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女人】第三章:家長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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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29

第三章 家長會

  許東明出門前換了一件乾淨的襯衫。

  他在衣櫃裏翻了半天,找到一件灰藍色的,領口沒起球,褶子也少。這件襯
衫是前年林苒從網上買的,打折四十九塊。快遞到家那天,她讓他穿上看過,說
這個顏色襯人。他不太在乎襯不襯人,去學校總不能穿着領口變形的舊T恤。

  對着穿衣鏡扣扣子時,他發現第二顆釦子鬆了,白線從釦眼裏支出來。他用
手繞了兩下,沒有繞緊,索性先扣上。低頭時腰後又開始發酸,他扶着衣櫃站直,
等那陣不適緩過去。快遞站的活躲不開久站和搬貨,他的腰一直沒好利索。

  下午兩點他出了門。學校離家不遠,走路十五分鐘。他沒騎電動車,那是林
苒的,他不太習慣騎。

  路上陽光很足,地面照得發白。小區門口的超市堆着整箱啤酒,紅紙上寫着
「嶗山啤酒節特惠」。再往前是一家水果店、一家房產中介,還有貼了三個月轉
讓告示的理髮店。這條街上的店換得快。他們剛搬來時,對面賣米線;後來改成
奶茶店;如今掛着養生館的招牌,玻璃貼滿磨砂膜,白天也看不到裏面。

  許東明從前經過不會多看,如今卻會猜那裏做什麼生意,員工怎樣招來,客
人從哪扇門進去。林苒接客以後,城市裏許多貼着磨砂膜的玻璃門在他眼裏都有
了另外的可能。他不知道自己猜對幾次,只知道回家後不能把這些猜測說給妻子
聽。

  學校門口已經有不少家長在等。大部分是媽媽,幾個爸爸靠牆站着,輪流低
頭看手機。許東明走進去時,旁邊的人正聊暑假報什麼班、學區房又漲了多少、
哪家的課後託管能負責晚飯。他都聽得懂,卻插不上話。帆帆的英語班續費單還
壓在抽屜裏,他們得等這個月房貸扣完再決定。

  許一帆的班級在三樓,五年級二班。教室門口貼着一張紅紙,寫着「歡迎各
位家長」,字是學生寫的,歪歪扭扭但很認真。許東明找到許一帆的座位——第
三排靠窗,坐下來。椅子是小學生坐的,又矮又小,他腿長,膝蓋頂着前面的桌
子,坐着很不舒服。

  桌洞裏有一個鉛筆盒,兩本作業本,還有一個熒光黃色的鼻涕蟲。他把鼻涕
蟲拿出來看了看,那東西軟塌塌的,捏一下會慢慢恢復原形。許一帆到底爲什麼
喜歡這個,他始終搞不懂。

  旁邊座位上坐着一個穿碎花裙子的女人,三十出頭的樣子,正在低頭看手機。
她注意到許東明在看那個鼻涕蟲,笑了一下。

  「你家的也玩這個?」

  「嗯,買了一排。」

  「我家那個更誇張,上次把鼻涕蟲藏在老師的粉筆盒裏,被叫了家長。」

  許東明禮貌地笑了笑。女人很自然地接着說:「你是許一帆的爸爸吧?我是
周嘉琪的媽媽,薛甜。」

  許東明愣了一下。周嘉琪——早上許一帆說的那個「她媽每天來接」的同學。

  「你好。」他說。

  「嘉琪跟一帆關係不錯的,經常說起他。說他跑步特別快。」

  「是嗎?我沒注意。」他確實沒注意。林苒可能知道,她比他了解許一帆在
學校裏的情況。

  薛甜把手機收起來,坐直了身子。她的指甲邊沾着一點綠色,洗過以後還留
在甲縫裏。許東明想起帆帆說過,周嘉琪的媽媽開花店,大概是剪花枝時染上的。

  「你愛人沒來嗎?」薛甜隨口問了一句。

  「她……忙。」

  「做什麼工作?」

  「做電商的,在家辦公。」這句話許東明已經說熟了。

  「哦,那也辛苦。現在電商不好做吧?」

  「還行。」

  他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了。好在班主任及時出現——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女老師,
姓李,嗓音很脆,走進教室的時候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嗒嗒響。

