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緣-陌上花開】(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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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29

  第二十四章

  一段故事的結束,意味着另一個故事的開始……。

  從那天起,我和我媽真的恢復了母子間的關係。我們並沒有斷了聯繫,只是聯繫的方式完全變了。以前的那種親暱——她在深夜給我發內衣照,我叫她玉姐,她在話語裏帶嬌嗔——那些東西像是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被我們兩個人默契地收進了記憶最底層的角落。

  起初我還以爲我媽只是像五一從哈爾濱回去那樣,只是一時想不開,過一段時間就好了。她過去有過這樣的先例,在她心裏搖擺不定的時候,會用冷處理的方式來給自己留出喘息的空間。我想她這次的“我們還是做回母子吧”大概也是同樣的性質,是她在一時的慌亂和後怕中說出的話。

  所以我還是不去觸碰我媽的禁忌,只是正常跟她聊天。我每天給她發消息,問她今天喫了什麼,天氣怎麼樣,家裏的花開了沒。我用最普通的、一個在外地工作的兒子會對母親說的話來維持我們之間的聯繫。

  但我媽的情緒始終不高,她經常不回我的消息。有時候我早上發出去一條,等到晚上也不見回覆。我告訴自己她可能是忙,可能是沒看到手機。可在那些等待的漫長時間裏,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某種東西正在我們之間悄然流失。即使她回覆了,也只是簡單的幾個字——“喫了”“還好”“知道了”。那些曾經帶着溫度和情感的話語,變成了乾巴巴的、像是應付差事一樣的回應。

  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慢慢接受了這個現實。我媽這次是鐵了心的要跟我斷絕情侶關係。她不是在鬧情緒,不是在等我哄她,她是真的做了決定。那天晚上在我房間裏發生的事——我爸就在客廳裏睡着,我們在他眼皮底下偷情,她被我的突然進入驚嚇,最後我爸的呼嚕聲停止時她那種極度的緊張——那件事對她的衝擊太大了。那種在她丈夫眼皮底下和兒子偷歡的罪惡感,那種隨時可能被發現的恐懼,超出了她能承受的範圍。她必須用一刀兩斷的方式來保護自己,保護這個家。

  我很傷心,又無處釋放,那種傷心不是劇烈的疼痛,而是一種持續的、鈍重的悶痛,像有一塊石頭壓在胸口,不會讓你疼得死去活來,卻讓你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沉重。我感覺自己失去了什麼東西,一件我花了三年多時間才終於得到的東西。

  我從十四歲開始在那個初秋的早晨第一次用另一種目光看她,到大一那年國慶假期因她頭痛時的無意觸碰而埋下種子,從端午節的強行侵犯到後來的長久的贖罪,從姥姥葬禮上的守護到闌尾炎住院時的照顧,從網絡上的“玉姐”稱呼到齊齊哈爾第一次摸她的胸,從哈爾濱那個夜晚的第一次真正結合到家裏那場驚險的偷歡——我用了一個青春的時間,終於走到了她心裏最深的地方。可現在,她親手把那扇門關上了。

  我無處釋放這種情緒。跟我媽聊天時我要裝作若無其事,不能讓她看出我的失落,否則她一定會更加堅定地保持距離。跟我爸打電話時我也要裝作一切正常,他什麼都不知道。跟同事朋友在一起時我更不能表現出來。我只能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

  沒想到無心插柳柳成蔭,我的努力很快得到了領導的賞識。我帶我的那位老同事在部門例會上把我的方案拿出來做了展示,領導看完後當場拍了板。正好公司有一個新項目,離我現在的項目不遠,我被調過去負責新項目的電商運營。

  那是一個從頭開始的盤子,我要搭建線上銷售渠道,要制定推廣策略,要對接技術部門開發小程序,所有的事情都要我從零開始學,從零開始做。工作量比之前翻了一倍不止,每天從早上八點忙到晚上十點,中午喫飯的時間都在看競品分析報告。

  因爲去了新項目,工作更加忙碌,更沒有時間跟我媽聊天。一開始我們還會每天都有聊幾句,有的沒的,像是履行一種習慣。我發一句“今天加班到很晚”,她回一句“注意身體”。我發一句“項目上線了,挺順利的”,她回一句“那就好”。

