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十惡不赦】(重置版)(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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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22

第242章 求救

  青石長階自雲端蜿蜒而下,兩側古柏森森,山風穿林度谷,捲起陣陣寒松之氣。孔青黛正自埋頭疾行,忽聽得身後傳來篤篤的木屐敲擊青石之音。那步履輕盈曼妙,不緊不慢,卻在這空曠的山道上盪出嫋嫋迴音。孔青黛停步回首,但見山嵐霧氣之中,一名紅衣美婦款款行來。來人身段豐腴惹火,額間點着點嬌豔的桃花鈿,行動處香風細細,正是慕繪仙。

  慕繪仙因足下穿着高底木屐,身姿愈顯高挑。她走得近了,笑吟吟地端詳着孔青黛那張透着御姐風韻的面龐,順手遞過一隻錦繡儲物袋,言道:“好妹妹,且慢行一步。夫君念你此去兇險,特命我送些傍身之物來。”

  孔青黛連連擺手,後退半步,連聲道:“這……使不得,少宮主恩情太厚,我實在受之有愧,絕不能再要這些。”

  慕繪仙面容一整,拿出幾分不容推辭的威儀來,言道:“你便收下罷。若不然,教我回去如何向夫君交差?你哪怕留着不用,權當幫姐姐一個忙。”她這番話端的是滴水不漏,將鞠景的賞賜說成是幫她的忙,直教人推脫不得。

  孔青黛暗暗思忖:“這繪仙姐姐深諳人情世故,話已說到這般地步,我若再推脫,倒顯得矯情造作了。”當下深吸一口長氣,平復了動搖的心緒,伸手接過那儲物袋,斂衽一禮道:“多謝姐姐。還請姐姐代我向少宮主轉達謝意,便說他的大恩大德,青黛沒齒難忘。”

  慕繪仙奇道:“既要謝,怎地不親自去當面謝他?都是一家人,還這般見外。”她嘴角含笑,妙目流盼,滿含打趣之意。

  孔青黛低垂着螓首,白皙的面頰染上些許紅暈,囁嚅道:“尚未成一家人。我若當面去謝,定會被少宮主出言強留。到時免不得好一陣拉扯,反叫少宮主難堪,倒不如不見。”她心下明鏡似的,少宮主那等霸道性子,自己若去還東西,定要碰一鼻子灰,倒不如躲個清靜。

  慕繪仙面孔一板,端出昔日訓導旁人的嚴母神態來。這副面孔,若叫她兒子東蒼臨見了,定要心驚膽戰。她對外人素來透着幾分疏離威嚴,唯有在鞠景面前,方是那千嬌百媚的溫婉嬌妻。“什麼叫不是一家人?你還想去哪一家?”慕繪仙厲聲問道。

  孔青黛心下大窘,深知失言,趕忙分辯:“姐姐明鑑,我還能去哪裏?只是少宮主脾氣剛烈,我若去了,定然要屈服於他。眼下我正欲去祕境歷練,這等表明立場的關口,萬不能去觸那個黴頭。”

  慕繪仙神色稍霽,柔聲規勸:“既明瞭結果,何苦還要與夫君拗着來?夫君待咱們極好,你順着他些,少起爭執便是。這修真界裏,能得他這般迴護,便是天大的造化。”

  “終究是大不相同的。”孔青黛面現難色,言語吞吐。那等女兒家微妙的心緒,實不足爲外人道。

  “可是怪夫君尚未收你入房?還是怪他沒給你個明白名分?”慕繪仙一語道破玄機。時至今日,孔青黛仍是個有名無實的侍女,莫說上榻侍寢,便是連昔日的戴玉嬋那等親密也是不如,皆因鞠景並未強求她來伺候。

  孔青黛默然片刻,緩緩說道:“皆有之。我蒙少宮主屢次搭救,日日叨擾,心下難安。我自知身份低微,做個小妾也是心甘情願,只是……”

