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十惡不赦】(重置版)(2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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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30

第276章 女兒

  上清宮,紫霄峯巔。

  玉清殿內幽暗靜謐。青石地磚光可鑑人,倒映着長明燈忽明忽滅的燭火。殿內獸足銅爐中焚着極品凝神檀香,煙氣繚繞上升,繞過三清神像悲憫的面龐,卻化不開這深邃大殿內凝重肅殺的壓抑。道鍾餘韻自遠方山門悠悠傳來,落在空曠的殿宇中,更添幾分寂寥。

  郝宇身披紫金道袍,頭戴上清芙蓉冠,負手立在神像之下。他背脊挺得筆直,試圖竭力維持一宗之主的威嚴,可那掩藏在寬大袖袍下的雙手,卻因不甘與憤怒劇烈顫抖。

  距離他不遠處的下首,站着一個形容枯槁的少女。郝夙蓓身量纖細,昔日那等嬌憨靈動的氣韻早已蕩然無存。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月白道袍,袖口磨出了毛邊。烏髮隨意用一根素木簪挽在腦後,髮尾枯黃,面頰更是呈現出青灰之色。這些年來的連番劇變,已將這位天之驕女的道心折磨得支離破碎。

  父女二人彼此相望,久久無言。

  “父親,您還不想放棄麼?”

  終是郝夙蓓率先打破了死寂。她嗓音透着深深疲憊,局勢發展至今,一切皆成定局,基本再無半點回天之力。郝宇此前確乎立下了功勞,向全宗證明了能爲,可是面對蕭簾容那等排山倒海般的逼宮手段,宮內的那些實權長老個個精明如狐,太曉得該如何順應大勢站隊。

  “若她是光明正大擺下擂臺比鬥,爲父自然願意退位讓賢。可你母親用這等下作手段逼迫爲父下臺,爲父當真咽不下這口惡氣。”

  郝宇用力呼出一口濁氣,十指收束,指甲幾乎要掐入掌心血肉之中。敗了,一敗塗地,輸得全無半分體面。

  大乘期之間的修爲鴻溝,何啻天壤。尋常大乘與天仙級大乘的差距,比之仙凡之別還要令人絕望。原本還有幾位長老念及舊情,暗中站在他這一邊,可隨着時日推移,那些中立甚至支持他的勢力,皆已如牆頭草般倒向了蕭簾容。

  這並非單單因爲蕭簾容那足以碾壓一切的天仙級大乘實力。更要命的,乃是蕭簾容親自參與了抗擊天魔、挽救太荒世界免遭毀滅的滔天壯舉,更在扶正太陽真靈一役中立下蓋世奇功,積累下了無以復加的龐大威望。

  平心而論,蕭簾容與鞠景有了私情,本該是一樁令修真界不齒的醜聞。道義之上,同情郝宇遭遇的修士大有人在。鞠景乃是天下皆知的天命之子,行事作風肆意,又是以弱冠之齡下克上,這等奪人妻室的行徑,反倒被一些市井狂客視作風流韻事,並未損及他多少威名。

  可蕭簾容的處境本該截然不同。她堂堂天下第二美人,在大庭廣衆之下嘲笑結髮丈夫,甚至自爆紅杏出牆。這等行徑,放諸任何宗門,皆是千夫所指的毒婦做派。郝宇被戴了這頂醒目的綠帽子,蕭簾容自己的清譽也該隨之盡毀,那水性楊花的罵名本該如跗骨之蛆般伴她一生。

  私底下,門人弟子多有議論。尋常長老也不敢明着表態站隊,除非蕭簾容當真拿着太極飛劍架在他們脖頸上,否則大夥兒面上皆是心照不宣。

  可是,當蕭簾容獨攬大權,指揮正道聯軍血戰西海,後續更是不顧生死獨自留下與鞠景並肩化解滅世危機,風向便徹底倒轉。

  與拯救天下蒼生的偉業相比,那點違背倫理的出軌行徑,落在旁人眼中竟成了不值一提的細微污點。那些原本對支持郝宇心存疑慮、受困於道德枷鎖的長老們,此刻再無半點顧慮。

  更令郝宇幾欲吐血的是,他甚至在宗門暗處聽到了更爲荒謬的言論。有人竟在私下揣測,蕭簾容與鞠景方纔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甚至有那等阿諛奉承之徒斷言,蕭簾容降生於世便是爲了等待天命之子,反倒是他郝宇當年橫插一腳,強行破壞了這等曠世姻緣。

