁的提問驚醒了鞠景,他連連擺手,矢口否認:“無事,無事。”

  見孔青黛神情愈發狐疑,鞠景只得乾咳兩聲,掩飾尷尬:“你的氣質,與我曾聽過的一個故事裏的角色頗爲神似,方纔回想起來,一時走了神。”他生怕被當成故意搭訕的登徒子,連忙解釋清楚。

  孔青黛深信不疑,鞠景行事光明磊落,絕不會生出什麼齷齪心思。她反倒對那故事生出興致:“那角色是好人還是惡人?我這般愚笨,定是個反面人物吧。”

  “是個心地善良的女子。”鞠景負手而立,隨口講述,“爲了報恩,被迫答應嫁給一個壞人,中途還救了陷入絕境的主角。至於結局如何,年代久遠,我倒記不清了。”

  孔青黛聽罷,神情立時黯然下來,顯然聯想到了自身遭遇。“最後嫁給那壞人了嗎?真真是一個悲苦女子,我亦是這般命苦之人。”

  話音落畢,她忽又搖了搖頭,抬起那張精緻的臉龐看向鞠景,脣畔多出幾分明媚的笑意:“且慢,奴婢已被少宮主救出火坑,算不得悲劇。少宮主便是那書中的主角,專門解救受難女子的英雄。”她徹底看清了林寒的真面目,自然不認爲自己還是那個被人算計的倒黴鬼。

  鞠景打了個哈哈:“英雄救美倒也談不上。你煉化得這般快?”他估算了一下時間,孔青黛吸收這道蘊的速度着實有些異於常人。

  孔青黛面色微赤,畏畏縮縮地低下頭去,滿是愧疚:“不出所料,僅達金丹八轉。突破九轉失敗了。奴婢的血脈純度終究太低,無此等逆天天賦,白白糟蹋了主君的造化。”她對自己的期望本就不高,此番未能成事,深覺辜負了重託。

  “祕境還剩一月有餘,再四處轉轉便是。指不定運氣好,還能再尋見一道。”鞠景語調溫和,並未有半分責怪之意。

  孔青黛愈發急切:“那可是一次金丹九轉的機緣!就這麼被我毀了!”

  “毀了便毀了,大不了再找。世事難料,不必過於計較。”

  “少宮主,您這般滿不在乎嗎?”

  “你試想一番,倘若你與林寒共同尋得此物,你突破失敗,他是否也會這般淡定?”鞠景故意拿那人作比,以此點醒她。

  孔青黛不假思索地反駁:“那自然不同!”

  “有何不同?”

  “您並非……”孔青黛話語一頓,硬生生將後半句嚥了回去。

  鞠景擺擺手,打斷了她的糾結:“休要這般見外。你且記住我如今的身份。這等物事,於我而言算不得什麼稀世奇珍。”

  孔青黛鼓起香腮,心中氣悶。她很想駁斥幾句,可面對那張從容不迫的臉龐,又無論如何開不了口。這位主君一面將無數人視若性命的重寶隨手賞下,一面又宣稱對她毫無非分之想。她孔青黛絕非貪得無厭的市儈女子,怎能安心只受恩惠、不思報答?

  “罷了,此事翻篇。趁着還有餘力,繼續探尋火脈。時日無多,走吧。”鞠景揮袖驅散四周熱浪,大步朝前行去。階層之間的鴻溝莫過於此,一邊因承受深重恩情而誠惶誠恐,另一邊卻將這等恩賜視作尋常。既然對方講不通道理,鞠景索性動用主君的權威,絕不拖泥帶水。

  兩人再度啓程。祕境之中,羽族試煉者衆多,鞠景帶着孔青黛尋寶,絕無可能次次避開人羣。

  沒走多遠,便在一條寬闊的峽谷內撞見了一羣羽族女修。這些人遠遠望見鞠景,個個驚得愣在原地。待看清他身側亦步亦趨的孔青黛時,衆人神情登時變得無比複雜。

  祕境開啓前,孔素娥曾在火山口當衆宣示主權,那番言辭露骨至極。如今孔青黛撇下林寒,單獨跟在鞠景身側,聯想這位少宮主在外界的風流做派,衆女修腦中早已勾勒出一齣出好戲。那些曾覬覦鞠景雙修造化的女修們,此刻看向孔青黛的目光中滿是妒火。斷人機緣如同殺人父母,這塊天大的肥肉竟被一個旁支丫頭獨佔,怎能不叫人嫉恨!