  那種對話像是兩個人在隔着一條河互相喊話,聲音能傳到對方耳朵裏,卻始終隔着一層水霧。很快我倆就從每天都會聊幾句,變成了隔幾天才聊幾句。有時候我忙完一天躺在牀上,打開微信看到她的頭像,想發點什麼,又覺得沒什麼可說的。那些日常的瑣事,那些工作上的進展,那些想對她說的思念的話,到了嘴邊都變成了沉默。

  到後來,十天半個月的才說一句話,而且說話的內容越來越少,都是“喫了嗎”“怎麼樣”“注意身體”這種。那些話像是一層薄薄的外殼,包裹着我們之間已經變得空洞的關係,讓它看起來還存在着,但實際上裏面已經沒有什麼內容了。

  直到過年前,我媽問我回家過年嗎。那條消息是在一月底的一個晚上發過來的。我那天加班到九點多,回到出租屋剛洗完澡,躺在牀上刷手機,看到她的微信頭像上亮着一個紅點。我點進去,她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快過年了,你回不回家?”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我想回家。我想見她。從七月份離開家到現在,已經半年多沒見到她了。我想看看她現在是什麼樣子,是胖了還是瘦了,氣色好不好。我想坐在那張熟悉的飯桌前喫一頓她做的飯。我想在晚飯後陪她在小區裏散步。

  可是我不知道回家以後怎麼面對她。我不想以一個兒子的身份見她,我不想和她之間只剩下那種客氣而疏遠的母子關係。我還沒處理好我和她現場的關係,我和她與生俱來的母子關係。我怕回到家之後,看到她用那種平淡的、像是對待一個普通親戚一樣的語氣跟我說話,我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我給她回了消息:“公司太忙,放假太晚,還需要值班,就不回去了。”

  公司正常臘月二十九放假,一直放到初七。臘月二十五左右就可以請假離開,我要是回家時間還是很充裕的。但我不想回。我不知道回家以後怎麼面對她,我不知道怎麼以一個兒子的身份和她相處。我還沒學會用那種單純的母子關係來對待她,我還沒學會把那些東西徹底放下。

  我媽聽了我的話,沒有說什麼,只是回了一句:“照顧好自己。”

  那四個字平平淡淡,看不出任何情緒。沒有失望,沒有挽留,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就像任何一個母親對不回家的兒子說的客套話。我看着那四個字,心裏空落落的,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那行字裏徹底消失了。

  過年的時候,我跟我爸視頻。我爸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背後是那面熟悉的牆,牆上掛着那幅我從小看到大的十字繡。他在視頻裏咧嘴笑着說家裏一切都好,讓我在天津別虧待自己,該喫喫該喝喝。聊了幾分鐘之後,他朝廚房的方向喊了一聲:“紅玉,過來跟兒子說兩句。”

  廚房裏傳來我媽的聲音,隔着油煙機的轟鳴聲,有些模糊:“忙着做飯呢,讓他先跟爺爺奶奶說。”

  我爸把手機轉了個方向,對着坐在另一張沙發上的爺爺奶奶。奶奶一看到我就開始唸叨,說我瘦了,說在外面要好好喫飯。爺爺在旁邊附和着,說年輕人要以工作爲重,別總惦記家裏。我一一應着,陪着他們聊了十來分鐘。

  直到視頻快結束的時候,我媽才從廚房裏出來。她站在我爸身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過手機。她的臉出現在屏幕上,那張我熟悉的臉,半年來第一次出現在我的手機屏幕上。她看起來精神還可以,頭髮紮在腦後,穿着一件棗紅色的毛衣,領口有些油煙燻過的痕跡。

  她對我說了幾句,都是些尋常的話——“在那邊好好的”“別熬夜”“按時喫飯”。她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嘴角的弧度像是刻意維持出來的,眼睛裏的光芒也不像以前那樣自然。她強裝着開心,那種開心很用力,用力到我能看出她每一絲笑容背後的勉強。

  我看着她的樣子,突然就理解她了。

  以前我也理解她,但沒有這一次深刻。以前我是站在我自己的角度去理解她——理解她的矛盾,理解她的掙扎,理解她爲什麼在答應我之後又反悔,理解她爲什麼在和我偷情之後又要退回母子關係。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我是站在她的角度去理解她。

