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老兵勇闖現代都市】(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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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27

睛。

  林菲畫這種老建築很有一套,炭筆側鋒刮過紙面,刷刷幾筆就把瓷磚剝落的斑駁感勾了出來。

  王詩雨坐在她右邊不到兩步遠的地方,摺疊椅的顏色不一樣,是淺藍的。

  她面前支着個小一號的畫架,畫紙上畫的是草坪邊上那叢開得正盛的粉色月季。

  她用鉛筆的筆尖仔仔細細地描着花瓣邊緣的鋸齒,描得入神,鼻尖上沁出一層細細的汗珠。

  王詩雨今天穿了條碎花連衣裙,白底藍碎花,裙襬剛過膝蓋,外頭罩件薄薄的淺灰色針織開衫。

  鼻樑上那副新配的無框眼鏡是半個月前蕭逸在恆隆廣場給她買的,鏡片擦得鋥亮,把她那對細長的眼睛襯得分外清秀。

  不過眼鏡右邊的鏡腿還是有點松——她睡覺前總習慣把眼鏡隨手擱在枕頭邊上,被劉曉曉半夜翻身壓歪了好幾次。

  “菲菲,你這個體育館畫得好像比上次那張好看。”王詩雨偏頭看了林菲的畫板一眼,推了推眼鏡,“上次畫西洋樓那回,你筆觸太碎了,這次的線條利落好多。”

  林菲頭也沒抬,炭筆在畫紙上繼續遊走,嘴上卻笑了一聲:“上次?上次畫到一半就被某人從背後捂着眼睛拽走了,那叫寫生嗎?那叫被迫中斷。”她說到“某人”兩個字時語氣不自覺放軟了,嘴角翹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王詩雨臉紅了紅,把那句“某人現在正躺在你牀上”咽回肚子裏,低頭繼續描月季花瓣。

  梧桐樹影在兩個人的畫紙上緩緩晃着,陽光暖洋洋地烘着她們的後背。

  危機就在這時候無聲無息地摸了上來。

  林菲手裏那支炭筆鈍了,她從筆袋裏抽出支削好的新筆,舊的剛擱在摺疊椅扶手上,一隻粗糙的大手突然從背後捂住了她的嘴。

  那隻手掌心全是老繭和汗,一把扣住她下半張臉,力道大得她嘴脣壓在自己牙齒上磕出了血味。

  緊接着一股蠻力把她整個人從摺疊椅上拽了起來,她屁股下那把軍綠色摺疊椅被帶翻了,哐噹一聲砸在草地上彈了兩下。

  她手裏的新炭筆脫手飛出去掉在畫紙上,筆尖在體育館輪廓的正中間劃出一條又粗又黑的斜槓,畫架晃了一下朝着她這邊倒下來,嘩啦一聲連畫板帶鐵夾子全扣在草地上,顏料盒從畫架底下的雜物袋裏滾出來,鈷藍和赭石擠了一地。

  王詩雨猛地扭過頭來。她眼睛瞪得幾乎要把鏡片撐破,嘴巴張開來卻只發出一個走了調的“啊”,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雛鳥。

  她看見四個男人不知何時已經摸到了她們身後,近得離譜。

  右手纏着厚紗布吊在胸前的趙磊。

  他那張原本還算方正的臉半個月來瘦了一圈,顴骨從皮下凸出來,眼眶往裏凹,下巴上冒着一層沒刮乾淨的胡茬,整個人看上去像是被人從水裏撈出來晾了半宿的浮屍。

  他那隻殘廢的右手吊在紗布裏晃來晃去,左手正薅着林菲腦後的頭髮往後扯。

  站在趙磊旁邊的是個穿黑色綢衫的瘦高男人,三十出頭,髮際線往後褪了大半,露出兩片泛着油光的額頭,顴骨高聳,嘴角往下撇出兩條深深的法令紋,眼珠子是種渾濁的灰褐色,看人的時候不聚焦,像條正在吐信子的蛇。

  這是趙闊,京城趙家的嫡長子。

  兩個中年男人分立在趙闊左右。

  左邊那個身材偏矮但橫着長,肩背的肌肉撐得便裝外套鼓鼓囊囊,一雙手掌上鼓着好幾十個硬繭,從拳骨到指節全是長期打沙袋磨出來的糙皮,姓馬。

  右邊那個個頭比馬姓武者高半頭,脖子粗得跟腦袋混成一體,兩條暴露在短袖外的胳膊上爬滿青筋,十根指頭屈着,指關節泛出一層不正常的灰白色,那是練鷹爪功留下的特徵,姓劉。

