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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1-07
我說:“媽,昨天晚上對不起,是我態度不好。”
過了一會兒,她回了一句:“沒事。”
我看着那兩個字,心裏清楚得很,她說“沒事”的時候,往往就是有事。
如果她真的沒事,她反而會罵我兩句,或者說“你知道就好”,或者發一個表情過來。
這種淡淡的、客客氣氣的“沒事”,纔是最讓我心裏沒有底的。
我又說:“我知道我不該那個樣子,我就是心裏一下子沒轉過來,不是衝你。”
她沒有回。
我又說:“媽,你別生氣,我真知道錯了。”
過了一會兒,她回了一句:“我沒生氣。”
她說“我沒生氣”的語氣和剛纔說“沒事”的語氣一模一樣,平靜,簡短,沒有任何多餘的信息。我知道她就是在生氣。
我又發了幾條。
我說我知道自己不該給她臉色看,我知道她對我好,我知道她不欠我什麼,我不該讓她難做。
我說我昨天晚上回去之後也想了很多,知道自己錯了,我不該那樣。
她始終沒有多回。
每一條消息她都回了,但回的都是幾個字——“嗯”“知道了”“沒事”。
那些字簡短得像是一塊一塊的冰,隔着屏幕都能感覺到那種涼意。
快到中午的時候,我又發了一條消息。這條消息比其他幾條都短,但這幾個字我打出來的時候,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我發的是:“媽,你別不理我,我受不了。”
發出去之後,我盯着屏幕等着。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她一直沒有回。
我每隔一會兒就把手機拿起來看一眼,屏幕上是我們的聊天界面,最後一條是我發的消息,下面沒有新的消息出現。
過了大概十幾分鍾,手機終於震了一下。我急忙打開微信——是她回的消息。但這次不是幾個字的簡短回覆,是一段比較長的文字。
她寫的是:
“旭陽,我跟你說清楚。你爸是我老公,不管什麼時候,他都是。我們有夫妻之間的義務,這是結婚的時候就定下來的事。我跟你之間沒有這個義務。你如果接受不了,我也沒辦法。我不想以後每次發生這樣的事,你都給我擺臉色。”
我看着那段文字,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然後又讀了一遍。
每一個字都看得很仔細,像是要把它們一個一個拆開來,看清楚它們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的語氣很冷靜,沒有罵人,沒有發脾氣,但那種冷靜裏帶着一種讓人心往下沉的東西,像是她已經在心裏想過很多次了,這些話她已經準備好了,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候說出來。
我坐在工位上,手機握在手裏,屏幕上的字在我眼前微微發着光。
我把那些話在腦子裏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每一個字都嚼透了之後,心裏慢慢升上來一種澀澀的感覺。
她說的沒錯。
我爸是她老公,從一開始就是。
他們在二十多年前結婚的時候,就已經定下了這個關係。
而我——我是在這個關係之外的人。
她和我之間,沒有那張紙,沒有那場婚禮,沒有法律承認的義務。
只有她願意給我的那些,和我不該強求的那些。
我把椅子轉了一下,面朝着窗外。
窗外的天空是那種灰藍色的,有幾朵雲慢慢移動着,陽光偶爾從雲縫裏透出來,照在遠處樓房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亮光。
我看着那片亮光,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始打字。
我打得很慢,每一個字打完都要想一下是不是合適。
我說:“媽,我理解。我昨天晚上不是接受不了你跟我爸的事,我就是一下子看到那個,心裏覺得不好受。我愛你,不想和別人共同擁有你,但這個‘別人’不包括我爸。我知道他是你老公,我知道你們是夫妻,我什麼都知道。我就是需要一點時間消化。”
