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城小事II】(4)最長的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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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29

像是低吟絮語,聽着卻莫名淒涼。

姑娘緊了緊手裏的破布娃娃,眼睜睜瞧着童年的日常跟母親的影子,一樁樁一件件在這間屋子裏漸漸消散開來,再不見了蹤跡。

她把眼淚堵在眼眶裏,偏轉過身子,挽住外婆。

外公拎起打完包的衣物,三人邁步跨出門檻,輕輕帶上鐵門,金屬的聲響在沉默的樓道里輕輕迴盪,隔絕了所有念想,震耳欲聾。

跟着外公外婆一起生活的姑娘,懂事乖巧。

一家人雖不富裕,倒也溫飽暖心。

閒暇之餘,眼明手快的姑娘,還會幫着外婆一起疊紙盒子補貼家用。

一個盒子,一分錢。

日子飛快的過着,城市有了日新月異的變化,造起了高架,又通上了地鐵,一片欣欣向榮。

「一年一個樣,三年大變樣」

響徹電臺的口號,紛紛映照進人們的生活。

「警察叔叔。。。」

已然出落得如出水芙蓉那般亭亭玉立的姑娘,神情緊張,語無倫次的站在屬地派出所的接待臺前。

「警察同志。。。」

值班的老警察抬頭看了眼前這個青澀的姑娘。

「小姑娘,你有什麼事嗎?」

「我來登記辦理身份證。」

老警察聽罷,隨即推了一下眼鏡,從桌上的文件籃裏翻出張油印的表格,遞給姑娘。

「填表登記。」

姑娘手裏緊緊攥着表格,卻遲遲沒有動筆,反覆咬着下脣,掙扎了半天,蹦出一句。

「警察同志,我可以改名字嗎?」

老警察眉頭一皺,身子猛然坐直,擰開桌上的雀巢咖啡玻璃瓶,喝上一口濃茶。

「小姑娘,你要改名?」

他的話很淡,更多的是好奇,可語氣裏還是天然有着從警多年來的嚴肅和警惕。

「我。。。我想問一下,可以嗎?」

姑娘被他的陣勢嚇得退了半步,架起胳膊扒着接待臺,咬着牙繼續問下去。

「從程序上來說,是可以的。」

姑娘一聽可以,心裏大喜,眼睛倏的一亮,先前的緊張便褪得乾淨,不等老警察說完,又追着問。

「太好了,警察同志,我需要怎麼做?」

「打一份申請報告,詳細闡述你現在的名字對你的生活工作學習造成了怎樣的不便。」

老警察那銳利的眼神,上下打量起姑娘仍稍顯稚嫩的臉龐。

「然後你跟你父母一起簽字同意,帶着戶口本,出生證一併到場。」

姑娘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眸子裏像失了顏色一般,粗糙的油紙表格沁着密密的手汗。

她低下頭,如同一隻鬥敗了的公雞,悶着再無聲響,一筆一劃開始填寫身份證登記表格,而後不甘心的遞交了過去。

「可以了,回去等通知信吧。」

老警察仔細檢查完表格上的填寫內容,又看了眼姑娘滿是失落的背影。

「這名字不挺好的嘛?」

姑娘走出派出所,陰着的天,雲散去一半。

「我們亞洲,山是高昂的頭」

「我們亞洲,河像熱血流」

「莽原纏玉帶,田野織綵綢」

「亞洲風乍起,亞洲雄風震天吼」

第十一屆亞運會是新中國首次承辦的國際賽事,劉歡和韋唯一曲《亞洲雄風》傳唱世界。

即使賽事結束的多年後,依然響徹在華理校園的喇叭裏。

秋風漸興,華理的校道被梧桐樹冠遮得密不透風,濃綠的梧桐葉間,只零星透出幾片焦黃。午後的陽光被篩成稀碎的光斑,風一吹,就搖落滿肩金色的碎影。

姑娘也是不負二老的期望,考上了大學。

只是,疊一個盒子,依然還是隻能換一分錢。

她揹着洗得發白的牛仔書包,包帶用黑線密密匝匝縫過兩層,手裏提着個鼓鼓囊囊的旅行袋,順着校道往宿舍走。

姑娘扎着馬尾,走得不快,的確良襯衫的袖口捲到小臂,雪白的皮膚襯着一截瘦得能看見青筋的手腕。周圍三三兩兩說笑的新生趕着匆忙的腳步,擦着她的肩膀過去。這些年跟着外公外婆的生活,養成了姑娘淡然的性格,像一株被風吹得貼地長的草,只遠遠望着那文史樓的熱鬧,生怕驚擾了誰。

文史樓在華夏路的南側,隔着一個花園,花園裏有個不大的池塘,枯萎的荷葉圍繞着斑駁的白鶴雕塑,架起假山和涼亭。

姑娘隔着樹叢和花園,見着文史樓頂樓一間教室的窗洞敞着,熱烈的陽光打在窗沿上,一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女生坐在那兒,腳上勾着涼鞋,在高空晃晃悠悠。

