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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26
然後走到茶几旁邊,拿起手機,屏幕亮了。她翻到微信通訊錄,點開“沈放”那個對話框。上一條消息還是上次接朵朵那天的“謝謝”和他回的“沒事”。
她在輸入框裏打了一行字,看了兩遍,刪了一個標點符號,又加回去。發了出去。
〈紅星路雙語幼兒園,週六上午九點。有三個項目需要一個大人帶着小朋友上場,我把流程表拍給你。〉
隔了十來秒,她又發了一條。
〈謝謝你。〉
浴室裏的水聲停了。朵朵光着腳踩着地磚跑出來,嘴角還沾着牙膏沫子:「媽媽!兔兔也要去看餅乾叔叔跑步!」
…………
週六早上八點四十,沈放把帕加尼從地庫開出來的時候猶豫了一下。
開這玩意兒去幼兒園接小孩?
他在車裏坐了幾秒,還是開出去了。沒別的車。算了,停遠點就行。
紅星路雙語幼兒園門口已經停了不少車,大部分是SUV和家用轎車。他把帕加尼停在離大門最遠的角落裏,鎖了車,走過去。
溫時寧和朵朵已經在門口等着了。
溫時寧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薄棉T恤,下面是淺灰色的闊腿褲,頭髮扎得比平時高一些,露出整張臉和脖子。素顏,塗了一層防曬。她旁邊的朵朵穿着園服,橘色的小短袖加橘色的小短褲,揹着那個粉色的長頸鹿書包,白色的棉襪套着小運動鞋,整個人乾乾淨淨的。
朵朵先看見他了。
她鬆開媽媽的手,小短腿邁開了跑過來,跑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他的小腿,仰頭喊了一嗓子:「餅乾叔叔!」
沈放低頭看着掛在自己腿上的這個小東西,伸手拍了拍她的後腦勺。
「鬆手,你勒着我了。」
朵朵不松。她把臉貼在他的褲腿上,笑得眼睛彎成兩條縫。
溫時寧走過來,蹲下去把朵朵從他腿上掰下來,對他說了一句:「走吧。」
幼兒園操場不大,鋪了紅綠相間的塑膠跑道,四周拉了彩旗和氣球。家長們三三兩兩地站在操場邊,大部分是一家三口,爸爸抱着孩子或者牽着孩子,媽媽在旁邊拍照。老師在分發號碼布和綁帶。
沈放跟着溫時寧走進去的時候,明顯感覺到了幾道目光。倒不是認出他了,是他太扎眼了。操場上這些爸爸大部分三十往上,肚子微微鼓起來,穿着polo衫或者運動服,臉上帶着週末早起的倦意。然後中間突然冒出來一個一米八二的年輕小夥子,五官鋒利,下頜線能切東西,穿着黑色T恤和運動褲,旁邊跟着一個兩三歲的小女孩。
幾個媽媽的視線在他身上多停了兩秒。旁邊的爸爸低聲問了一句什麼。
沈放聽不清也不想聽。
老師走過來,笑着遞給他一個號碼布和一條粉色的綁帶。號碼布是紙質的,用別針別在胸口。粉色綁帶是兩人三足用的,布料很軟,兩頭各有一個魔術貼。
「朵朵的家長吧?」老師看了一眼溫時寧,又看了一眼他,笑容不變,「綁帶綁在您的腳踝和小朋友的小腿上就行。」
沈放把號碼布別在胸口,低頭看了一眼。23號。
操,粉色的號碼布。
他蹲下來,把綁帶的一頭綁在自己右腳踝上,另一頭綁在朵朵的左小腿上。朵朵的小腿跟他的腳踝差不多粗,綁上以後她晃了晃腿,咯咯笑了起來。
「餅乾叔叔,你的腿好長。」
沈放低頭看着她:「你的腿太短了。」
朵朵不服氣,踮起腳尖使勁往上夠:「我的腿也長!」
她的腳尖離地面大概高了兩三釐米。