然後我繼續說:“昨天晚上是我錯了。我不該冷着臉對你。我當時心裏堵得慌,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所以躲開了。但我不是衝你,我是衝我自己。”
我點擊發送。
發出去之後,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等了大概幾分鐘,手機震了一下。
我拿起來看,她回了一條消息。
語氣比之前緩和了一些,但內容依然明確。
她說:“我沒辦法做到只屬於你一個人。”
我看着那條消息,心裏的感覺很難形容——像是什麼東西被輕輕撞了一下,不疼,但有一種悶悶的震動。
我知道她說的是實話。
她是我媽,她也是我爸的妻子。
這兩層身份她都不能丟,也不願意丟。
她從來沒有承諾過會只屬於我一個人,從一開始就沒有。
她劃下的那條線裏,就包含了這個事實。
她給了我她能給的,也給不了她不能給的。
我拿着手機,坐了很久,然後打字回覆她:“我知道。我沒有要求你只屬於我。我就是每次親眼看到的時候,心裏需要一點時間才能調整過來。你不用管我,我自己能調整好。”
發完之後,我又補了一條:“昨天晚上對不起,以後不會了。”
這一次她過了很久纔回。我等了大概有五分鐘,手機才震了一下。我打開一看,她回的是:“行,那你上班吧。”
我看着那幾個字,知道這個話題到此爲止了。她願意翻篇了。
這是我們第一次正式聊關於我爸的事情。
之前我們一直都在迴避這個話題,誰都不願意去碰它。
每次涉及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我們都會繞開,用沉默或者別的話題帶過去。
但今天它終於被擺到了桌面上,說清楚了,說明白了。
雖然這個話題很沉重,但說開了之後,心裏反而沒有那麼堵了。
像是把一塊壓在胸口的石頭搬走了,雖然搬走之後那裏還留着一個印子,但至少空氣能夠流進去了,呼吸變得通暢了一些。
我把手機放在桌面上,放下手機的時候,我注意到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一種情緒波動之後身體還沒有完全平復下來的那種抖。
我把手放在桌面上,看着自己的手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呼出來,然後打開了電腦上的工作文檔,開始處理今天的事情。
接下來的幾天裏,我變得格外老實。
不是裝的,是真的老實了。
那股從骨頭縫裏往外竄的慾火,在我媽那段話面前被澆了個透心涼,她說“我沒辦法做到只屬於你一個人”的時候,我像被人往頭上潑了一盆冰水,從頭到腳都冷透了。
我反覆嚼着那句話,越嚼越覺得她說得對,越嚼越覺得自己之前的那些心思確實過了線。
我媽是我媽,我爸是我爸,他們纔是夫妻,我不過是一個剛好撞進了這個關係裏的兒子。
這個認知像一塊石頭沉在我胃裏,沉甸甸的,讓我整個人都安靜了下來。
更讓我死心的是第二天早上發生的事。
那天我剛起牀,走出走廊的時候正好看到我媽從衛生間出來,手裏捏着一個衛生巾的包裝紙,隨手扔進了垃圾桶。
我瞥了一眼垃圾桶,裏面躺着一個捲起來的衛生巾,裹着紙巾,邊上還能看到一點點暗紅色的痕跡。
我一瞬間就明白了。
我媽來例假了。
算算時間,差不多就是這幾天。
她來例假了,那就意味着至少一個禮拜之內,什麼想法都是白搭。
我站在走廊裏,看着那個垃圾桶,心裏反而鬆了一口氣,像是老天替我做了決定,把我的念想徹底堵死了,省得我自己糾結。
我轉身進了衛生間,洗漱的時候看着鏡子裏的自己,對自己說了一句:老實待着吧,別折騰了。
我媽大概是看到了我老實的樣子,不再偷偷看她,不再在走廊裏磨蹭,不再用那種黏糊糊的眼神盯着她。
她也就不再對我冷着臉了,先是那天晚上喫飯的時候,她主動往我碗裏夾了一塊排骨,什麼話都沒說,但那個動作本身就像是冰面上裂開的第一道縫。
我看了一眼碗裏那塊排骨,抬頭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看我,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從那之後,家裏的氣氛一點一點地回暖了。
晚飯時我爸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我媽在廚房和餐桌之間來回端菜,我主動去廚房幫忙拿碗筷。
洗完碗之後,我去客廳坐了一會兒,坐在他們旁邊,看着電視上放的新聞。
