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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20
陸薇然嗤地笑了一聲,鼻子裏噴出來的氣,帶着點無奈和點認栽的意思。
「你這小子。」
沈放沒接話。他知道這句“你這小子”不是罵他。
…………
「把蘇雨微的合同給我看看。」
陸薇然拉開公文包,從裏面掏出一副細框眼鏡戴上,這是沈放第一次見她戴眼鏡。框很細,銀色金屬材質,架在鼻樑上讓整個人從“颯”變成了另一個方向的好看。
沈放從電腦裏調出合同的PDF,轉成打印格式送進打印機。打印機終於在通電之後第一次發出了工作的聲音,兩張A4紙從出紙口慢慢吐出來。
他把紙遞過去。
陸薇然接過來放在桌面上。手指從第一行開始沿着條款往下劃。指甲齊整地切過每一行字,速度不快不慢。
劃到分成條款的時候她停了。
「分成比例,七三偏主播。」她抬起頭,眼鏡後面的目光直直地對準沈放。「行業標準五五或者四六偏公司,你給七三。故意的?」
「對。她是第一個籤的,給好條件。」
她看了他一眼。嘴脣抿了一下,又鬆開了。沈放猜她想說什麼,大概是“你對她挺好的”或者“這種條件以後籤別人你撐不住的”之類的話,但她沒說出來。繼續往下看。
「簽約兩年。可以。」手指繼續劃,「直播時長要求呢?每月保底場次呢?」
她抬頭。
沈放什麼也沒說。
「沒寫?」
「……嗯。」
陸薇然又低頭看了兩行。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有些牙疼。
「解約條款,‘甲乙雙方協商一致可解除本合同’。」她把合同放平,用手掌壓住紙面,掌根壓在最後一段文字上。「就這一句話?」
沈放聽出來了。完了。
「違約金呢?」
沒有。
「競業限制呢?」
沒有。
「她合同期內被別家MCN挖走,你一分錢賠償都拿不到,你知道嗎?」
沈放摸了一下鼻子。
陸薇然摘下眼鏡,把鏡腿摺好擱在合同上面。她看着他的臉,看了大概有兩三秒。
「你是不是網上找的模板改的。」
這句話的語氣不是疑問。是陳述。
「是。」沈放說。
他承認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也跟說“今天天氣不錯”差不多。但他心裏知道,在一個從業近十年的職場老手面前交出一份百度來的合同模板,就跟拿塑料方向盤套在帕加尼的方向盤上一樣荒唐。
好在陸薇然沒有笑話他。或者說她笑了,但那個笑的意思更接近於“果然如此”。
「問題不大。」她把合同翻過來扣在桌上,掌根按着紙邊。「重寫一份就行。蘇雨微那份補籤附加條款也來得及,只要她本人同意。七三的條件你要保留可以,但後面籤別人不能用這個標準,否則公司根本沒有利潤空間。」
沈放點了下頭。
「那你的合同——」
「我的和蘇雨微分開。」她打斷了他,聲音乾脆。「運營歸運營,主播歸主播。主播那份分成比例你想好再跟我說,不着急。運營這邊,三萬月薪含五險一金,試用期兩個月,兼職模式,週末加上工作日晚上。」
她頓了一下。手指摁在桌面上沒鬆開。
「還有。」
沈放看着她。
「你到底是幹什麼的。」
第四次了。
這次不一樣。她坐在他的辦公室裏,面前鋪着他籤的第一份合同和他的打印機吐出來的第一張紙。她在把自己七八年的職業積累和一個穩定的工資條往這張桌子上放之前,需要一個答案。
不需要多具體。但需要夠真。
沈放看着她的眼睛。陸薇然的眼鏡已經摘了,細框擱在合同紙上,鏡片反射着落地窗外的天際線。她的目光很直,直到有點硬的程度。
他想了想。想了大概兩秒。
「我能告訴你的是,」沈放說,「錢不會斷。」