溫時寧站在旁邊,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她退到操場邊,找了一棵香樟樹底下的陰涼處站着。其他媽媽大多站在跑道旁邊舉着手機準備拍,她站得遠一些,手裏拿着一瓶礦泉水。
廣播響了,音樂很歡快,老師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出來:「第一個項目,兩人三足跑,請各組家長和小朋友到起跑線準備。」
沈放牽着朵朵走到起跑線上。
他旁邊站着的是一個微胖的中年男人,大概三十六七歲,牽着一個差不多大的小男孩,綁帶是藍色的。那男人看了他一眼,帶着點好奇,客氣地笑了笑。沈放點了一下頭,沒說話。
六組家長站在起跑線上。沈放往兩邊掃了一眼,他的年齡大概是全場最小的。最小的“爸爸”。雖然他不是爸爸。
不過沒人知道。
「預備——」
沈放低頭看了朵朵一眼:「跟着我的腳走,先邁綁在一起的那條腿。」
朵朵仰頭看他,認認真真地點了一下頭。
哨聲響了。
他邁出右腳,朵朵的左腿跟着動了一下。第一步,還行。第二步,朵朵的步子跟不上,小短腿邁出去的距離還沒他一半,綁帶扯緊了,他被拽了一個趔趄。
第三步。朵朵的整條腿被他的步幅帶得離了地。
她掛在他的小腿上了。
沈放低頭一看,朵朵兩隻手抱着他的小腿,整個人像一隻小樹袋熊掛在樹幹上,臉上沒有害怕的表情,反而笑得嘴都合不上。
「餅乾叔叔加油!」
沈放只好放慢速度,每一步都等她那條小短腿重新踩到地上再邁下一步。旁邊幾組已經跑到前面去了,那個微胖的中年爸爸跟他兒子的配合明顯比他們好,兩個人一顛一顛地跑在了第三名。
沈放和朵朵磕磕絆絆地往前挪,朵朵全程掛在他腿上喊“加油”,嗓門不大但頻率極高。偶爾她的腳踩實了地面,會跟着跑兩步,但很快又因爲步幅差距被帶離地面。
倒數第二衝過了終點線。
倒數第一是一對爸爸和女兒,在跑到一半的時候綁帶鬆了,爸爸蹲在跑道上重新綁。
朵朵衝過終點線的瞬間,兩隻手高高舉過頭頂,手掌張得大大的,拍了兩下。
「贏啦!」
沈放看着她:「……我們倒數第二。」
「贏啦!」朵朵完全沒有聽進去,舉着手轉了一個圈,綁帶還沒解,扯着沈放的腳踝跟着轉了半圈。
幾個站在旁邊的家長被她的反應逗笑了。那個微胖的爸爸回頭看了一眼,對沈放笑了一下。隔壁道的一個媽媽用手機拍了一張照片,對旁邊的人小聲說了句什麼。
朵朵扯着綁帶蹦到沈放面前,仰頭伸出兩隻手:「再跑一次!」
「一次就夠了。」
「再跑!」
沈放蹲下來解綁帶,朵朵趁機摟住了他的脖子,整個人掛在他身上。
操。小孩兒的力氣就是不講道理。
…………
舉高高比賽在兩人三足之後。規則很簡單,爸爸把小朋友舉過頭頂,堅持時間最長的贏。
沈放單手把朵朵從地上撈起來,託着她的屁股往上送,另一隻手扶着她的後背。朵朵被舉到他頭頂上面的時候,兩隻手張開了,像一架小飛機。
她在上面笑。
笑得整排家長都扭過頭來看。
那種笑不是表演出來的,是從嗓子眼兒裏冒出來的咯咯聲,中間夾着“好高好高”和“再高一點”,整個人在他手掌上扭來扭去,沈放得用兩隻手才能穩住她。
一個媽媽湊過來低聲問旁邊的人:「那是朵朵的叔叔?」
旁邊的人搖頭:「不清楚,沒見過。」
溫時寧站在操場邊的香樟樹底下。
她把礦泉水瓶蓋擰開了,沒有喝。手指捏着瓶身,指節微微收緊。塑料瓶被她捏得咔嗒響了一聲。
