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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21
我站在那兒,心裏一時間堵得慌。
她什麼都不知道,只當我是受了委屈,一門心思想要拉我一把。
「媽,我沒氣餒。」我吸了口氣,嘴彎了彎,「我好得很。」
「好得很就給老孃挺起胸口走!」老媽在我的背上重重拍了一掌,「走,回
家!晚上老孃給你整幹豆角燉肉!」
「茶錢結了沒得?」我問。
「結個屁,我進來就點了一碗五塊錢的苦蕎!」老媽白了我一眼,大搖大擺
地往樓梯口走。
剛走出茶樓沒幾十步,對街拐角就傳來一陣高跟鞋踢踏聲。
走過來的是劉阿姨,她今天換了一件墨綠色的羊絨大衣,沒係扣子,裏面依
然是那件低領毛衣,脖子上圍着一條花哨的絲巾。下身穿着一條黑色彈力一步裙,
裙襬遮到膝蓋上方,肉色絲襪裹着兩條肉嘟嘟的小腿,手裏拎着個塑料袋,裝着
剛從菜市場買回來的菜。
「哎喲!萍妹子!王想!」
劉阿姨大老遠就熟絡地喊了起來,隔着半條街就朝我們揮手。
老媽臉上的表情頓了一下,隨即擠出一副若無其事的笑臉迎了上去。
「劉姐,又去菜市場啦?」老媽笑着打招呼。
「可不是嘛!去晚了就搶不到那幾塊中排了,今晚打算燉個藕湯。」劉阿姨
走過來,身上的香水味在冷風裏散開。
她眼睛在我和老媽身上打轉,帶着打探掛着笑:
「怎麼樣怎麼樣?剛纔在聚茗軒見着了吧?小唐那姑娘是不是長得秀氣?我
剛纔從菜市場回來,路過縣中醫院後門,正好瞧見她回科室,走得急匆匆的,我
也沒好意思上去細問。你們聊得咋樣嘛?對上眼沒得?」
劉阿姨問得很急,往前湊着,想看熱鬧的心思都寫在臉上。
擱在以往,要是老媽被她這麼打聽隱私,保準兩句話就嗆回去,要麼就冷臉
敷衍過去。她一向看不慣劉阿姨身上那股做作。
可今天,老媽沒有一絲惱意,大方地挽住了劉阿姨的胳膊。
這一挽,把劉阿姨弄得愣了一下。
「劉姐,你費心了哈。」老媽的聲音熱絡得很,「見是見着了,坐倒喝了快
一個鐘頭的茶呢!小唐那女娃兒長得確實秀氣,說話細聲細氣的,知書達理得很,
家教一看就紮實。」
劉阿姨臉上的笑紋深了些,拍了拍大腿:「我就講嘛!我老姐妹的小姑子,
那家風還能差?那王想的意思呢?」
「他倒覺得姑娘挺好。」老媽撒着謊,回頭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別多嘴,接
着對劉阿姨嘆氣,「不過兩個娃兒坐下來一擺龍門陣,才曉得性子不大對路。王
想在上海跑慣了,心思還野,嘴巴又直,人家小唐在醫院天天跟病人打交道,圖
的是個穩當。小唐講她後面還要準備考什麼護師,天天要值夜班背書,怕是沒得
時間談朋友。我看兩個娃兒都年輕,聊得客氣歸客氣,但心氣兒沒往一處使。劉
姐,這事兒不強求,隨緣嘛,對不對?」
老媽這番話講得周全,既誇了對方姑娘的家教,又把沒成的原因歸結於年輕
人志向不同,半點沒漏我被嫌棄的底,更全了劉阿姨做媒的面。
劉阿姨聽得連連點頭:
「哎呀,萍妹子你說得在理!現在的年輕女娃,心氣高得很,手裏捧個鐵飯
碗就以爲端上了金飯碗。我那老姐妹前兩天還跟我講,小唐她媽挑剔得很,嫌東
嫌西的。沒成就沒成嘛,強扭的瓜不甜!趕明兒姐手裏要是有了在機關單位坐辦
公室的穩當姑娘,再給咱們王想張羅!」
「要得要得,全靠劉姐多操心了。」老媽拉着劉阿姨的手拍了拍,「走嘛,
站在這風口上冷得很,一起回屋!」
「走走走,正好搭個伴!」
兩個平日裏在樓道里較勁,互相看不順眼的婦人,因爲一場沒辦成的相親,
站在了同一條戰線上。
女人之間的關係奇特得很。特別是到了四十多歲,還各自都拉扯着兒子的婦
人,一旦把話題扯到兒女的婚事、菜市場的斤兩、家裏那點柴米油鹽上,那些防
備便被一種當娘特有的抱團替代了。
她們並排走在前面,把老街並不寬敞的石板路佔了小半。
我落後一步,走在她們後頭。
