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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21
接着,她又從牀頭的暗格裏掏出一個用手絹包着的小布包。
老媽坐在牀上,兩腿微微叉開,熟稔地解開手絹。
裏頭整整齊齊碼着一疊百元大鈔,她沾了點唾沫,就着光數了三十張票子出
來。
「出門在外,包包頭總得揣點現錢防身。」老媽把那三千塊錢塞進錢包裏,
又把剩下的錢重新拿手絹裹得嚴嚴實實,一邊按着胸口一邊唸叨,「我怕成都小
偷多得很,火車站汽車站那些地方最亂,等哈上了車,包包你給我抱在懷裏頭,
莫光顧着玩手機!」
「現在全是大巴和動車,哪有那麼多扒手,你當還是二十年前啊。」
「防人之心不可無!」老媽不理我,轉過身繼續在衣櫃裏扒拉。
這一轉身,她整個人趴伏在牀邊去夠櫃子最裏的棉襪。
棉布睡褲從這個前趴的勢頭拉得平滑,闊大的骨盆架子在牀面上橫着隆起。
多年磨出來的油膘紮實得很,褲縫陷進兩瓣肥肉交接的肉槽裏。從我這頭瞅過去,
後腰下堆着的那兩半厚實肥肉,恰似剛從大缸裏起出來的兩坨劑子,隨着她夠襪
子的動靜,慢騰騰地前後蕩着。
我站在離她不到一米的的地方,不由自主地陷在那道深溝上。
青石坎木牀上的荒唐,還有被窩裏黏稠的春水與老媽滾燙的體溫,像是暗流
冷不丁在我的小腹下撞了一下。
我趕緊別過頭去,假裝看窗外的夜雨。
老媽從櫃子裏拿出幾雙襪子,一回頭正好瞧見我站在原地發愣。
「杵在旁邊跟個木頭樁子一樣幹啥子?」老媽把襪子丟進箱子,抬腳在我的
小腿肚上輕輕踢了一下,帶着慣常的使喚口吻,「去!去把你自個兒屋頭的換洗
內褲和長褲拿過來塞箱子裏!老孃這箱子大得很,裝咱們兩個人的一塊兒拖着走,
免得你大包小包提着累贅!」
「哦,這就去。」
我轉身快步回了自己的臥室。
從衣櫃裏抓了兩條換洗的內褲和兩件常穿的衣服,走回老媽屋裏時,她已經
把拉桿箱理出了一大半空間。
箱底鋪着她換洗的衣物,最上面疊着一件黑色薄秋衣,秋衣下露出一小截紅
色的蕾絲花邊,正是一件寬底圍大號文胸。
老媽見我把衣服扔在牀上,她順手接過去方方正正放在她衣服旁邊。
兩套衣服挨在一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親近。
老媽把拉鍊拉上,她拍拍鼓囊囊的行李箱,籲出一口氣。
向來銳利的鳳眼裏,此刻在臺燈下釋放着柔和,眼角微彎着,嘴上掛着一抹
遮掩不住的期盼。
「多少年了……」
老媽靠在牀頭上,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我說的:
「老孃這輩子,總算能跟着自個兒兒子,正兒八經出一趟遠門了。」
我拉過箱子的拉桿立在門後,回過頭看着坐在牀上的母親,應了一句:
「媽,明早早點起,明天到了成都,帶你喫大餐。」
…
次日一早,我們就出了門。
老媽換上了那件暗紅羊毛開衫,釦子扣齊整,上面套了件米色風衣,敞着懷。
腳下踩着擦過清油的皮鞋,頭髮梳成扁圓髮髻,木簪子別穩當,耳根乾淨。
到了縣客運站,開往達州的班車座席滿了大半。
找到靠後的連座,我把箱子塞進椅下鐵架,讓老媽坐靠窗位置。
車子出了車站後,老媽把布袋抱在腿上,手搭在包上,她看着窗外退開的荒
草坡,眼睛眨得少。
每次窗外掠過道旁的路牌,寫着達州成都字樣的地方,她眼眉就會抬一下。
看着老媽的樣子,我腦海浮起許多舊事。
這次帶她去成都,絕非一時興起。
凡是在小地方的四川人,骨子裏都有個一件繞不開的情結,那就是進省城。
對於川東小縣城裏,靠手藝靠力氣過活的升斗小民來說,重慶雖說離得更近,
可在老輩人的認知裏,那叫碼頭工礦。唯獨成都,纔是揣着皇城根底蘊的省城。
哪怕一輩子沒出過縣境,嘴裏擺起龍門陣,也總要念叨幾句春熙路和天府廣場。
老媽從沒在我面前說過想去成都,但那些生活裏的瑣碎,都刻在眼裏。
讀小學時候,也不記得幾年級了,老街照相館老闆去成都進相紙,順道帶回
幾張在錦裏和市區拍的彩照,洗印出來貼在櫥窗上招攬生意。
照片裏是紅燈籠大石板街和那尊偉人像,那天下午老媽去買豆腐,提着塑料
袋路過櫥窗,在玻璃前駐足站立。
