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十惡不赦】(重置版)(2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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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27

第268章 陰謀

  鞠景一路逃也似地奔回自己的臥房,心口跳得厲害,腳底像踩在棉花堆裏。那樁樁件件朝他兜頭砸下來,把他活了這麼多年構建起來的一整套念頭撞得七零八碎,眼下每一息呼吸都透着一股落不到實處的虛飄。

  慕繪仙正在軟榻上歇着,瞧見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玉腿一縮,赤着雙足踏到地上,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來。

  “夫君,你這是怎麼了?出了什麼天大的事,怎的唬成這副樣子?”

  她一邊輕聲問着,一邊伸手替鞠景理着亂了的衣襟,又湊到他耳畔,把聲音壓得極低。

  “我、我……”

  鞠景強自穩住心神,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脣,那上頭像是還殘留着孔素娥留下的餘香。真要命。到了此刻,他仍不知該如何嚮慕繪仙開口,此事關乎師尊的清譽,竟是半個字都馬虎不得。

  “夫君這是已經突破化神了麼?好快呀。妾頭一回見着夫君,你還是個半點靈根也無的凡俗青年,這才過了幾載風月,竟要追上妾了。”

  慕繪仙見他支吾半天說不出成句的話,體貼地岔開了話頭,不肯叫他在這上頭爲難。

  “運氣好,喫上了我家夫人和師尊的軟飯罷了。”

  鞠景心裏跟明鏡似的,自己的斤兩,他比旁人都拎得清。可話頭一沾上師尊二字,眼前便又浮起孔素娥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樣,胸口愈發堵得發慌。他這般糾結,不是他嬌情,實在是積年累月壓在心頭的一整座觀念,一朝被衝得土崩瓦解,那股子無措,好比大河水漫過堤壩,眼瞅着要把他整個人一併卷下去。

  “唉……繪仙,你覺着我這個人怎麼樣?”

  鞠景扭過頭,望向身段窈窕的慕繪仙,眼裏沒有半點旁的心思,只盛着一團渴求答案的亮光。

  “什麼怎麼樣?”

  慕繪仙被他這沒頭沒腦的一問發了懵,愈發摸不清他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我是說,我這個人。方方面面。我曉得你偏着我,可也求你儘量說兩句中肯的話纔好。”

  這一個個天之驕女前赴後繼地往他身上撲,鞠景心頭不免冒出個荒唐的念頭:莫非自己當真優秀得緊?旁的且先不提,單說他這位敬若生母的師尊,他既不是那勞什子魅魔轉世,此刻正需要有人照頭一盆冷水,把他澆個清醒。

  “夫君嘛……是個和這方天地格格不入的人吧。”

  慕繪仙湊近了些,望着鞠景那張滿是求索的臉,滿心歡喜地在他額上落下一吻,這才緩緩道出心底的話。

  “夫君自小世界來,打胎裏帶來的觀念同這方世界大不一樣,上頭又有明王殿下與龍君殿下護着,從未被誰逼着改了性子去順應這世道,故而才顯得格格不入。”

  “有些時候能把人氣得牙根發癢,有些時候又溫存得緊。可說到底,夫君在妾眼裏是極有擔當的人,處處都盡力而爲……”

  慕繪仙誇他,不是偏愛,是實打實的寵。她本就是這個後宅裏頭一個死心塌地跟定鞠景的,鞠景偏要尋她來給自己澆冷水,怕是打錯了算盤。

  “行了行了,快打住!”

  鞠景自個兒也明白,再聽下去也是白搭。慕繪仙這已被他養熟了性子的女人,嘴裏哪能吐出半句逆耳之言來。

  “句句都是妾的肺腑之言,沒半個字的虛妄!”