  這等風言風語,直將郝宇氣得三尸神暴跳,恨不能將那些造謠生事者揪出來抽筋拔骨。他與蕭簾容結爲道侶之時,那鞠景連胚胎都未曾成型,怎就變成了他搶奪鞠景的姻緣?這等顛倒黑白的說辭,簡直毫無道理可言。

  “咽不咽得下又有何干系?事已至此,還能改變什麼?女兒已然苦苦勸過母親,她全未聽從。”

  郝夙蓓將寬大的袍袖向上捲起,滿面皆是無可奈何。面對蕭簾容那等步步緊逼的霸道手段,她身爲人子,並非未曾進言規勸,只是蕭簾容心如磐石。不論她如何哀求,那位清冷如月的母親皆是不爲所動。蕭簾容展露出的唯一念頭,便是要將郝宇從這上清宮宮主的寶座上徹底驅逐。

  郝宇面色猛地一僵,似是被郝夙蓓這話戳中了最深處的痛腳。他確乎隱瞞了最核心的隱祕,好在蕭簾容爲着她自己的名節,也並未將那等骯髒不堪的內情告知女兒。

  “父親可是當真隱瞞了什麼內情?究竟是何等大事?”

  郝夙蓓心思何等敏銳,當即察覺到了郝宇神情中的極度不自然。自從經歷了上次險些被田雲升採補、反被鞠景搭救的劫難,她對那位名震天下的少宮主已不再如從前那般排斥。在她看來,鞠景恩怨分明,行事雖帶着幾分痞氣,卻絕非她起初以爲的那等卑鄙小人。

  “我……”

  郝宇驚覺自己失態,話音在喉間卡了片刻。但他久居上位,極擅長掩飾心緒,瞬息之間便穩住了陣腳。

  “爲父確是瞞着你一些干係重大的祕辛。你可知,今日爲父爲何要將你喚來這玉清殿?”

  郝宇深吸一息,故作深沉地負起雙手,目光變得極爲猶豫且痛心,好似即將吐露一件艱難無比、足以令天地變色的慘禍。

  “爲何?女兒不明就裏,還請父親明示。”

  郝夙蓓秀眉微蹙,心頭猛地一突。一股莫名的慌亂如寒氣般順着背脊攀爬而上。她隱隱覺察到,在局勢已定這等最後關頭,父親醞釀的反撲,絕非尋常的權力之爭那般簡單。

  “你那母親……或許早便不是你母親了!她如今,極可能是一尊披着人皮的遠古天魔!”

  郝宇字字如鐵,將這石破天驚的斷言狠狠砸在玉清殿的青石地磚上。

  他回想起當日在祕境小島上的慘痛遭遇,回想起自己如陰溝老鼠般躲在廢墟暗處,眼睜睜看着妻子那原本平坦的小腹,在變爲旱魃姿態時全無半點孕相。旱魃狀態下的蕭簾容,腰腹平坦緊緻。鞠景絕非那等全無理智、見色起意的妖獸,偏生要在絕境之中與蕭簾容行那等顛龍倒鳳的雙修之事。

  郝宇在暗處聽了漫長的牆角,受盡了萬箭穿心的屈辱。直到最後,蕭簾容方纔重新化作人類姿態,那腹部才又重新隆起。

  極度的顏面無存、羞愧與暴怒交織,令戴着沉重綠帽的郝宇陷入了瘋狂的思索。他不得不得出一個合乎邏輯的聯想:蕭簾容在那場浩劫中已被天魔寄生。鞠景身懷先天至寶,確有抵禦天魔的能爲,兩人定是通過那等造化菁氣交合的法門,來強行壓制蕭簾容體內的天魔本源。

  這是他在無數個無眠之夜推導出的結論。只要順着這道脈絡梳理,一切離奇的變故便皆有了說得通的緣由。

  “啊?父親,您在胡亂講些什麼!您絕不能因爲母親與您起了嫌隙,便這般信口雌黃地污衊於她!”