  孔青黛無意間成了鞠景最完美的擋箭牌。有她在側,尋常女修自持身份,誰也不好意思上前搭訕。

  但這羣人中總有幾個見風使舵的精明之輩。眼見孔青黛攀上高枝、麻雀變鳳凰,幾名曾對她冷嘲熱諷的女修立刻換了一副面孔,快步迎上前去,笑容滿面地問安,言辭間極盡諂媚與交好之意,恨不得將孔青黛捧上天去。

  待這羣人散去,孔青黛滿臉不豫,壓低聲音抱怨:“從前這些人將我貶得一文不值,只差踩在腳底。如今倒好,一個個將我誇得天上地下絕無僅有。這修仙界,果真只認權勢。”

  鞠景走在前方,頭也不回地問:“你便不會這般做?”

  “奴婢自是會趨利避害,但絕做不出這等令人作嘔的諂媚之態。”

  “那不就結了。”鞠景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她,“她們此番作態,是畏懼你得寵後尋隙報復,故而提前低頭服軟。這些道道,我看得分明。”

  孔青黛嘆了口氣:“奴婢心中自然明鏡似的。只是眼見那一副副虛情假意的嘴臉,實在難受得緊。”

  鞠景輕笑一聲,循循善誘:“你仔細品味一番,不覺痛快嗎?一個昔日對你頤指氣使、不屑一顧的仇敵,今日卻在你面前低聲下氣、搖尾乞憐。這等掌握生殺大權、讓仇人敢怒不敢言的滋味,難道不夠暢快?”

  孔青黛愣住。

  “莫非,你更喜歡直接扇人耳光?”鞠景搖了搖頭,“那般行徑太過粗魯,與你這溫婉性子不符。”他在教導孔青黛時,腦中不由閃過殷芸綺與孔素娥的作派。那兩位大能纔是真真正正的霸道人物,一言不合便雷霆萬鈞地鎮壓。孔青黛這等修爲與心性,更適合這等殺人誅心的上位者之術。

  孔青黛連連擺手,急忙撇清:“奴婢怎敢動手打人!她們既已服軟,又未曾暗算於我……”說到此處,她忽地一頓,腦中靈光大現。經過鞠景這般撥雲見日的點撥,她終於轉過彎來。是啊,那羣賤婢表面笑靨如花,心底指不定憋屈成什麼模樣。

  這般一想,原本的厭惡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難以名狀的通透舒暢。同門之間的虛以委蛇,竟成了欣賞跳樑小醜表演的樂子。

  孔青黛心情大好,偷眼去瞧走在前面的鞠景。那些人必定認定她已與少宮主有了苟且之事,這等誤會讓她受之有愧,不敢有半分炫耀。好在並未辱沒鞠景的威名,衆人只會以爲少宮主手段通天,又從林寒手中奪來一位佳人。能有這般令人敬畏的靠山,她徹底心安。

  數十丈外,一根粗壯的暗紅巖柱後,一雙滿含怨毒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漸行漸遠的兩人。

  林寒將那出神入化的龜息功法運轉到極致,整個人與岩石融爲一體。他望着孔青黛那巧笑嫣然的模樣,聽着她與鞠景低聲交談,胸膛劇烈起伏。嫉妒、難堪、忿恨、不甘交織心頭。他的真氣隨着這些負面情緒的激盪而瘋狂暴漲,元嬰後期的瓶頸已然鬆動,卻始終差了臨門一腳。

  “切莫再看,速速收斂心神。”腦海之中,袁震蒼老的聲音適時響起,“你已觸及瓶頸,單憑眼下這等刺激,還不足以助你衝關。你需將先前積累的情緒煉化,做到無有風浪,方能大成。”

  袁震深諳人性弱點,這番指導可謂字字千金。林寒躲在此處窺視,一旦心痛便會退走,待心情平復又忍不住回來找虐。這等循環往復,只能讓他卡在瓶頸處停滯不前。除非鞠景當場做出更過火的舉動,否則這股勁氣終難突破。

  “弟子明白。我……我只是想確認孔師妹過得可好。”林寒雙目赤紅,牙關咬得咯咯作響,“他們二人果真是‘郎才女貌’,弟子唯有‘誠心祝福’。”

  回想起孔青黛方纔被羽族同門簇擁討好的情景,再對比自己遭人白眼、人人喊打的窘境,林寒的雙拳捏得青筋暴突。那羣狗眼看人低的勢利之徒!總有一日,要將她們統統踩在腳下!