  慕繪仙掩嘴輕笑,接話道:“只是你心中對他唯有感激,並無多少男女之情,對吧?這也怪不得你,夫君他又不會那等勾魂攝魄的邪術,教人看一眼便死心塌地。他素來只講究將心比心。”

  孔青黛輕嘆一聲,美人心思凝結外顯於彎眉之上,言道:“正是如此。少宮主行事磊落,便如聖人一般,倒教我這受恩之人如芒在背。他賞賜的東西越多,我這心裏越是發慌。”她有江湖道義之念,深知這世間諸事,即便是那風月場所,也講究個有來有往。鞠景所賜寶物,於他而言或許不值一提,於她卻是可遇不可求的造化。她這般白白受着恩惠,毫無回報,心底如何能安?

  慕繪仙言道:“莫非你指望夫君來硬的?那你可要落空了。夫君在旁的事上殺伐決斷,獨獨在這男女之事上保守得很。你若不主動,難不成還等他來求你?”說罷,從袖中摸出一面崑崙鏡,隨手一拂,鏡面上登時顯出昔日她主動獻身鞠景的畫面。那鏡中紅燭高照,美婦輕解羅裳,眼波流轉間盡是風情。

  孔青黛看得面紅耳赤,急急偏過頭去,只覺雙頰火燒火燎。這崑崙鏡中顯現的,分明是未曾遮掩的全貌,連那等閨房祕戲都纖毫畢現。

  慕繪仙收起崑崙鏡,正色道:“男人這物事,終究是要女人去推的。你將他推倒了,他自然也就踏實了。你這般好相貌,他又非參禪打坐的老僧,豈有不愛之理?只看你敢不敢豁出去了。我當年若無那份膽氣,哪來今日的圓滿?你且聽我一句勸,先將這生米煮成熟飯,日後相處起來便自在了。”

  孔青黛心亂如麻,急道:“姐姐莫說了,容我去了祕境回來再作計較。”說罷再不敢停留,身形展動,落荒而逃。慕繪仙望着她的背影,露出幾分期許笑意。

  一路疾行,孔青黛臉上的紅霞許久方纔褪去。數日後,她終是越過千山萬水,抵達了南極之地的夜蘭祕境。

這太荒世界的南極,端的是一處兇險絕倫的絕地。因那太陽真靈歲歲偏南運行,致使此地終年受烈陽炙烤。尋常修士莫說涉足,便是靠近數十里,亦要化作飛灰。唯有每隔數年,太陽真靈運轉調節之際,此地纔會陷入極夜,那等焚天滅地的酷熱方有稍減。即便如此,那發燙的大地,非得元嬰期修爲方能勉強抵禦。若無高深內功護體,金丹修士來此便是尋死。

  孔青黛雙足踏在焦黑的赤土上,但見四野茫茫,夜色濃重如墨。偏生那乾裂的土層中,生出一朵朵奇特的蘭花,通體散發着幽幽火光,宛如夜幕下散落的繁星,這便是名震天下的夜蘭花。

  她立於夜風之中,感受着地底傳來的恐怖熱浪,回想起數年前那場太陽真靈失控的滅世浩劫。當年天地變色,蒼生倒懸,全憑鞠景一家挺身而出,化解了那場潑天大禍。如今單是這太陽真靈的餘威,便已叫人膽寒,更遑論那本體的無上神威。孔青黛心下對鞠景更是生出高山仰止的敬畏,暗暗思忖:“當年若無少宮主拔劍而起,這太荒世界早成煉獄。怪道他能得明王殿下傾心照顧,更讓上清宮宮主夫人、北海龍君那等絕頂大能甘心侍奉,這等逆天改命的英雄氣概,確非常人能及。”