  「各位家長好,感謝大家百忙之中來參加家長會——」

  許東明坐直了身子,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林苒出門前交代過,老師說到數
學時記清楚,回來別隻告訴她「總體還行」。

  李老師先是講了這學期的教學進度,然後放了幾張PPT,上面是各科的平
均成績。數學全班平均八十三分,語文八十七分。許一帆的成績在中間偏上的位
置——語文不錯,數學差一點。李老師說了一句「有些同學在數學的應用題部分
需要加強」,許東明不知道這裏面有沒有包含許一帆,但他把這句話記了下來。

  然後李老師開始逐個點評學生的情況。輪到許一帆的時候,她說:「許一帆
這個學期整體表現不錯,上課比較積極,但有時候注意力不太集中,會走神。另
外他最近跟同學說了一些關於媽媽做直播的事,課間的時候有同學圍着他問,影
響了一點紀律。這個不是大問題,但家長可以注意一下引導。」

  李老師帶着笑,說完便繼續點評下一位學生。許東明盯着備忘錄裏那行「數
學應用題」,先想到有人會問直播賬號,又想到林苒停更已經一年。他記不清舊
賬號是否還在,手指卻已經點開瀏覽器,輸入了妻子以前用過的名字。

  家長會後半段留給家長單獨提問。許東明排了一會兒,輪到他時,李老師剛
喝過半杯水,聲音已經有些啞。

  「許一帆爸爸是吧?一帆挺乖的,就是數學——」

  「數學我們會跟他補一補。」許東明說。他記得林苒的囑咐——關注數學,
其他別多說。

  「嗯,應用題多練練就好。另外就是我剛纔說的,他最近話比較多,課間老
跟同學講媽媽做直播賺了多少錢之類的。小男孩嘛,可能覺得這是很酷的事。但
您知道現在這個年紀的孩子已經有攀比心理了,如果他說得太多,其他家長可能
會有想法。」

  「好,我回去跟他說說。」

  李老師低頭整理卷子,順口問:「他媽媽做什麼直播?賣貨嗎?」

  「嗯,賣護膚品。小打小鬧。」

  「現在挺多家長做這個的。」李老師笑了笑,沒再追問。

  許東明正要走,李老師又從桌上抽出一張數學卷子:「一帆主要丟分在這幾
道題。計算沒問題,讀題容易漏條件。你們在家別一上來就給他講答案,讓他自
己把題意說一遍。」

  「他一說不會,就開始滿屋找橡皮。」

  「這個年紀都這樣。」李老師指了指卷面上的訂正,「他肯聽,基礎也不差。
家長別太着急。」

  許東明接過卷子,發現背面貼着一張黃色便籤,上面寫了三本練習冊的名字。
他問老師是不是都要買,李老師笑着說挑一本就夠,別給孩子增加負擔。

  走到教室門口,薛甜追上來:「剛纔那張卷子能拍給我嗎?嘉琪回回不肯拿
回家。」

  「可以。」許東明把卷子鋪在窗臺上。薛甜拍完,又抄走三個練習冊的名字,
說嘉琪寫兩道題就要去給店裏的花換水。

  她的手機正好響了。店員說一桶繡球蔫了,她讓對方先剪軟枝、換水,再把
空調調高一度,語速比剛纔談練習冊快了一倍。掛斷後她嘆氣:「嘉琪總說我想
關店就能關。她以爲捲簾門一拉,裏面的花也跟着睡覺。」

  同城配送又來催單。薛甜低頭回消息,嘴裏念着「七點前送到」。許東明替
她壓住被風吹起的卷角,想到早晨許一帆那句「還不如花店」。兩人又聊了幾句
孩子,約好以後互相轉老師發的資料。

  許東明從教室出來,走廊的窗戶開着,熱風捲進操場新割過的草味。幾個低
年級學生把書包丟在地上追足球,值班老師在遠處喊他們慢一點。他靠窗站了片
刻,掏出手機給林苒發消息:「家長會結束了。數學要抓一下。老師說帆帆在學
校跟同學講你做直播的事,讓我們注意引導。」