冷風順着石板路往褲管鑽,前面兩個女人的背影,卻散發着熱騰騰的溫度。
下午三點過半的光景,天色陰沉的發青,照得人影子極淡,也把前面兩具成
熟的身姿勾勒得曼妙。
女人到了四十歲以上的年紀,生過養過,腰胯早叫肉給撐開了,走起路來搖
搖晃晃的,小姑娘身上根本長不出這種豐腴。
劉阿姨走在左邊。
她腳子落下去總帶着扭動的晃悠勁兒,她的胯骨其實不算寬,但勝在那條黑
色彈力一步裙繃得緊,把屁股兩邊的肉往中間靠,勾出鴨梨般的形狀。隨着步伐,
兩瓣被絲襪和裙布包住的臀肉左右晃動,一步裙隨着步子直往上躥,露出膝彎後
面兩團泛着光的肉窩。
劉阿姨很懂得怎麼展現自己的身材,大衣開敞着,腰身故意往裏收,試圖把
身上的曲線秀出來。
但在她一旁,老媽的身段卻有着另一種蠻橫的聲勢。
她穿的是再尋常不過的灰棉褲,走起路來不搖不晃,脊背挺得直,每一步踩
在石板上都穩穩當當。偏偏就是這種不做作的步調,把那汪熟透了的肉浪都給顛
了出來。
老媽下盤生得非常闊。腰線收得齊楚,到了後腰窩底下卻陡然橫開兩片暴烈
的弧度,把那條寬裕的棉褲生生繃出了光溜溜的緞面質感。
褲子後檔的縫早已喫不住力,陷進中央那道深不見底的褶裏,左右兩團沉墜
的豐腴隨着步伐起伏,墜下去時沉得發膩,收回來時又帶着股咬人的彈勁,像兩
汪封在布袋裏隨時要漫出來的稠膏。
像是被光陰催熟漫溢出母性葷腥的體態,帶着摧枯拉朽的實感。
灰色布料在兩腿交疊間細細摩挲,寬展的跨骨彷彿有了橫遮青石巷口之勢。
走在後面看過去,視線根本繞不開那片跌宕的厚膩,劉阿姨身側那點刻意擠弄的
窄翹,在這團沉重的肉慾輪廓跟前,頓時被襯得像幾片乾癟的殘葉。
老媽手裏還拎着布袋,肩膀微聳,領口邊漫出一截雪白後頸,在微涼的白光
裏散發着膏腴般的潤光。
「哎,萍妹子,你看西門菜市場老李家那個肉攤,今天五花肉降了兩塊錢呢。」
劉阿姨偏頭跟老媽搭話,「他家灌的川味香腸麻辣味夠重,我前天去扯了五斤,
陳翔帶去成都上學,昨天打電話來講香得很。」
「老李家的肉現在不行了,注了水的。」老媽語氣很淡,腳底下步伐不停,
後臀一直保持有節奏地晃着,「你看那瘦肉發白,下鍋一煸就出水。要買肉還是
得去橋頭張麻子那裏,他是自個兒收鄉下的糧食豬殺的,油厚,板油熬出來白白
的。王想從小嘴刁,只喫得慣張麻子那裏的夾心肉。」
「張麻子那兒貴五毛錢一斤呢!」
「五毛錢算啥子嘛,喫進肚子裏的是正經東西就行。」
兩個女人的對話在風裏散開。
此刻整條老街還活絡着。修自行車的在檐坎下敲鐵圈,雜貨鋪門口的大喇叭
循環放着清倉處理的乾嚎。
路過自家店鋪門口,老媽慢了慢步伐,往裏掃了一眼,手下意識伸進兜裏摸
了下鑰匙。
我落後兩步跟着,老媽身上的油鹽蔥花味被風直往後頭帶。
腦子裏突然就晃過先前木牀上的一幕。
晨光裏,老媽坐在牀上,胸前的大木瓜在寒風裏直打顫,我的手,陷在軟爛
的熟肉裏,掌心下是她的心跳。
那些乾涸的石楠花腥氣和老媽熟穴裏的汁水,彷彿還留在我的心上。
那是我的母親。
生我養我,在宣漢替我撐起一片天的老媽。
此時此刻,我走在她身後,看着她爲了替我挽回自尊而在劉阿姨面前曲意逢
迎,看着她那具用奶水把我喂大,如今在歲月裏熟透的身子,小腹異樣升起一股
的躁意。
前面的劉阿姨停下步子,回過身來看我:
「王想啊,走那麼慢幹啥子嘛?大小夥子一個,連兩個老太婆都攆不上啊?」
老媽也跟着停了下來看我。
她微微喘着氣,兩道細眉挑着,滿是關切:
「腿腳生鏽了嗦?叫你多喫兩塊肉,走兩步路跟個病秧子一樣!搞快點,上
樓開門煮飯!」
「來了。」
我定了定神,應了一聲,快走兩步跟了上去。
到了家門口,劉阿姨摸出鑰匙開鎖,衝老媽擺手:「萍妹子,那我進屋做飯
了哈!改天再聊!」
「行,劉姐你慢點。」老媽應着。
屋裏此時黑漆漆的,老媽進門後,衝我招了招手:
「進屋,把門帶上。」
……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