樓下,校警已經跑來拉起了警戒線,騰挪開了塊地,圍滿的人羣擠在樹底下,你一嘴,我一句,議論開來。

「敢情就是嚇唬嚇唬,鬧出點動靜。」

「不會真跳吧。」

「怎麼不會?你新來的吧。」

「那倒是請教了。」

「喫在同濟,玩在復旦,愛在華理,沒聽過?」

「這文史樓邪門,每年都得走上一個爲情所困,想不開的姑娘。」

「這麼邪乎?」

「可不是嘛,前些年都是直接上天台,校長喫不住,這才封了樓頂,可結果還是擋不下這姑娘。」

「你說這好好的,怎麼就非得尋死呢。」

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從身後的校門口方向傳來,姑娘放下手裏提着的旅行袋,擦了擦額頭微微滲出的汗水,尚不及回頭看上一眼,圍觀的人羣一陣喧鬧。

「別跳,別跳。」

姑娘的餘光瞥見一眼什麼,像是隻黑色大鳥,快速俯衝劃過。

白色連衣裙被風掀起又落下,猶如一片被刮斷的梧桐葉,在空中頓了那麼一瞬,而後重重砸在樓前騰挪開的水泥空地上,發出一聲悶響,緊接着人羣裏炸開一聲聲淒厲的尖叫,裏面的人想往外退,外圍的人則猛的往樓前湧去。

涼鞋滾躺在一邊,血在地上慘烈鋪濺開,洇進縫隙和暗影裏。

那女生手邊落着一本攤開的詩冊,捲起的扉頁上,用藍黑色墨水寫着兩行歪歪扭扭的詩。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風一吹,紙頁沙沙地翻過去又合上,無人在意。

有人從姑娘身邊擠過去時,胳膊肘蹭過她的後背,她下意識縮了縮肩膀,卻還是被來去竄動的人流撞了一個趔趄。

越來越多的學生攏向這邊,議論聲裹着初秋的桂花香飄進姑娘耳朵裏。

原來瓊瑤,席絹,亦舒她們都是對的。

那些受困於情傷的人,因爲難過,是可以從樓頂頭也不回的跳下來的。

那不碰愛情,就不會受傷了。

姑娘輕嘆一口氣,提起旅行袋正要離開,冷不防又被身後湧過來的人羣撞得往前撲,眼看着就要摔向花壇邊的尖刺籬笆,一隻溫熱的手突然從旁邊伸過來,穩穩抓住她的胳膊,止住了跌勢。

「小心。」

那個聲音帶着特有的少年心氣,男生扶穩姑娘後,便鬆開手,退後半步,把兩人之間的距離拉開了一些,目光在她身上飛快掃了一圈,本能的停在那對飽滿的胸部上。

他穿了件洗得發舊的醬紅色運動背心,左胸口印着華理兩個字,同色的運動短褲上有個號碼20,三七開的小分頭,生的眉清目秀,只是額前的劉海被風吹得有點亂。

男生手裏抱着個熱水壺,驚覺到自己的失態,趕快移開眼神。

那是姑娘第一次見韓文博,也是她成年後第一次被其他男性觸碰到身體。哪怕碰到的只是胳膊,姑娘的耳朵尖“唰”地一下燒起來,一直紅到耳根,低着頭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

「謝謝。」

她不敢抬頭,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羞得即刻想要快步走開,卻又怎麼都邁不開腿腳,提着旅行袋的手指被勒的發白,掌心沁出了一層薄汗。

韓文博沒像旁人那般繼續湊過去看熱鬧,他擦過姑娘肩膀,自顧自的向前離去,邊走邊不忘回頭叮囑她一句。

「別停在這兒,有的好亂了。」

待他的背影走出老遠,姑娘站在喧鬧嘈雜的校道上,才發覺自己心口那處一直很安靜的地方,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叩了一下。

再見到韓文博,已是幾個月後。

姑娘在河東食堂正喫着午飯,那個許久未再聽見的聲音突然在耳畔響起。

「同學,這裏有人嗎?」

她抬頭,韓文博就站在跟前。

「那麼巧?」

兩個人相互認出了對方,明明只有一面之緣,卻像是多年老友重逢,彼此間會心一笑。

韓文博穿得很乾淨,淺色襯衫搭配着不多見的米色長風衣,三七開的小分頭梳得是工工整整,配上一副眼鏡,書卷氣一下子就上來了,活脫脫一個香港電影裏的青年才俊。

「上次,謝謝你。」

「舉手之勞,別那麼客氣。」

韓文博扶了一下眼鏡。

「我叫韓文博,社科的,你呢?」

姑娘用勺子一下下戳着盤裏的青菜豆腐,就是不往嘴裏送。

陽光隔着食堂的格窗分別投在兩個年輕人的側臉上,洋溢着彼此的好感和對未來的期許。

對於愛情,迴避與嚮往,都逃不脫不經意間的滋長與發生,而那便是另一個故事了。

「我叫馬瑩,傳播的。」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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