  發完之後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直播那個賬號還在嗎?」

  林苒的回覆很快:「在,但很久沒更新了。」

  「要不註銷了吧。」

  隔了大約一分鐘,林苒回:「我想想。」

  許東明靠在走廊牆上,點進那個賬號。主頁還留着二十多條視頻:林苒對着
鏡頭試面膜、講粉底色號,桌邊偶爾伸進許一帆小時候的手。最近一條停在一年
前,下面還有人留言問什麼時候復播。

  賬號註銷了,帆帆的同學照樣記得;留着,別人隨時能翻。許東明不知道怎
麼辦,也不知道林苒還願不願意看這些舊視頻。

  他把手機收回口袋,走下樓。

  校門口人已經散了大半,只剩幾個家長在聊天。薛甜站在門口的樹蔭下翻手
機,看到許東明出來,衝他招了招手。

  「許一帆爸爸——」

  他走過去。

  「加個微信吧,嘉琪和一帆關係好,以後有什麼活動方便聯繫。」

  「好。」

  他掏出手機掃了她的二維碼。她的微信頭像是一束花,紫色的繡球。暱稱叫
「甜甜的花房」。朋友圈第一條是今天早上發的——一張插花的照片,配文「今
天的主題色是鵝黃」。下面有十幾個贊。

  「你的花店在哪?」許東明問。

  「就在臺東步行街邊上的小巷子裏,很小的一間。有空來坐坐啊,帶一帆媽
媽一起來。」

  「好。」

  薛甜笑着走了。碎花裙子,白色帆布鞋,布袋側邊露出半卷牛皮包裝紙。她
走到校門外便接起電話,先說店裏那束花重新包,接着又催對方記得去託管班接
嘉琪。許東明只聽見幾句,不知道電話那頭是店員還是丈夫。

  他卻已經替她補出了晚飯和週末:白天賣花,晚上全家圍桌喫飯,休息日帶
孩子去海邊。走出一段路,他纔想起,薛甜一句也沒講過丈夫,更沒說她的日子
過得輕鬆。

  許東明沿着來的路往回走。經過那家貼着「轉讓」的理髮店時,他停了一下。
玻璃門裏面空蕩蕩的,地上積着灰,牆上那面鏡子照出他的灰藍色襯衫。第二顆
釦子只剩一截白線,他低頭才發現釦子已經掉了。

  走到小區門口,他拐進旁邊一條通往小公園的路。公園不大,幾棵柳樹,一
個木頂涼亭,兩張長椅。平時下午這裏有老頭下棋、老太太跳舞,但現在三點多,
正是最熱的時候,只有一個人坐在長椅上看手機。

  許東明在另一張長椅上坐下來。

  他掏出佛珠——今天帶的是另一串,檀木的,是去年在網上買的,比湛山寺
門口那串貴一點,三十八塊,珠子小一號,揣口袋裏不顯眼。他撥了幾顆珠子,
沒念經,只是撥。

  他想起第一次知道林苒接客的那天晚上。

  那天很平常。帆帆已經睡了,他們坐在客廳看一檔重播的綜藝,茶几上還放
着沒收起來的藥盒。林苒盯着手機看了很久,忽然說:「有個人出兩千。」

  許東明以爲她談成了一單微商生意,問:「買什麼要兩千?」

  林苒關掉屏幕,又重新點亮,把對話框遞到他面前。對方問得很客氣,先說
在直播間看過她,後面才寫見面的價錢和酒店地址。許東明讀了兩遍,把手機還
回去。

  「兩千?」

  話一齣口,許東明自己先聽見了價錢。他沒問林苒是不是瘋了,也沒問她怕
不怕。那個月房貸還差一千七,帆帆發燒剛花掉六百多,廚房冰箱的製冷也時好
時壞。兩個人沉默下來,那兩千塊已經落進了家裏的賬本。