操場上的太陽很大。跑道上的家長和小孩投下長短不一的影子,影子在紅綠塑膠上拉得很長,風把旗子吹得嘩啦啦響。朵朵騎在沈放的脖子上了,兩隻小手揪着他的頭髮,腿在他胸口前面晃來晃去。他的手扶着她的膝蓋,往回走,走到跑道邊上的時候朵朵趴在他頭頂上喊了一聲:「媽媽,我是第一名!」
溫時寧看着他們從操場那頭走過來。
流程表上寫的是爸爸項目。跑步是爸爸帶着跑,舉高高是爸爸舉。他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胸口彆着粉色號碼布,站在那些大肚腩的中年男人中間,跟一個兩三歲的小女孩綁在一起磕磕絆絆地跑了個倒數第二。
朵朵上一次笑成這樣是什麼時候。
她想不起來了。
上個月他來過一次,從地庫上來待了不到二十分鐘,朵朵那天在她爸媽那邊,他放下東西就走了。上上個月帶朵朵去商場,她在旋轉木馬上面倒是笑了,但笑完了就問「爸爸爲什麼不來」,她答不上來。再往前想,朵朵拿着新買的兔子玩偶跑到沈放家門口去的那次,回來也是笑的。
礦泉水瓶在她手指裏又被捏了一下,瓶身陷進去一個坑,慢慢彈回來。
朵朵的笑聲從操場那頭傳過來。
溫時寧把礦泉水瓶擰上蓋子,收進包裏。
…………
散場的時候快十一點了。
朵朵的號碼布被她自己從園服上扯下來,攥在手裏不肯放。沈放的號碼布被朵朵一把搶走了,兩張號碼布疊在一起,被她寶貝似的塞進粉色長頸鹿書包最裏面。
溫時寧走過來,看了一眼朵朵塞號碼布的動作,沒有阻止。
她對沈放說了一句:「進來喝杯水吧。」
沒有說謝謝。
沈放看了她一眼。上次進3002的時候她倒的是涼白開。去一次就夠了,再去有點多。但朵朵已經抱着他的手往回拽了。
算了。
他跟着她們母女進了幼兒園門口停的車,溫時寧叫的網約車,朵朵坐在後排中間,兩邊分別是溫時寧和沈放。朵朵一路上都在跟沈放講她衝過終點的時候有多厲害,小短手比劃來比劃去。溫時寧靠在車窗邊,偶爾糾正一下朵朵的語法——兩三歲的孩子說話主謂賓經常是亂的——大部分時間安靜地坐着。
帕加尼還停在幼兒園那個角落裏。回頭再去開回來就行。
回到天璽府,電梯上三十層,3002門開了。
沈放第二次走進溫時寧家。
跟上次差不多。鞋架上三層全是女鞋和小涼鞋,玄關沒有男鞋。牆上的相框是母女合影和朵朵的大頭照,那個原來掛着什麼東西后來換了裝飾畫的位置還是裝飾畫。
朵朵蹬掉鞋衝進臥室,抱着書包,把裏面的兩張號碼布掏出來,擺在牀上,左邊一張右邊一張,然後又覺得不對,疊在一起放在枕頭旁邊,又跑出來進了臥室。她在臥室和客廳之間跑了兩個來回,最後決定把號碼布塞在枕頭底下。
溫時寧在廚房燒水。
沈放站在客廳裏,手插在褲兜裏。他的視線習慣性地掃了一圈。電視櫃上面多了一個朵朵的手工作品,歪歪扭扭的彩紙拼貼畫。茶几上有一本翻了一半的書,封面衝下扣着,看不見書名。
他的視線經過書架的時候停了一下。
那排MCN專業書還在。《MCN運營與商業變現》、《社羣裂變核心邏輯》、《短視頻算法與流量分配》,書脊都翻卷了邊。上次來的時候就注意到了,位置沒變。但最右邊那本比上次往外抽了一些,書頁裏夾着什麼東西,露出一個角,淡黃色的,像是便籤紙。
沈放的視線在那個角上多停了一秒。
然後收回來了。
溫時寧端着兩個杯子從廚房出來。白色的陶瓷杯,裏面是熱水。兩個杯子放在茶几上,熱氣往上飄。
上次是涼白開。這次是熱水。
沈放坐在沙發上,拿起杯子。水很燙,他沒喝,握在手裏。溫時寧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也端着杯子,兩個人隔着一個茶几。