  林菲在被拽起來之後拼命掙扎。

  她兩條腿懸在半空亂蹬,帆布鞋底踢在趙磊右邊小腿迎面骨上,連着蹬了三下,每下都蹬得又狠又準。

  趙磊喫痛罵了一聲“操”,那張瘦脫相的臉扭曲了一下,他右手殘廢了只能用左手,捂嘴的力道一鬆,轉而薅住林菲腦後的頭髮使勁往後一扯。

  林菲痛得仰起脖子,馬尾辮從髮圈裏散出來一半,嘴裏剛擠出一聲尖叫,聲音還沒散開,那名姓馬的後天武者已經動了。

  他前跨半步,右掌從腰側翻起,掌緣精準地劈在林菲後頸側方。

  那記掌刀又脆又悶,像是用鐵錘砸在溼泥上的聲響。

  尖叫戛然而止,林菲整個人軟了下去,兩條胳膊垂下來晃了兩晃,帆布鞋的鞋尖拖在草地上,腦袋歪向一側,眼睛閉着,睫毛上還掛着半顆沒來得及滾下去的淚珠子。

  趙磊狂笑起來。

  那笑聲又尖又幹,在空曠的草坪上炸開好幾道迴音,驚得旁邊梧桐樹上幾隻灰喜鵲撲棱棱飛了起來。

  他把昏迷的林菲往姓劉的武者身上一推,姓劉的單手接過去夾在腋下,像夾捆破布一樣面不改色。

  趙磊轉過身來,目光落在癱坐在摺疊椅上的王詩雨身上。

  他那張瘦得走了形的臉衝着王詩雨齜了齜牙,嘴角扯出的弧度活像裂了道口子的破陶碗:“回去告訴蕭逸,洗乾淨脖子來受死!”他說這話時音量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用刀子在石板上刮出來的,刺啦刺啦地砸進王詩雨耳朵裏,“他要是不來,哥幾個就拿這小娘們開葷,讓他見識見識得罪京城趙家的下場!”

  王詩雨的嘴脣哆嗦着,鏡片後頭那對細長的眼睛裏全是淚水,鏡片被呼出的熱氣蒙了層霧,看什麼都是一片模糊的色塊。

  她的手指死死摳着摺疊椅的椅面,指尖掐破了人造革面子上那層薄皮都渾然不覺。

  趙磊朝地上啐了一口,痰沫砸在一株被踩斷的月季花苞上,黏糊糊地掛着。

  然後他轉頭衝趙闊和兩個武者揚了揚下巴,四個人拖着昏迷的林菲快步繞過體育館側面的矮牆,閃進了那扇鏽跡斑斑的備用更衣室鐵門。

  鐵門哐噹一聲合上,門縫裏震出來幾片剝落的鐵鏽和牆皮,門鎖從裏面咔嗒一聲反鎖,那聲脆響在安靜的空曠地帶上彈了好幾個來回才漸漸散掉。

  草坪上突然安靜了下來,安靜得能聽見操場那邊籃球砸在籃板上的咚咚聲和遠處宿舍樓裏某個女生在陽臺打電話的笑聲。

  太陽還是那片太陽,梧桐樹影還是晃晃悠悠地灑在畫紙上,只是兩張摺疊椅中間空了一大塊,林菲的畫架翻倒在草地上,畫紙上那道炭筆劃出的黑色斜槓橫在體育館輪廓正中間,像道張牙舞爪的疤。

  王詩雨整個人從摺疊椅上出溜下去,癱坐在草地上。

  米白色連衣裙底下沒穿安全褲,兩條光裸的小腿在草地上跪着,膝蓋壓斷了好幾根剛冒出頭的草芽,腿上還粘着顏料盒翻倒時濺上的鈷藍顏料。

  她伸手想撐地面站起來,兩條腿卻軟得跟煮過了頭的麪條一樣使不上半分力氣,只能一隻手撐着草地一隻手捂着嘴,眼淚啪嗒啪嗒地砸在手背上,順着指縫淌進袖口裏,把淺灰色針織開衫的袖口洇出好大一片深色溼痕。