就這幾個字。主語是錢,謂語是不會斷,沒有修飾,沒有限定,沒有來路的交代。
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背靠着椅背,手擱在扶手上,沒有挪視線也沒有調整坐姿。
陸薇然看着他。
安靜持續了幾秒。空調的嗡嗡聲填在中間。
「你這個人。」
她說完這三個字之後,拿起手機,打開備忘錄,開始打字。
沈放探頭看了一眼屏幕,她的備忘錄標題寫着“MCN合同修改清單”,下面已經列了五條。第一條:分成比例(主播合同/運營合同分列)。第二條:保底直播時長與場次。第三條:競業限制條款及違約金。第四條:解約流程與通知期。第五條:知識產權歸屬。
五條。她看合同的時候就已經在心裏列好了。
他突然覺得請這個女人來做運營,可能是他激活系統以來做的最正確的一個決定。
…………
陸薇然在辦公室待了將近一個小時。後半段時間她拿着沈放的筆記本電腦查了抖音MCN入駐的最新政策,又打了一個電話給不知道誰,用半分鐘瞭解了一下錦城目前還在運營的MCN有幾家。
打電話的時候她走到落地窗前站着,背對沈放。襯衫紮在西裝褲腰裏,腰線往上收,肩胛骨在襯衫布料下面輪廓分明。沈放看了一眼就把視線挪到電腦屏幕上去了。
別看。在談正事。
三點半左右她掛了電話走回來,把手機揣進公文包,站在桌對面沒坐下。
「合同我回去重新擬一版,運營的和主播的分開。」她說,「你那邊把蘇雨微的情況整理一下發給我,粉絲數據、直播頻率、收入構成、之前做過的商務合作。有的發有的說沒有。」
「行。」
「還有,」她伸手在桌上敲了兩下,「去找個靠譜的律師過一遍。我能幫你列條款框架,但最終版要有人把法律用語調準。別省這個錢。」
沈放又點了下頭。
陸薇然拎起公文包,把拉鍊拉上。她看了一眼空曠的辦公區,目光從左牆掃到右牆,六百八十平的精裝空地。
「你這地方,好歹買兩張辦公桌。」
沈放看着她走向電梯。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咔嗒咔嗒,聲音隨着距離拉遠一點點變小。電梯門打開,她走進去,回頭看了他一眼。
表情說不上什麼,嘴角帶着半分還沒收完的笑意,像是“你這小子我拿你怎麼辦”,又像是“行吧,賭一把”。
電梯門合上了。
辦公室安靜下來。空調的嗡嗡聲重新佔據了整個空間。
沈放靠在轉椅上,仰頭看天花板。
…………
系統面板無聲地從視野邊緣展開。
【親密度變化:陸薇然 52 → 57 (+5)。】
【提醒:陸薇然綜合評分84,符合MCN簽約主播要求。若她同意簽約爲旗下主播,簽約進度將更新爲2/3。當前進度:1/3(蘇雨微)。】
沈放看着那個數字。52到57,漲了5點。在陸薇然身上,5點不算少了。前兩次做愛一共漲了43點,平均每次二十出頭。今天一場談判漲了5點,沒脫衣服,沒上牀,就坐着說了一個小時話。
職業信任。
沈放琢磨了一下這個詞。信任。她信任他了嗎?不完全。“兩個月看看”說的是她還在觀察期。但她把備忘錄打開列條款的那個動作,說明她已經開始幹活了。行動跑在嘴前面。
簽約進度1/3。陸薇然大概率會籤主播合同,那就是2/3。第三個人在哪?要不隨便找個之前看過的主播撬過來,算了吧。船到橋頭自然直。
他低頭翻手機,找到林婉的對話框,看了一眼剛纔發的那兩條消息。已讀,沒回復。可能在忙,可能不知道怎麼回。
他又翻了一下通訊錄。趙晴的最後一條消息是前天的全身鏡自拍,灰色瑜伽褲把腰臀曲線勒得一清二楚,配文一個字:“嗯?”他沒回。趙晴親密度79,差一點到80。但她是有夫之婦,而且又是那種關係,不適合。
周念94,蘇雨微86,都已經有歸屬了。
第三個人。