  慕繪仙見他急赤白臉地叫停,脣邊反倒浮起笑意,說得字字誠懇,任誰聽了都挑不出半分假來。

  “就是真話才更聽不下去!我哪有那般好,不過一介凡夫俗子罷了。你再這麼誇下去,我可真要飄起來了。看來還是得去尋個旁人問上一問。”

  鞠景此番來,一門心思想要坐實自己配不上孔素娥這樁事,認定師尊與他之間本不該生出那男女情愛的糾葛。可被慕繪仙這一通誇,反倒把他誇出自己也不差的錯覺來了。

  “可妾心裏頭,本就是這麼想的呀。夫君與妾年深日久,日久見人心,妾瞧得比誰都真切。”

  慕繪仙笑得坦然,臉上連半分紅暈也沒有,眼裏情意綿長,只把鞠景瞧得越發難爲情。

  “罷了罷了,我去尋個對頭來評評我。走,咱們去會會李晨曦和曲沐霞。”

  鞠景急着要個準話,從慕繪仙嘴裏討不到想要的,反倒越聽越像自己當真是天下無雙了。

  “夫君何必去討那些尖酸刻薄的話來聽。妾日日夜夜守着夫君,妾眼裏的夫君,就是這世上最完滿的一等人。”

  慕繪仙蹙起眉。鞠景不是那等上趕着找罵的性子,今日這般,必與方纔那失魂落魄脫不了干係。她不好直問,只得旁敲側擊。

  “你不懂,人得有自知之明,得讓旁人來點醒我才成!”

  被慕繪仙誇着,說不受用是假的。可眼下偏不是聽兩句誇讚就能快活的時候。

  “繪仙,我有個朋友。他那位一向敬重的人,忽然同他說喜歡他,可我那朋友對那人只有敬仰,並無半分男女之情。你說他該怎麼辦?”

  鞠景終究沒能憋住,又拋出了第二道難題。他自個兒清楚得很,自己對師尊從無男女之愛,便是真有那等情愫剛冒了個頭,也會被他親手給掐斷。

  如今回過頭再想,當年孔素娥叫他揉腳、請他喫那冰糕,裏頭藏着多少說不出口的深意?只怪他那時左一個念頭右一個念頭,淨往岔道上躲,硬是把那唯一的正解給避了開去。這也怨不得他,他本就不是個死纏爛打的人,孔素娥婉拒過他幾回,他自然再不敢生出那等非分之想。

  “朋友?敬重之人?莫不是師尊一流的人物罷?”

  慕繪仙也細細思量起來,忽而靈光一閃,再一聯想鞠景今日突破的所在,登時猜透了他話裏藏着的是誰。

  “差不離吧。繪仙能替我、替我這位朋友拿個主意麼?”

  鞠景臉上掛不住,被當面猜透了心思,多少有些下不來臺,忙低下頭去,避開慕繪仙的視線。

  “你這位朋友,姬妾可多?”

  慕繪仙笑意更濃。這忙,她樂意幫,也幫得起。

  “算是不少,六七個吧。”

  慕繪仙並不點破這層窗戶紙。鞠景這才鬆了口氣,好歹有了抬頭的指望。

  “那每一回歡好,都是情到濃處才納的人麼?就沒有一個,起初並無情意,後來才慢慢養出來的麼?”

  慕繪仙望着自家夫君這副偷偷摸摸的模樣,只覺好笑。她直勾勾盯着鞠景的眼睛,眨了眨眼,那對美眸又媚又俏,像是會說話一般,無聲地對他道:你瞧我,我起初不也沒甚情意,還不都是日積月累養出來的麼?

  鞠景猛地覺得這話在理。沒有情意,慢慢地養就是了。說穿了,還是他自己心裏那道坎,至今沒能邁得過去。

  他是打地球來的人,神鵰俠侶、網文故事不知看了多少,師徒結成道侶的戲碼他見得多了,本該比這方天地裏的人更能想得開。可壞就壞在,打從一開始,師尊就不落在他心意的那一片;他待孔素娥,從來都是絕無可能喜歡的那個態度,而孔素娥待他,起先又何嘗不是如此。一個被他奉作生母、敬若神明的女人,如今要回過頭來許他終身,這叫他如何生不出本能的抗拒。