  袁震冷笑連連,諄諄教誨:“紅粉骷髏,皆是虛妄!唯有絕對的實力,方是立足根本。待你登頂合體期,何等絕色不能信手拈來?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臥薪嚐膽,積蓄力量,熬到最後,你纔是真正的勝者!”老魔頭深諳畫餅之術,教導的內容看似平和,實則是要將林寒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弟子受教!”林寒深吸一口氣,鬆開緊握的雙拳,旋即又狠狠攥緊,反覆數次,強壓內心的狂暴,“只是……師姐與師妹,世間唯有兩個。弟子選擇退讓,究竟是錯是對?”

  “待你修爲大成,將她們奪回便是。”袁震不屑一顧,繼續蠱惑,“待你超越那殷芸綺,一統鳳棲宮,天下盡歸你手,自可行那王霸之事。”

  “師尊差矣!非是王霸之事,實乃那王八之舉!”林寒忽然開口反駁,他盯着孔青黛離去的背影,一字一句地在識海中咆哮,“孔師妹此刻笑得這般開懷。弟子眼睜睜看她傾心於鞠景,縱然心痛如絞,猶如鈍刀割肉……但她能得這般幸福,弟子心中實則暢快無比!”

  他大口喘息着,將一套驚世駭俗的謬論強行灌注進自己的心智:“她隨在我身側時,未曾有過這般無憂無慮的笑容;師姐亦是如此。鞠景確是個花心風流的浪子,與無數女修糾纏不清。但弟子看得真切,他待身邊女子極好。有些恩賜庇護,換作是弟子,斷然做不到。他成了師姐與師妹的男人,弟子心中有不甘,有痛楚,有滔天之恨!但將她們交託於鞠景之手……弟子,放心!”

  林寒的雙眼佈滿血絲,脣畔卻詭異地上揚,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繼續向袁震表達自己那不可理喻的決心:“弟子早有立誓,苦心修煉,絕非爲了摧毀師姐與師妹的幸福!弟子是要證明,離了師姐的體質輔佐,弟子照樣能闖出一片天地,照樣能將鞠景的天驕之名踩碎成泥!鞠景,你奪我摯愛,我不僅不阻攔,還要多謝你替我照料她們!”

  將奪妻之辱包裝成大公無私的成全,用極致龜縮來掩蓋怯懦自私。林寒對鞠景恨得咬牙切齒,恨不能將其挫骨揚灰,可面對鞠景這無可撼動的地位,他竟能通過這等荒謬絕倫的自我洗腦,強行將奇恥大辱轉化爲真氣的薪柴。

  “好!好一個忍辱負重的絕世梟雄!”袁震在精鐵拳套中放聲大笑,對這弟子的無恥程度歎爲觀止,偏偏言辭裝得真誠無比,“林寒,你愈發具備王霸之氣了!能捨棄兒女情長、放下摯愛,實乃大成之兆。假以時日,你的成就必定遠超老夫!”

  林寒沉浸在“深明大義”的自我感動中,全然聽不出老魔頭言辭間的嘲弄惡意。幽暗的峽谷內,唯有那隻漆黑的精鐵拳套上,隱隱閃過一道綠幽幽的詭異光芒。

  正是:

  假義欺心生魔障,綠巾高戴作梟雄。

  佳人笑語隨新主,祕境風雲暗潮生。

  這林寒憑着一番荒謬絕倫的自我洗腦,究竟能否借這股屈辱邪火衝破元嬰後期的瓶頸?那離火祕境關閉在即,鞠景帶着徹底歸心的孔青黛又將惹出何等事端?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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