  郝夙蓓瞳孔劇震,猛地抬起頭,死死盯着郝宇的面龐。她試圖從那張威嚴的臉上尋出撒謊或是癲狂的痕跡。可是她看顧了良久,卻未曾發現郝宇眼中有一絲一毫的動搖。

  “千真萬確!爲父上次親眼所見……”

  郝宇當即繪聲繪色地描述起那日在紫金道宮廢墟周遭的見聞。他自然隱去了自己不敢出面捉姦的懦弱,將重點全數放在了蕭簾容化身旱魃的恐怖姿態上。那青面獠牙、死氣纏身的模樣,被他描繪得活靈活現,令人毛骨悚然。

  “這等事怎可能發生!倘若母親當真被天魔寄生,鞠少宮主又出手助她壓制,那豈非……”

  郝夙蓓依舊滿面難以置信。雖說母親自祕境歸來後確有諸多反常之舉,但直接斷定被天魔奪舍,這也着實太過駭人聽聞。

  若蕭簾容當真是天魔,那與她夜夜雙修的鞠景便是包庇天魔的幫兇。難道那名滿天下的天命之子,實則是個圖謀不軌的陰謀家、十惡不赦的壞人?

  “並非爲父貪戀這區區宮主權柄,爲父實則是忌憚鞠景暗中籌謀着覆滅人族的大陰謀。爲父縱是粉身碎骨,也絕不能容許一個極可能被天魔附體的毒婦,將上清宮的基業奪走。”

  郝宇滿面憂心忡忡,言辭懇切,將擔憂天下蒼生的做派演繹到了極點。實則他心底最割捨不下的,依舊是這上清宮宮主之位帶來的無上尊榮。要他丟下這足以號令羣雄的權力,比殺了他還要難受。

  郝宇心底其實極不願與鞠景正面對抗。鞠景背後至少站着鳳棲宮孔雀明王、北海龍君殷芸綺以及大乘期劍修妙華仙子這三尊天仙級戰力。是以,他只能將所有矛頭死死對準蕭簾容一人。

  可若不能徹底說服郝夙蓓,他這番翻盤的謀劃便成了無根之木。他迫切需要這個女兒,去充當那柄撕裂蕭簾容僞裝的最銳利的尖刀。

  “父親要如何證明這等誅心之言!”

  郝夙蓓天性純真,卻也絕非由人隨意拿捏的愚鈍之輩。既然郝宇拋出了這等所謂的真相,她自然要索求鐵證。她只信憑據,不信一面之詞。

  “夙蓓,你且靜心細想,這世間當真存在所謂的一見鍾情麼?”

  郝宇早便做足了功課,此刻對答如流,滿面智珠在握的自信。雖說大半皆是他的推測,但他手頭確有幾條難以辯駁的輔證。

  “這……女兒不信。”

  郝夙蓓凝神思忖片刻,緩緩搖首。連相伴多年的青梅竹馬尚能反目成仇、認錯人心,更遑論虛無縹緲的一見鍾情。在這弱肉強食的修真界,何來那等全無緣由的安全感,怎會有人僅僅見上一面,便死心塌地認定非此人不可?

  “是以,此處便生出了一個天大的悖論。你母親對外宣稱,祕境之中歲月錯亂,她與那鞠景經歷了漫長相伴,方纔情根深種。可你且去瞧瞧那鞠景,他進出祕境前後的修爲進境,何曾有過那等動輒百年千年的跨度?”

  郝宇跨前一步,語調咄咄逼人,直擊要害。

  “鞠景號稱天命之子,天資何等妖孽。他那等境界,只要有年月累積,修爲早該一日千里。當時的他在那祕境之中,可無需尋覓什麼五行道蘊來輔助破境,根本不存在境界受阻的關卡。修爲不長,便足以印證他們相處的光陰極爲短暫。”

  “若是鞠景與你母親滿打滿算只相處了三五日,你那素來清高傲岸的母親,又怎會那般輕易委身於他,甚至全無半點怨言,更離奇的是,竟然還大着肚子回來?”

  郝宇這番抽絲剝繭的質問,猶如重錘般接連砸在郝夙蓓心頭。少女陷入了痛苦的深思。她腦海中竭力試圖爲母親尋個合理的託詞,可是翻來覆去,無論怎麼推演,皆是死路一條,深陷在這無解的悖論之中。

  “再者,你母親宣稱有孕至今,已有不少時日。她可曾允准你這親生女兒去觸摸過她的腹部?你可曾在她那高高隆起的腰腹間,感應到半點新生命的脈動?懷胎耗了這般長久的時日,退一萬步講,即便祕境時間當真錯亂十年八載,光瞧着那驚人的形態,卻爲何遲遲不見嬰兒降生?”