  見不遠處不時有大乘期、合體期的高手御風掠過,孔青黛深知此地兇險,趕忙尋了一處隱蔽的亂石坳,將那儲物袋打開查探。

  這一看之下,饒是她定力頗佳,也驚得倒吸一口涼氣。裏面赫然放着一件水波流轉的披風,顯然是取自北海龍宮的天階玄寶,披在身上不但能隱匿氣息,更可隔絕外間酷熱。另有十餘顆散發着異香的清涼丹,一沓以上古硃砂繪製的護身符籙,以及數套精巧絕倫的微型陣盤。那符籙上靈氣氤氳,分明是上清宮的不傳之祕;那陣盤陰陽交錯,亦是罕見的保命神物。

  孔青黛將那水波披風披在肩頭,登時一股涼意流轉全身,先前那令人窒息的灼熱頓消。她撫摸着陣盤上的繁複符文,心中百感交集:“少宮主待我,當真是毫無保留。這等天階法寶,便是孔雀一族全盛之時,也未必拿得出手。我若只是一味推卻,反倒顯得涼薄。我孔青黛堂堂正正,寧可拿這身子報他大恩,也絕不做那光進不出的貪鄙小人!若不然,我與那林寒,又有何分別?”此念一生,登覺神清氣爽,再無半點糾結。她行事素來比戴玉嬋圓融,知曉變通,當下嚥下一顆清涼丹,便藉着披風的隱匿之效,悄然向祕境深處探去。

  這祕境深處,殘留着正午時分太陽真靈灑落的殘火。那殘火呈紫金之色,熊熊不息,內中孕育着無數奇珍異草,乃至世間罕有的“三花五氣”,卻也盤踞着諸多自火中而生的兇獸戾靈。孔青黛自知修爲淺薄,絕不敢去招惹那些大乘期老怪,只敢在殘火邊緣的縫隙處尋覓機緣。

  正行進間,前方一處環形的殘火帶後,隱隱傳來人聲。孔青黛心下一凜,立時屏息凝神,伏在一塊巨巖之後。

  抬眼望去,只見火光映照下,立着兩道身影。其中一人身形高大魁梧,面容冷峻如鐵,正是鳳棲宮外事長老萬里堂。另一人身材頎長,雙手佩戴着一副烏黑的精鐵拳套,面目在火光下顯得陰晴不定,赫然竟是林寒。

  孔青黛見着林寒,心頭便沒來由地一陣厭惡。昔日她視此人爲此生可託付之人,孰料這廝爲求大道,竟當將她如破布般捨棄。那等涼薄寡義,至今想來仍覺寒心。她正欲抽身退去,卻聽萬里堂壓低了嗓音言道:“林寒,此乃避火禪衣,你拿去穿上。你且躲入那片殘火之中,只需不被真火核心燎到便可。”

  林寒接過那件土灰色的外罩,面色陰沉,沉聲道:“師尊吩咐,弟子自當遵從。只是這火海兇險,弟子進去,能有多大指望?”

  萬里堂拍了拍林寒肩頭,語重心長地道:“你且寬心。事成之後,定有重賞。推翻孔雀一族之後,這鳳棲宮內定有你一席之地,咱們也會助你將那鞠景扳倒。此番咱們這般謀劃,便是要借你的名頭,逼那鞠景動用內庫遺寶‘金翅’。一旦金翅現世,咱們這邊便有一位天仙級的大乘助陣。到了那時,你便有了通天的靠山!”

  萬里堂這番話,實則是爲安撫棋子。他深知此行九死一生,那避火禪衣也僅能抵擋真火一次。故而他畫下這天大畫餅,既是給林寒洗腦,亦是自我壯膽。

  林寒緊緊攥着那避火禪衣,手背青筋暴突。他麪皮抽動,咬牙切齒地道:“師尊教誨,弟子銘記於心。不喫苦中苦,怎爲人上人!弟子定要向鞠景討還公道,奪回屬於我的一切!”