  「你想去?」他後來才補上這句。

  「我還沒答應。」

  「那你跟我說是什麼意思?」

  「讓你知道。」林苒看着他,「我真去了,不能到半夜還跟你說在直播。」

  「我說不同意呢?」

  「那你說。」

  叫她別去很容易,接下來該拿什麼補那兩千,許東明答不上來。他也可以借
錢,可親戚已經借過一輪;可以繼續找搬貨的活,可上回疼得從倉庫回來,他在
牀上躺了三天。

  「我還沒決定。」林苒把手機收回去,「我只是先告訴你。」

  後來兩個人爲這句話爭過一次。林苒記得自己說的是「先告訴你」,許東明
記得的是「我沒來徵求你的同意,我只是告訴你」。誰也不肯認對方那一版。

  那天他一直熬到凌晨四點。妻子在旁邊睡着後,他拿手機算過三遍:房貸、
藥費、帆帆的英語班,以及自己這個月能拿到的零工錢。算到最後仍差一截。他
想把林苒叫醒,說那兩千不要了;手伸到她肩邊,又收了回來。

  第二天早上,林苒照常給帆帆煎雞蛋,送他去學校,回來把昨晚的碗洗淨。
他們誰也沒有提起那條消息。中午,冰箱又開始漏水,許東明蹲下去擰接水盒,
腰疼得扶住地面,林苒在旁邊看了片刻,轉身進臥室拿手機。

  過了一週,林苒晚上出了一次門。回來的時候是十一點多,帆帆已經睡了。
她洗了澡,換了衣服,坐在客廳裏喝了一杯水。他從臥室走出來看到她,兩個人
對視了一眼。

  她說:「你想知道嗎?」

  他說:「不想。」

  她點了點頭,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進了臥室。

  那是兩年前的事。

  最初幾次,林苒只告訴他出門時間和大概地點。他說不想知道客人是誰,也
確實沒有問。後來有個男人見面時臨時加價,要求去另一個地方。林苒覺得不對,
當場走了,對方卻用不同號碼連着騷擾了四天。許東明替她接過一次電話,聽完
那些髒話,第二天註冊了微信小號。

  「以後新的人先發過來,我看看。」他說。

  「你以前調車,現在改調我了?」

  林苒當時說得難聽,最後還是把小號給了他。許東明會查路線,也記誰臨時
改過要求。有一回他認出對方盜用了別人的頭像,替她擋掉了一次見面。

  佛經也是那段時間開始唸的。他先試過喝酒、抽菸、通宵打遊戲。酒喝多了
胃疼,煙抽多了咳嗽,遊戲關掉以後,腦子裏的畫面仍在。有天他經過湛山寺,
廟裏有人誦經,句子重複得慢。他在門外站了十幾分鍾,發現自己竟有一陣沒去
想林苒正在哪裏。

  他花二十塊買了佛珠,又花十五塊買了一本《金剛經》。經文大多看不懂,
「一切有爲法,如夢幻泡影」卻記住了。唸完以後,房貸照扣,妻子回來時身上
的痕跡也還在;那幾句至少夠他把當晚熬過去。

  他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了半個多小時。太陽偏西,柳樹的影子拖長了。兩個老
頭走進涼亭擺棋盤,一隻橘色野貓繞過他的鞋尖,鑽到長椅底下。

  手機響了。是林苒發的消息:「醬油你順路帶一瓶回來。」

  他站起來,把佛珠塞回口袋。

  「好。什麼牌子?」

  「海天。生抽。」

  「行。」

  他走出公園,拐進小區旁邊的超市。超市不大,燈光很亮,貨架上擺得滿滿
噹噹。他在調料區找到了海天生抽——八塊五一瓶。他拿了一瓶,又看了看旁邊
的蠔油和醋,沒拿。走到收銀臺的時候前面排了一個人,是一個穿校服的中學生,
在買一袋麪包和一瓶水。

  收銀臺的姑娘掃碼的時候許東明看了一眼屏幕——「海天生抽 x1 ¥8.
50」。他掏出手機付了款。

  八塊五。

  他有時候會不由自主地換算。一瓶醬油八塊五,一斤梭子蟹三十五,帆帆一
學期的英語班三千八,每個月房貸四千三。算到林苒出去一晚能換多少瓶醬油,
他停下來,看了一眼手機上的付款記錄,把屏幕按滅。

  他拎着醬油往回走。路過小區門口的時候保安衝他點了點頭。電梯上到六樓,
他掏出門卡開門。

  家裏飄着可樂雞翅的味道。林苒圍着格子圍裙在廚房翻鍋。火開得不大,雞
翅裹滿深褐色湯汁,鍋邊咕嘟咕嘟冒着泡。

  「醬油放桌上。」她頭也沒回。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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