  “算了,還是先去問問李晨曦她們吧。”

  鞠景有些逃避地說着,只盼能尋到另一根柱子,好撐住自己這會兒搖搖欲墜的心。他體會不到弱水看孔素娥追夫火葬場時的那份快意,腦子裏翻來覆去,全是師尊鼓足了勇氣剖白的模樣。那素來高傲的師尊,把自己低進了塵埃裏,是他從未見過的光景,這份分量沉沉壓在他肩頭,叫他幾乎透不過氣來。

  他倒盼着孔素娥能就此作罷,二人仍舊守着師徒的名分,彼此關照着過活。可他又深知,這不過是他自個兒的一廂情願。往後師尊若再叫他揉腳,再把那雙玉足湊到他跟前,約莫又是另一番滋味了,絕非從前那般,只當成御下的一道野蠻指令。眼下他再憶起師尊那張嬌顏,怎麼看都與往日的聖潔判若兩人,反倒透出一股叫他心驚的古怪魔力來。

  況且,孔素娥也不似個肯輕易罷手的人。鞠景依着他對這位師尊淺薄的瞭解,清楚她是個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性子,單看當年硬把他搶來做徒弟那一樁,便可見一斑。

  慕繪仙伸手按住鞠景的頭頂,替他一下一下地揉着。善解人意的她,早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猜了個七八分,將自家男人的糾結瞧得透亮。她清楚鞠景平日對孔素娥有多敬重,更清楚那位師尊是如何掏心掏肺待他的。她不願逼鞠景做抉擇,只安安靜靜地守在他背後,給他撐着。

  “要是夫人在這兒就好了,夫君聽夫人的便是……”

  見鞠景着實爲難,慕繪仙又給他出起主意來。這話既合鞠景的立場,又不至於辦錯了事。

  “夫人呀,也不知陷在哪個祕境裏頭。若叫她曉得師尊已勝她一籌,怕是要氣得發瘋,對師尊更是不留情面。我本就沒打算瞞着夫人,只是……”

  “不對,我這是說我那朋友,與我夫人有何相干。”

  鞠景起先閉着眼點頭,隨即猛地睜開眼,慌不迭地反駁,話趕着話,連聲辯解,心虛得厲害。

  “不相干麼?妾倒覺着,夫人的睿智更勝一籌。夫君去問計於她,更能解開你那位朋友的難題,是也不是?”

  慕繪仙笑着回他,答得滴水不漏,倒像是鞠景自己會錯了意,只有手下按摩的力道,悄悄泄了她的底。

  鞠景尋着臺階便往下走,也不點破慕繪仙,往那綿軟的美婦靠枕上一靠,默許了她的說辭。

  “還去會李晨曦她們麼?”

  慕繪仙揉着鞠景的太陽穴,見他眉頭漸漸舒展下來,又輕聲問了一句。

  “去,我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唉,你說師尊會不會是爲着我,故意饒過了李晨曦?”

  鞠景忽然煩躁起來。若當真是爲着這些情呀愛呀的緣故,放了李晨曦一馬,他又該如何去面對師尊纔好?

  “繪仙,我先去了!”

  越琢磨越是煩悶,鞠景索性直起身來,連慕繪仙也不等了。眼下他就想尋個人,給他照頭潑一盆冷水,好把這一腦門子的胡思亂想給按下去。

  鞠景念着孔素娥,孔素娥也念着鞠景。鞠景去尋人,孔素娥同樣去尋人。只不過她尋的,不是李晨曦與曲沐霞,而是孔青黛。

  “弟子孔青黛,參見宮主!”

  面對氣勢更盛、將金仙級大乘修爲毫不遮掩的孔素娥,孔青黛只覺後背一陣陣發涼,止不住地發抖。只因孔素娥此刻散發出的氣息,委實談不上半分友善。

  “你如今,是替景兒打理孔雀一族這一攤子事的人,對麼?”