沈放鎖了屏,把手機扣在桌上。窗外的日光開始偏移,從正午的白變成了下午的暖黃。對面寫字樓的玻璃幕牆上映着半片雲,形狀像被拉扁的棉花糖。
他拿起手機,給林婉回了那條還沒回的消息。不是剛纔的那兩條,是更早的,她發來“今天8個人”的後面那個橘貓表情包。
他回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
正要鎖屏,微信震了一下。
備註名“3001”。
溫時寧。
〈你好,打擾了。朵朵一直唸叨你家那個兔子玩偶,鬧着還要去看。方便的話能告訴我在哪買的嗎?我給她買一個一樣的。〉
沈放看着這條消息。
標點齊全。措辭客氣。“打擾了”三個字放在最前面。“方便的話”。“我給她買一個一樣的”。每一處用詞都帶着精確的距離感,像用尺子量過的分寸。
那個兔子玩偶是周念上週六帶來的。裝在帆布包裏連同西紅柿和雞蛋一起提上來的。粉色的,耳朵軟塌塌的,眼睛是兩顆黑釦子。周念說在學校門口的雜貨鋪看到的,覺得可愛就買了。
朵朵那天在花園碰到之後被溫時寧帶來家裏坐了幾分鐘,看見沙發上的粉色兔子就抱着不撒手了。走的時候哭了一鼻子,溫時寧把她抱走的時候她還伸着小短胳膊朝兔子的方向夠。
91分。純潔99。親密度12。五星難度。已婚但婚戒消失。一個人帶着兩三歲的女兒住在三百平的大平層隔壁。
第一次主動給他發消息。
關於一個兔子玩偶。
…………
陸薇然把車停在天成大廈地下車庫的出口坡道上,沒有熄火。
發動機怠速運轉,儀表盤的藍光映在她的臉上。她把手搭在方向盤頂部,指尖無意識地敲着包裹方向盤的皮套。
二十二歲。
她把這個數字在腦子裏翻了一遍。二十二歲的時候她剛從大學畢業,在汽車城當實習銷售,穿着借來的西裝裙站在展廳門口給路過的人發傳單。一個月底薪一千五,賣出一臺提成八百。那時候對她來說,一萬塊是一個需要咬牙努力三個月才能夠到的數字。
帕加尼Utopia。天璽府三百平大平層。天成大廈二十三樓整層寫字樓。一百萬啓動資金。開口就是三萬月薪。
她見過有錢的客戶。在汽車城幹了這些年,什麼人沒見過。開保時捷來的拆遷戶,戴百達翡麗的地產老闆,穿地攤貨開邁巴赫的溫州商人。她能在五分鐘之內判斷出一個人是真有錢還是裝有錢,是老錢還是新錢,是長期客戶還是一錘子買賣。
但沈放不屬於任何一種她見過的類型。
他不裝。這是她最先確定的一件事。不裝有錢,錢擺在那裏;不裝懂行,合同都是百度搜的模板;不裝決策果斷,他說“兩個都有”的時候停頓了兩秒,那兩秒是在想要不要說實話。然後他選了說實話。
“錢不會斷。”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沒有飄,手沒有動,身體重心沒有偏移。做了這麼多年銷售,陸薇然看人說話時的微表情比看合同還熟練。說謊的人會眨眼、會摸耳朵、會看向右上方、會突然改變語速。沈放說“錢不會斷”的時候,什麼都沒有。
像在陳述一個他自己已經確認過的事實,底氣十足。
陸薇然打開手機,備忘錄裏的“MCN合同修改清單”已經列到了第七條。第六條是關於主播合同中的數據歸屬權。第七條是關於商務合作的利潤分配比例。
她把手機放回副駕座上,發動車子,駛出坡道,匯入主幹道的車流。
路燈和商業招牌的光從車窗外掃過去,一道一道的,照在儀表盤上。她的嘴角還帶着離開辦公室時那半分沒收完的笑。
二十二歲的年輕人。帕加尼、大平層、整層寫字樓。錢的來路她判斷不了。
但她能判斷的是:這個人知道自己不會什麼,知道自己需要什麼人,出的條件合理,讓步給得體面。
兩個月。
她踩了一腳油門,黑色汽車匯入錦城晚高峯前最後一波車流裏,尾燈亮了一下就消失在路的拐角。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