她就站在那裏盯着照片看,直到照相館老闆出來打招呼,她才收回目光,嘴
裏好似說了句「成都的房子修得硬是齊整」,然後就快步離開。
還有一年,店裏來了幾個貨車司機,喫完結賬,落下一聽包裝講究的茉莉花
空茶罐。
茶葉早被喝空,罐身印着錦江賓館和九眼橋的燙金。
這麼多年過去,抽屜裏放過存摺,放過我的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個空鐵罐始
終壓在證件底面,裏面放着些頂針和棉線。
她慣常講:「大城市車多路雜,去一趟脫層皮,哪有自家竈臺安生。」
可每次對門劉阿姨在樓道里顯擺,講陳翔在成都,講春熙路夜景,等劉阿姨
把那些話顯擺完了,她才重把菜盆墩在地上一言不發進屋。
老媽不是不想去看看,是沒時間去也不敢想。
我老漢走得早,家裏就我這一個獨苗,心裏盤算着生計的重擔。兒子要念書,
店裏要交租,平時連買件新衣服都要算計再三,多坐一趟車就等同於把幾天的辛
苦花掉。
就這樣,她把自己鎖在店裏,日復一日地忙碌,把這些閒心思埋藏在心底。
…
客車開到達州客運站,我們下車轉了趟出租車,直奔達州火車站。
取票機吐出兩張票。
老媽捏着車票,跟着我過了安檢閘機。
候車廳寬敞整潔,大屏幕上滾動着車次。十點四十分檢票口亮起燈,開往成
都東站的動車開始放行。
走下站臺,那列白色的動車組已經停在鐵軌邊。
老媽打量着車窗,提好手裏的布袋隨我一起踏進車廂。
找到座位後,我依然讓老媽坐在靠窗位置。
車門關閉平穩啓動。沒有多餘的顛簸晃盪,列車悄然滑出站臺。
老媽上身坐得板正,暗紅開衫貼着豐滿身姿,兩眼望着窗外退開的田野。
列車飛馳平穩得連茶杯裏的水面都沒有盪開波紋。
穿過丘陵,窗外換成了成片平整的農田,青瓦白牆的川西民居錯落在竹林盤
周圍。
「幺兒,」老媽指向車窗外面大片的平原,「那邊立着幾座白色水塔的地方,
是到哪座縣了?」
「剛過遂寧,車速快,再有四十分鐘就進成都界了。」我擰開保溫杯遞過去。
老媽喝了口溫水,靠向椅背:「以前聽人講川西壩子平整,路修得直,連個
像樣的坡坎都找不見。那時候總覺得是吹大話,如今看過來,倒真是一馬平川。」
「動車跑得快,兩個小時就到了。」我把杯蓋擰好放回網兜。
老媽點點頭,看着窗外飛掠的平原,兩頰在車內暖風裏透出舒展的神采。
剛過十二點半,廣播便播送到站通告:「旅客朋友們,列車前方到達本次列
車的終點站,成都東站。」
…
成都東站的地下樞紐很大,老媽仰頭打量立柱上標註的線路圖,雖是初次見
到這般大的車站,神色依舊保持沉穩。
我在東城根街訂了一家臨街的商務酒店。
辦理好入住拿到房卡,搭電梯上到四樓,房間收拾得利落,兩張單人牀隔着
小牀頭櫃並排擺着,窗戶臨着街,能俯瞰馬路上交錯的車流。
老媽把袋子擱在椅子上,看了一圈衛生間和牀鋪,手在牀墊上壓了壓:「這
墊子還算結實,不軟不塌,還不錯。」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探頭往街面望了望,回頭對我講:「放好東西就出去轉
轉,好不容易來一趟,縮在屋裏算啥名堂。天還早,先去哪搭?」
「先去天府廣場繞一圈,穿過去到人民公園喝茶,下午去春熙路。」我從箱
子裏取出外套換上。
老媽在衛生間洗了把臉,重新挽好髮髻扯平衣角:「走嘛!」
出了酒店,成都的氣溫比我們山區溫和得多。
我們沿着蜀都大道往東步行,不多時就走進了天府廣場。
一片巨大的圓形開闊地,彩色地磚鋪成太極圖案,噴泉水柱噴高落散,北邊
立着展覽館,毛主席雕像屹立正中。
廣場上游人如織,拿着相機的外地客四處漫步。
老媽走到石欄杆邊,仰頭看着那尊白色的高大雕像。
當年在照相館櫥窗看過的模糊相片,真切地立在眼前。雕像底座的大理石清
冷光澤,紅旗浮雕鮮豔。
老媽在石階前站了很久。
風吹動她的風衣,臉上爲了生計奔波的戒備沉澱爲肅穆的平靜。
「幺兒,」老媽低聲開口,「給老孃拍一張。」
我拿出手機退開幾步。
老媽立在雕像前,兩手垂在風衣口袋兩邊,下巴微揚,嘴角浮起微笑。
拍完照,老媽走過來看成片,眼角展出滿意的紋路:「照得好,回了縣裏洗
出來,買個框擺在客廳上。」
…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