  孔素娥抬起手,一縷法力將孔青黛輕輕托起,面上掛着一個分不清是冷笑還是微笑的神情,直把孔青黛瞧得寒毛倒豎。

  “正是。僥倖得了夫君差遣,晝夜殫精竭慮,不敢辜負夫君所託。若有什麼疏漏,請宮主明示,弟子立時改過。”

  孔青黛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只當自己辦砸了差事,慌忙告罪,想探明箇中原委。

  “你是不是嫉妒景兒寵愛旁支的孔雀天驕,故而他跟前,一位都不肯舉薦上去?”

  孔素娥一頂帽子徑直扣將下來,孔青黛的臉瞬間白成了一張紙。這罪名太重了,分明是要把她往妒婦上頭安。

  “宮主此言從何說起?弟子豈敢!着實是沒有合適的人選。年長的天驕大多已結下道侶,年幼的又尚未長成,實在沒有能配得上夫君的人。總不能讓些不入流的女子混進府裏來吧。”

  孔青黛當真是冤死了。論嫉妒,怎麼輪也輪不到她頭上。她在後宮裏頭的位份,也就比那淪爲鼎爐的好上一線,哪有膽子去玩這等心思。況且鞠景不是那喜新厭舊的人,最盼着後宅安穩有序,她縱使存了那般念頭,也動不得自己如今的名分半分。

  “胡說。孤便尋見一位孔雀,配得上景兒。既是天驕,又生得貌美,還不曾結下道侶。是你們查驗時,查漏了。”

  孔素娥毫不客氣地斥道,話裏滿是篤定,竟一時將孔青黛給鎮住了。孔青黛只在腦中瘋也似地過着人選,怎麼想也想不出個頭緒。

  “弟子雖不敢說對孔雀一族的天驕瞭若指掌,可十之七八還是曉得的。敢問宮主,是哪位天驕?也讓弟子受罰受個明白。”

  孔青黛非但不覺得委屈,反倒生出一股濃重的好奇來。她經受過族中的精心教導,對孔雀一族的底蘊心知肚明,何時出過這樣一位能驚動孔素娥的人物?她竟連半點印象也沒有。

  “你是不是忘了,鳳棲宮的宮主,也是孔雀一族呢?”

  孔素娥說得霸道,一股厚重的威壓險些將孔青黛的肩頭壓垮,直把她逼得雙膝重重跪地。可孔青黛仍舊不敢相信地抬起頭,怔怔望向孔素娥。

  孔素娥叫她這道目光盯得面上一紅,旋即冷哼一聲。這一聲,又將孔青黛的頭按了下去。

  “不是,弟子怎麼敢、怎麼能……”

  孔青黛額頭貼地,語無倫次。孔素娥這是要對鞠景做什麼?玩笑不成?這玩笑也開得太大了些。若鞠景上了榻,掀開蓋頭,瞧見的卻是孔素娥,怕是要當場嚇死。到那時,她孔青黛也得跟着被牽連,一併當成幫兇。

  “孤要你將孤舉薦上去。孤不會用鳳棲宮宮主這個身份,更不可叫景兒知曉。你可聽明白了?”

  “是。”

  話說鞠景這邊方寸大亂,欲尋外人之口,驗明自身斤兩;那廂孔素娥已褪下明王威儀,不顧羞恥,設下那瞞天過海、自薦枕蓆的絕密詭局。

  有道是:

  金仙自降孔雀巢,玉榻瞞天佈網牢。

  師徒倫常一朝碎,掀得紅蓋知是誰?

  孔素娥那驚天動地的情意,鞠景尚茫然不知,只道能潑冷水自省;卻不知那本該清絕孤高的師尊,早已化作一張無形的迷情暗網,將他自己、將那忠心耿耿的姬妾孔青黛,一併罩了進去。這後宅之中,一場由正道魁首親手上演的“荒唐奪婿”大戲,便在這一問一答、一跪一諾之間,悄然拉開了序幕。

  欲知這番陰差陽錯,那師徒的窗戶紙如何徹底捅穿?鞠景掀開紅蓋頭時,又是何等驚駭欲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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