  郝宇言辭篤定,步步緊逼。他曾親眼目睹蕭簾容化身旱魃時那平坦的腰腹,心底跟明鏡似的,深知那大肚子根本就是用造化菁氣僞裝出來的假象,絕無懷胎之實。

  “還有一樁,當初鞠景被你母親領回上清宮,當衆指認爲情郎時,那小子面上流露出的唯有極度的震驚。倘若你母親當真與他情投意合,脫困之後首要之務,理當是去陪伴情郎,安心尋個洞天福地孕育血脈。何至於非要留在宗門內,與爲父死磕較勁,奪這區區權柄?”

  這一連串嚴絲合縫的推論砸將下來,從郝夙蓓那變幻不定的神情中便能看出,她已然信了大半。本就對母親與鞠景的苟合充滿疑慮,郝宇這番看似無懈可擊的說辭,着實有着極強的說服力。

  “倘若父親所言非虛,那鞠少宮主在這其中,究竟扮演了何等角色?”

  提及蕭簾容,自然繞不開鞠景。既然是鞠景用先天之力助蕭簾容壓制天魔本源,那他的動機何在?

  “還能是何等角色!你且去瞧瞧他在天衍宗是如何以強權壓制那東蒼臨的。此子雖有氣運,卻也是個極度貪戀美色的狂徒。你母親乃是天下公認的絕色,她因天魔之力扭曲了心智,主動投懷送抱,這等飛來豔福,他自是樂見其成,照單全收!”

  郝宇毫不留情地往鞠景身上潑着髒水。天魔惑亂人心的傳聞,這幾年在太荒世界早已深入人心。只要沾染了天魔,便是心智扭曲的異端,這等固有印象極易引發共鳴。

  “並非這般。女兒能真切感應到,鞠少宮主對母親是用情極深的。他甚至願爲了保全母親的體面,主動出手護持於我。況且,他若當真勾結天魔,上次那場滅世災劫只怕早便將這世界毀去。父親,您定是想岔了什麼關節!”

  郝夙蓓雖受了震撼,卻並未完全喪失判斷。鞠景拯救世界的光輝事蹟歷歷在目,那等敢於直面大羅金仙殘魂的梟雄,怎看都配得上一句偉岸。她四處打聽過鞠景的爲人,絕不信他是個暗中助紂爲虐的惡徒。

  “爲父並非斷言鞠景生性邪惡。爲父是說,他多半也是被你母親那等天魔手段給魅惑了。你母親的容貌身段,你這做女兒的再清楚不過。放眼天下,又有幾個男兒能抵擋得住她褪去清高、主動獻身的絕世魅惑?”

  眼見貶損鞠景不成,郝宇話鋒一轉,趕緊轉換策略。他將鞠景從“陰謀同黨”洗白成了“色慾燻心的受害者”。

  “若是母親這般主動……似乎……確有幾分可能。”

  身爲蕭簾容的血親,郝夙蓓比誰都明瞭母親那張臉龐蘊含的殺傷力。她暗自捫心自問,莫說是尋常男子,便是她易地而處,面對那等天仙拋卻矜持的誘惑,只怕也會當場淪陷。

  “無非是各取所需罷了。你母親需要鞠景這尊大能來掩護她潛伏的身份;而鞠景被美色所迷,甘願提供造化之力。他自以爲能大發慈悲幫你母親壓制天魔,同榻纏綿久了,恐怕也真真切切地生出了幾分情愫。”

  郝宇重重嘆息,字字句句講得煞有介事。郝夙蓓聽得連連首肯,這等建立在色慾與利用之上的推斷,最是符合兩人眼下展現出的行事作風。

  “你且思量,你母親昔日何等高潔,豈是那等咄咄逼人、非要將爲父趕下宗主大位的權慾薰心之輩?她眼下這般做派,分明是已被天魔扭曲了認知,淪爲了受魔念驅使的傀儡!”

  郝宇趁熱打鐵,毫不猶豫地給蕭簾容扣上了被天魔徹底侵蝕的鐵案。

  “所以,在那祕境絕地,究竟發生了何等變故?母親對父親您,竟會絕情至此!”

  郝夙蓓忽地抬高了話音。她雖認可了郝宇的大半說辭,可心底仍盤旋着解不開的疑雲。

  “爲父早前便對你講過。當初爲父眼見你母親身陷重圍,斷定絕無生還之理,這才忍痛撤離。她多半是因此事生了恨意,怪責爲父未曾留下來與她同死。可你當明曉,爲父不過區區地仙級大乘,又怎解得開連她那天仙級修爲都堪不破的死局?”