  她嘴脣哆嗦着唸叨“報警報警”,聲音細得跟蚊子叫一樣。

  她另一隻手從裙兜裏掏出手機,手指抖得在屏幕上戳了五六下才戳開鎖屏,撥號鍵盤的綠色圖標亮起來之後她又連着按錯了三次數字,不是把1按成4就是把0按成刪除。

  她深呼吸了一下想穩一穩手腕,結果連呼吸都抖得不成樣子,胸脯在碎花裙子底下劇烈起伏着,指尖在110三個數字上來回點了好幾遍都點不中同一個位置。

  然後她腦子裏忽然閃過趙磊那句“洗乾淨脖子來受死”。

  那語氣裏的猙獰和篤定,已經給蕭逸準備好了棺材只等人往裏躺。

  緊接着她又閃過半個月前蕭逸摟着林菲從宿舍窗戶外面翻上五樓的那個夜晚,也閃過他在電玩城裏隔空把娃娃機裏的布偶一隻一隻拈出來的那股子舉重若輕的勁。

  警察來了能趕在趙磊強姦撕票之前破開那扇鐵門嗎?

  能擋得住那兩個眼神兇狠得跟屠夫似的中年男人嗎?

  就算警察來了,如果蕭逸不在現場,那些人會不會直接把林菲殺瞭然後從體育館後門溜掉?

  這些問題在她腦子裏噼裏啪啦地炸開,每一個都沒有答案。

  她把手機往裙兜裏一塞,大拇指勾住手機邊緣往裏推了推,確保不會跑掉。

  然後她抬起右手用手背胡亂抹了把眼淚,那塊手背上本來沾着鈷藍顏料,一抹全糊在了她右臉頰上,活像畫了道詭異的戰紋。

  她撐着草地站起來,膝蓋抖了兩下總算勉強撐住了身子的重量,彎腰把腳上兩隻帆布鞋蹬掉。

  雖然帆布鞋底軟但鞋頭偏尖,她今天這雙新鞋有點磨腳,蹬掉之後兩隻光腳踩在草地上,草尖扎在腳底板上又涼又癢。

  然後她邁開兩條光裸的小腿,朝宿舍樓方向狂奔。

  從體育館東南角到女生宿舍C棟,將近大半里路。

  她跑過草坪邊緣那片被踩塌的月季花壇,踩碎了好幾片掉在地上的粉紅色花瓣;跑過體育館正門外停着的那排自行車棚,膝蓋彎撞翻了一輛沒停穩的共享單車,啪嚓一聲砸在水泥地上橫出去老遠;跑過小廣場中央那座乾涸的噴泉池子,光腳踩在曬得發燙的大理石池沿上燙得她嘶了一聲,跳下來之後繼續往宿舍方向跑。

  碎花裙襬被迎面灌過來的風吹得往上翻卷,裙角掀起來拍打着她兩條光裸的大腿,淺灰色針織開衫也從左邊肩膀上滑下去,耷拉在手肘彎裏一甩一甩的,她顧不上拉回來。

  她的光腳踩在石板路面上啪嗒啪嗒響,每一下都踩得結結實實,腳掌拍在石板上震得她整個小腿骨都發麻。

  路上幾個抱着課本從圖書館方向走過來的女生看見她這副滿臉眼淚光着腳狂奔的樣子,還以爲出了什麼校園命案,全嚇得往路邊躲。

  眼淚重新湧出來糊滿了整個眼鏡片,擦了一遍又糊一層,她索性不擦了,透過那片被淚水暈成一片模糊光斑的鏡片死盯着前方那棟紅磚老樓的輪廓拼命跑。

  宿舍樓下那幾棵老梧桐樹的樹冠在視線盡頭搖搖晃晃地變大了,一樓大廳玻璃門反射出來的那道白光越來越刺眼。

  她跑到C棟宿舍樓底下那三級水泥臺階前時,腳底踩在臺階棱上滑了一下,整個人往前一個趔趄膝蓋磕在最上面那級臺階的邊沿上,磕得膝蓋骨咚的一聲,她硬是咬着牙沒叫出聲來,手掌在臺階上撐了一把把自己從地上拽起來,踉蹌着撲到緊閉的玻璃大門前,兩隻手同時攥成拳頭,拼命擂在那扇冰涼刺骨的玻璃面板上。

  咚咚咚咚咚咚!

  拳頭砸在玻璃上發出又悶又急的連續聲響,震得門框內側掛着的報修登記本都跟着晃了好幾晃。

  一樓宿管阿姨小窗裏傳出來電視劇的對白聲卡了一下,隨即傳來拖鞋踢踏踢踏的聲音。

  王詩雨一邊擂門一邊扭過頭去,朝五樓那扇貼着星星貼紙的窗戶方向扯開嗓子,嗓子裏衝出來的聲音沙啞得變了調,混着哭腔和跑斷氣的喘息,在整棟宿舍樓的外牆之間炸開:“蕭逸……!林菲被人抓走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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