  他這番話說得悲憤交加,實則心底正自怒罵:“這老匹夫,滿口仁義道德,還不是拿老子當探路石?你施捨的這等恩惠,我林寒豈會稀罕?待我神功大成,你們這羣自詡大能的蠢物,統統都要死!”他那《王霸拳》本就靠吸食折辱爲薪柴,此刻身受大乘長老的利用與施捨,他非但不覺感激,反而將其扭曲爲極致的蒙羞受辱。那股子怨毒之氣在經脈中游走,化神期的真氣正自暗潮洶湧。

  便在此時,林寒識海中忽然響起袁震的一聲沉喝:“什麼人!”

  袁震雖只剩一縷殘魂,但昔年畢竟是大羅金仙,感知何等敏銳。

  林寒雙目陡睜,暴喝出聲:“誰在那裏?”

  萬里堂大驚失色,大乘期的磅礴威壓轟然散開,猶如實質般碾向四方。

  巨巖後的孔青黛在袁震發聲的剎那,便覺頭皮發麻。她深知,縱然自己有天階玄寶護身,但在大乘期的神識與這等恐怖威壓下,絕無幸理。生死關頭,她顯出極強的決斷力,身形猶如一道青色閃電,毫不遲疑地撲向了身側那片連大乘修士都要忌憚三分的殘火海。

  呼嘯聲中,她整個人已沒入紫金色的烈焰之內。

  萬里堂循聲望去,卻只餘空蕩蕩的焦土,眉頭一皺道:“莫非有人窺探?”

  林寒深知若橫生枝節,自己復仇大計必受牽連,當下收斂神色,假意環視一圈,言道:“火海內凶煞之氣極盛,想來是某種精怪異靈作祟罷。若真有人,這般闖入太陽真火殘陣,也是必死無疑。”

  萬里堂略一沉吟,微微頷首,從懷中摸出一面雕刻着古拙花紋的圓盾遞過:“這面玄龜盾你拿着護身,火海中兇物衆多,切不可大意。”

  林寒躬身接盾,恭敬道:“多謝師尊。弟子這便進去了,還望師尊速速向鞠景借寶求援!”言罷,他披上避火禪衣,手持圓盾,身形一縱,躍入了那片沸騰的火海。

  萬里堂見他入陣,心下稍安,隨即搖身一變,化作一頭雙翼垂雲的鯤鵬,直衝九霄而去。半空中俯瞰,只見那殘火形成的屏障正自緩緩合攏,將整片區域徹底封死。

  且說林寒穿透最外層的真火屏障,置身於一片光怪陸離的火焰世界。周遭的殘火雖不及本體萬一,卻也十足霸道。他身上那件避火禪衣甫一接觸火光,便發出嘶嘶聲響,化作一道道細微的青煙。

  “這老東西給的破衣裳,果然只能撐得一時!天階玄寶也敵不過這太陽真火。”林寒暗罵一聲,心下正自盤算該如何在殘火耗盡前尋個安全所在,好靜待鞠景入局。

  便在他分神之際,耳畔忽聽得細微的一聲異嘯。

  那響動短促銳利,猶如撕裂布帛。林寒心生警兆,百忙中偏頭閃避。

  火光驟然一分,一柄淬着森寒幽光的蟬翼飛刀,自側後方那灼熱的虛空中憑空乍現,夾着凌厲無匹的勁風,直取他面門!

  刀鋒未至,冷厲的殺機已然激得林寒眉心刺痛。這暗器來得無聲無息,卻蘊含着必殺之意,顯是潛伏多時的刺客發出的絕命一擊。

  看官你道,這太陽真火陣內本該絕了人跡,又是何方神聖潛伏暗處,發出這等勾魂奪命的冷刃?林寒這等靠生咽屈辱度日的瘋魔之輩,此番可還能避過這必殺之局?那孔青黛一介嬌怯女流,爲避大乘威壓縱身躍入火海,究竟是香消玉殞,還是另逢造化?那萬里堂自以爲設下的天羅地網,又能否逼出少宮主的底牌?

  正是:

  鯤鵬展翅遮星漢,烈焰熬心辨僞真。

  算盡機謀原是夢,飛刀冷刃夜驚魂!

  畢竟林寒性命如何,孔青黛生死怎判,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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