  郝宇面龐上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三分痛悔、七分無奈。若是他早知蕭簾容能涅槃重生,借他十個膽子,他也絕不敢做出那等捲走定情信物與法寶、拋妻獨逃的懦夫行徑。

  可惜世上並無後悔藥。當日他只當蕭簾容必死無疑,便榨乾了她最後的價值。他做夢也未曾料到,蕭簾容不僅化作旱魃活了下來,還能得逢鞠景這等異數,重塑人身。

  “這股恨意被天魔之念無限放大,致使她對爲父仇深似海。爲父乃是男子漢大丈夫,她縱是有萬般怨氣,爲父皆可忍讓。哪怕她當衆賜下這等奇恥大辱,爲父也權當是遭了報應。可是,爲父決不允許她因着魔念發作,去傷害你,去禍亂我上清宮的萬載基業!”

  郝宇傾盡畢生修爲,將這番演技催動到了巔峯。他將慈父的擔當與宗主的胸懷展現得淋漓盡致。

  “懲處爲父,是爲父咎由自取。但她萬不該拿上清宮的前程做賭注。上清宮非你我一家之私產,乃是天下正道的脊樑!”

  這番話擲地有聲,大殿內的檀香菸氣似乎都被這等豪言震得潰散。

  原本在心底還對父親拋妻之舉頗有微詞的郝夙蓓,徹底被鎮住了。她先前總拿鞠景那等絕境不棄的豪情來比對父親的懦弱,可眼下聽得郝宇這般慷慨激昂的自白,對父親的成見登時消減了大半。或許,在那等絕境之下,當真是回天乏術罷。

  “爲父不曉得她奪了權柄後還有何等陰毒算計。爲父只明瞭一件事——必須拼死阻攔她,絕不能讓一具藏着天魔禍心的皮囊,竊據上清宮的正統大位!”

  郝宇順勢上綱上線,將私人恩怨徹底昇華爲正邪之爭。上清宮在修真界地位尊崇,門下弟子向來看重道法傳承與先天靈根。這裏的規矩相較外界更爲嚴明,宗門榮譽感極強。郝宇正是拿捏住了女兒自幼接受的門派大義,來進行這最致命的精神洗腦。

  “那……父親需要女兒做些什麼?”

  天真未泯的少女,終究是徹底掉進了這精心編織的陷阱。即便她全盤接受了蕭簾容被天魔附體的說辭,卻忽略了最爲核心的破綻:那所謂受魔念驅使的蕭簾容,若是當真要禍亂宗門、加害於她,憑着天仙級大乘的通天偉力,直接掀桌子大開殺戒便是,何須這般費盡周折地逼宮奪權?

  “明日,南極仙翁將提前抵達本宗。在那迎接大典的接風宴上,爲父要你挺身而出,當着天下羣雄的面,主動揭穿這等驚天隱祕。你要當衆懇請南極仙翁出手,親自查驗你母親腹中究竟有無胎兒!”

  郝宇圖窮匕見,終於亮出了最爲狠毒的底牌。

  “爲何必須是女兒去?”郝夙蓓面色慘白,身形搖搖欲墜。

  “你乃是爲父手中唯一能扭轉乾坤的底牌。倘若是由爲父,或是宗內任何一位長老出面質證,皆會被羣雄視作因權勢爭奪而拋出的無恥構陷。唯有你出面絕不相同!你只需道明從未在母親腹中感應到骨肉生機,天下人絕不會認爲這是氣急敗壞的攻訐。”

  郝宇走上前,雙手按住女兒單薄的肩頭,一字一頓地吐出最後一句誅心之言。

  “歸根結底,你是她的親生女兒,大義滅親,方顯天地正氣!”

  正是:

  紫霄殿內訴含冤,老狗權心未肯殘。

  巧舌連環欺幼女,明朝大典起波瀾!

  這郝宇爲圖一己私利,竟不惜將天魔的髒水潑給結髮妻子,連親生骨肉都要當做逼宮奪權的刀刃來使。那南極仙翁乃是修真界宿老,明日接風大典之上,羣雄匯聚,若郝夙蓓當真受了這番矇蔽挺身而出,當衆要查驗那造化菁氣僞裝的胎兒,蕭簾容這等清貴高傲的性子,該如何應對這等倒打一耙的死局?鞠景眼下尚在乾元城內盤桓,又能否及時嗅到這陰謀的氣息,趕赴上清宮護住他這位已經懷了骨肉的蕭姐姐?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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