  我想,如果我是她,我會怎麼做?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有丈夫有家庭有兒子,在社會上有自己的位置和體面。突然有一天,她的兒子告訴她,他愛她,不是兒子對母親的那種愛,而是男人對女人的那種愛。她先是震驚,然後抗拒,然後被他長期的關心和照顧慢慢打動,開始動搖,開始試探,最後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裏,在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心境下,和他發生了關係。

  從那以後,她就在兩種身份之間反覆掙扎——白天她是母親,晚上她是他的情人。她想要守住這個家,守住她二十多年來建立的一切,但又控制不住自己被他的真情打動。直到有一天,在丈夫的眼皮底下,她和他發生了那種驚險的、禁忌的、隨時可能暴露的關係。那一刻的壓力超過了她的承受極限,她意識到如果再繼續下去,遲早會毀掉一切。所以她必須剎車,必須親手切斷這段關係,哪怕這意味着要傷害他,也要傷害自己。

  那一刻我放下了過去。我覺得如果真的做回母子也挺好的。她是我媽,我是她兒子。這個身份是天註定的,改不了,也逃不掉。這三年多來發生的一切——從她默許我叫她玉姐,到她同意做我的女朋友,從她在齊齊哈爾讓我摸她的胸,到我們在哈爾濱最終突破那道防線——那些記憶都是真實的,都是珍貴的,都是我這輩子不會忘記的。但它們也許只能停留在記憶裏了。如果繼續往前走,我們遲早會撞上一個我們無法逾越的障礙。與其到時候摔得粉身碎骨,不如就在這裏停下來,退回那個安全的位置。

  從那天起,我就開始以一個兒子的身份去跟她說話。

  我有空給她打個電話,聊一聊自己的工作。電話裏我不再叫她玉姐,不再用以前那種帶着撒嬌和曖昧的語氣,而是用一種兒子的語氣,親切地叫她媽。我跟她講項目上線後的數據表現,講我最近在研究電商的推廣策略,講天津的天氣和飲食。

  她看到我的改變非常欣喜。

  那種欣喜不是激動的、外放的,而是藏在她的回應裏的。她回我消息的速度變快了,字數變多了,語氣也變柔和了。她隔幾天跟我說一下家裏的日常,說她今天在菜市場買到了新鮮的鯽魚,說她把我房間裏的被子拿出來曬了,說我爸最近又接了一趟去瀋陽的活兒。她寵溺地稱呼我爲老兒子,那個很久沒有出現的稱呼重新回到了她的嘴裏。每次聽到她說老兒子這三個字,我的心裏就會湧起一種溫暖又酸澀的感覺。

  慢慢的,我們就變回了正常的母子關係。

  那種關係帶着一種我們彼此都心知肚明的默契——我們知道過去的那些事發生過,但我們都不再提起。我們小心翼翼地繞着那個話題走,像是在客廳裏繞過一張擺滿了易碎品的桌子。我們聊天氣,聊工作,聊家裏的瑣事,聊她種的花。所有的話題都是安全的,都是不會觸碰到那根弦的。

  正月十六的時候,我一早就發去了祝福短信。我沒有說太多,只是簡單的幾句話:“媽,生日快樂,願你身體健康,天天開心。”我知道她喜歡儀式感,喜歡被人記住和重視,所以我提前好幾天就開始準備。我拜託要好的哥們送去一個水果蛋糕,上面寫着“祝親愛的老媽生日快樂,永遠年輕”。

  我媽收到以後趕緊發了朋友圈。照片裏蛋糕擺在客廳的茶几上,奶油上點綴着新鮮的水果,上面的祝福語被拍得很清楚。她配的文字是:“老兒子送的,有心了。”那一瞬間她立馬收到了一堆的點贊加評論,她的姐妹們都在說“你兒子真孝順”“太幸福了”“這孩子真懂事”。我能想象她坐在沙發上,抱着手機一條一條翻看評論時嘴角的笑意,那種被羨慕、被關注的滿足感,是她一直以來最喜歡的。

  她還給我發了微信,說了句“謝謝老兒子的祝福”。我看着那行字,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感受。這一刻我是幸福的,是一種沒有壓力的幸福。我不需要去揣測她這句話背後有沒有別的意思,不需要去想她是不是在暗示什麼。這就是一個母親收到了兒子的生日祝福後的正常反應。簡單,乾淨,沒有任何複雜的意味。