朵朵的聲音從臥室傳出來:「媽媽,我把號碼布放枕頭底下了,明天上學帶去給小萱看!」
溫時寧朝臥室方向應了一聲。
客廳安靜了一會兒。
沈放喝了一口熱水。
她燒的水,不是飲水機的,也不是暖壺的,是竈上的壺剛燒開了倒的,杯壁還燙手。
他沒有久坐。熱水喝了兩口,放下杯子,站起來說了一句:「我先走了。」
溫時寧跟着站起來,走到玄關。朵朵聽見動靜從臥室跑出來,衝到門口,仰頭看着沈放。
「餅乾叔叔下次還來嗎?」
沈放低頭看她,伸手在她頭頂揉了一把,把她的碎髮揉得亂七八糟:「再說。」
他換了鞋,溫時寧拉開門。兩個人在門口站了一秒。
溫時寧說:「今天辛苦了。」
沈放擺了一下手,走了。
門在他身後輕輕帶上。
走廊裏安安靜靜的。他走了幾步,到3001門口掏鑰匙的時候,系統彈了一條。
【溫時寧親密度變化:24 → 30(+6)。階段變化:陌生 → 友好。】
緊接着又彈了一條。
【女神大獎信息解鎖(親密度≥30觸發)。溫時寧綁定大獎類型:科技商業型。詳細信息將在更高親密度解鎖。】
沈放的手指停在門鎖上。
科技商業型。
他站在走廊裏把這三個字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系統給每個90分以上的女神綁定一個專屬大獎,類型和內容跟這個女人本身有關。他之前只知道溫時寧綁了一個大獎,顯示的是“???”,今天親密度到了30,類型解鎖了。
科技商業型。
綁在一個家庭主婦身上。
他打開門走進3001,關上門,站在玄關。
她書架上擺着《MCN運營與商業變現》《社羣裂變核心邏輯》《短視頻算法與流量分配》。翻卷了邊的那種,不是新書擺着好看,是真的翻過。還夾着便籤。
一個家庭主婦,看這些書幹什麼。
沈放踢掉鞋,走到沙發上坐下,把手機扔在茶几上。
科技商業型。
他閉上眼睛,把今天的信息重新過了一遍。
她住天璽府三千萬一套的大平層。她老公開邁巴赫。邁巴赫消失了。她一個人帶孩子,婚戒也摘了。書架上放着MCN的專業書,翻得捲了邊。
這些碎片拼不出一個完整的畫面,但拼出來的每一塊都跟“家庭主婦”這四個字不太搭。
3002的門在他隔壁輕輕關上的那一刻,溫時寧把沈放喝過的杯子和自己的杯子端回了廚房。水倒進水槽,杯子衝乾淨,杯口朝下扣在瀝水架上。
她站在廚房裏,聽見朵朵在臥室跟兔子說話的聲音,說的是“兔兔你看我的號碼布,我跑了第一名”。
溫時寧走回客廳。視線從茶几上掃過,掃過電視櫃,掃過書架。
那排MCN的書安安靜靜地立在書架中間那層。最右邊那本里夾着一張便籤,露出一個淡黃色的角。便籤上寫的字她自己清楚:三條抖音直播間的流量分配規則變動記錄,和一行用鉛筆寫的備註。
她知道這個行業三年間發生了什麼。算法改了,分成改了,頭部效應更明顯了,中腰部的生存空間在壓縮。這些她都看在眼裏,記在便籤上。
但她哪兒都去不了。
朵朵從臥室跑出來,蹦到她面前,手裏舉着兔子玩偶,兔子的耳朵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她用彩筆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五角星。
「媽媽你看,兔兔也有獎牌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