  日子又變成了生活裏雞毛蒜皮的小事。我上班下班,一心鋪在工作上。我媽時不時的問候一下我的生活,關心我的衣食住行。她會在降溫的時候提醒我加衣服,會在知道我加班到很晚之後囑咐我別熬太晚,會在我跟她抱怨食堂的飯菜不好喫之後說“那你週末自己做點好的”。她的關心不再帶着以前那種曖昧的溫度,而是迴歸到了一個母親對在外打拼的兒子的牽掛。

  我接受了這種關係。我說服自己,這樣也挺好。至少我們還能正常的相處,至少她還在我的生活裏,至少我還能聽到她的聲音,看到她發的朋友圈,在節假日回家的時候坐在那張飯桌前喫她做的飯。比起徹底決裂,比起連母子都做不成,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我努力讓自己不去想以前那些事,不去想她發給我那些內衣照,不去想她在齊齊哈爾的賓館裏第一次讓我摸她胸時的羞澀,不去想我們在哈爾濱那個夜晚的結合,不去想她在我身下時的表情和聲音。我像是一個在戒斷某種成癮物的人,把那些記憶鎖在一個盒子裏,放在心裏最深的地方,告訴自己不要去打開。

  轉眼到了四月初,有一天我接到我爸的電話。他在電話裏向我打聽一個貨運公司的位置,說他有一個朋友在那上班,工資掙得不少。他說這幾年養大車不掙錢,去了人員工資,車輛損耗,最後掙的錢還沒僱的司機多。聽他朋友說,那個貨運公司還在招司機,他想來天津看看那個貨運公司行不行,要是行,他就把車賣了,在這上班,圖個不操心,旱澇保收。

  我聽着我爸在電話那頭絮絮叨叨地說着這些話,心裏湧起一種複雜的感受。我爸是個相當能喫苦的人,雖然這幾年當了小老闆,卻每天跟司機同喫同睡,絲毫沒有老闆的架子。他在寒冷的冬天穿着軍大衣跟車跑長途,在炎熱的夏天窩在駕駛室裏汗流浹背。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紙,掌心和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老繭。

  他這輩子幾乎沒享過什麼福,掙的錢都花在了這個家上,花在了我的學費和生活費上。而且我爸能屈能伸,生意不好做了,立馬就打算放棄,去給人打工。這個決定對他來說一定不容易,從一個養了十幾年車的老司機變成給別人打工的司機,放下面子和身份去做這件事,是需要勇氣的。

  我立馬就找到了那個公司的位置,發給了他,告訴他那個公司離我其實也不算遠,開車也就半個多小時。他可以隨時來,到時候一起過去看看。

  我爸回覆說行,要是去就提前告訴我,現在還沒定,只是一個想法。

  過了大概半個月,我媽跟我說,你爸定好了五一來天津,二十八號提前上高速,趁着高速免費的時候走,大概二十九號下午到你那。

  聽到我媽要一起來,我的心底竟然泛起一絲漣漪。那絲漣漪很輕,像是有人往平靜的湖面上投了一顆小石子,但它的波紋卻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觸動了那些我以爲已經平靜了的東西。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種感覺。雖然已經隔着網絡習慣了跟我媽正常的母子關係,我們也已經在那層關係裏平穩地相處了好幾個月,但一想到要見面,我竟然有了一種想要逃避的感覺。

  我不知道我媽是什麼感覺,也不知道我媽面對我會不會尷尬。隔着網絡的時候,我們之間的距離可以被文字控制,我們可以選擇說什麼不說什麼,可以在需要的時候關掉手機結束對話。但見面不一樣,面對面的那一刻,所有的表情、眼神、細微的動作都是無法掩飾的。我害怕看到她的眼神,害怕在她眼睛裏看到那種我不想看到的東西——也許是冷漠,也許是愧疚,也許是一種比冷漠和愧疚更讓我難受的東西,一種我們都在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的默契。

  我看着我媽發給我的消息,猶豫了半天回覆道:“行,正好我放假,可以帶你們溜達溜達。來的時候喫點暈車藥。”

  我媽隔了一會回覆道:“知道,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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