我爸偶爾會點評一句時事,我媽會接一句,我也會接一句,三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
那種一家三口的日常節奏又回來了——雖然我心裏清楚有些事情變了,但表面上看起來,我們和任何一家三口沒有區別。
五月二十六號是週日,正好趕上我休班。
早晨我醒得比平時早一些,躺在牀上聽着外面街道上偶爾傳來的汽車聲,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的光線有一點亮,但並不刺眼。
我在牀上躺了一會兒,聽到廚房裏傳來我媽做飯的聲音,油煙機嗡嗡轉,鍋鏟碰到鍋沿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坐起來,穿上拖鞋,走到臥室裏。
她正站在竈臺前煎雞蛋,圍裙系在身上,頭髮隨意紮在腦後。
我走過去,站在她旁邊,說了一句:“媽,今天我來吧,你歇着。”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手裏的動作停了一下,像是有點意外。
她說:“你行嗎?”我說:“你也不是沒喫過我做的飯,你坐着指揮我就行。”她看了我幾秒鐘,眼睛裏的表情從意外變成了滿意,不是那種誇張的滿意,是一種淡淡的、帶着笑意的滿意。
她把鍋鏟遞給我,說:“那行,雞蛋快糊了,你翻個面。”我接過鍋鏟,笨手笨腳地翻了一下雞蛋,翻得不太利索,但好歹是翻過去了。
我媽站在旁邊看着,笑了一聲,說:“行了行了,我來吧,你別把廚房點了。你幫我擦桌子擺碗筷就行了。”
那天早上我特別勤快。
我把餐桌擦了一遍,碗筷擺好,粥盛好端上桌,又把炒好的菜端過去。
我媽坐在餐桌前,面前的粥冒着熱氣,她看着我忙來忙去,嘴角一直帶着一個彎彎的弧度。
喫早飯的時候,她喫了兩口,抬頭看了看我,說:“今天表現不錯啊。”我說:“之前不是惹你生氣了嘛,補過。”她哼了一聲,沒再說什麼,但眼角那個笑紋一直沒消下去。
喫完早飯,我主動收拾了碗筷去洗。
我站在廚房裏洗碗的時候,聽到客廳裏傳來電視的聲音,我媽把電視打開了,放的是一個綜藝節目,主持人嘻嘻哈哈地說着話,背景音裏有觀衆的笑聲。
我洗完碗擦乾手走出來的時候,看到她坐在沙發上,兩條腿蜷在沙發上,靠着一個靠墊,手裏端着一碗剛切好的水果,用牙籤叉着喫。
茶几上放着一杯泡好的茶,熱氣從杯口嫋嫋地升起來。
她看到我走過來,朝廚房的方向努了努嘴,說:“竈臺擦了沒有?”我說:“擦了。”她說:“地呢?早上還沒掃。”我說:“馬上掃。”她滿意地點了點頭,叉了一塊蘋果放進嘴裏,嚼着,目光落在電視屏幕上。
我拿了掃帚把客廳和走廊掃了一遍,又用拖把拖了一遍。
我媽坐在沙發上,一邊看電視一邊指揮我:“茶几底下掃一下,那個死角上次就沒掃乾淨。”我彎腰掃了茶几底下,果然掃出一小團灰塵。
我媽看了一眼,嘴裏嘟囔了一句“就知道”,然後又叉了一塊水果放進了嘴裏。
她穿着那件寬鬆的家居服,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整個人窩在沙發裏,看起來又閒適又自在。
到了中午,太陽昇到頭頂了,客廳裏的光線變得明亮起來。
我擦乾了手上的水,走到客廳裏,站在她面前,說:“媽,中午別做飯了,我帶你出去喫。”她正在喝茶,聽到這話,把茶杯放下,抬頭看着我,想也沒想就答應了:“行啊。”她把腿從茶几上放下來,坐直了身子,補了一句:“天天做飯也沒意思,今天就讓你請客了。”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輕鬆的,帶着一點理所當然的理直氣壯,像是一個被伺候了一上午的人終於得到了應得的報酬。
我看着她那個樣子,心裏反而覺得高興,她願意出去喫,說明她心情好,說明她把我之前那件事真的翻篇了。
我帶她去了一家日料店。
那家店在我公司附近,我中午有時候會去,覺得環境不錯,東西也新鮮。
我提前訂了一個靠窗的卡座,位置安靜,光線也好。
她跟着我走進去的時候,站在門口左右看了看,店裏裝修是原木風格的,牆上掛着浮世繪的裝飾畫,燈光是暖黃色的,柔和地照在木質的桌面上。
服務員穿着和服樣式的制服,輕聲細語地引着我們往裏走。
我媽小聲跟我說了一句:“這地方看着還挺像那麼回事的。”語氣裏有新鮮感,也有一種被重視的高興。
坐下來之後,我把菜單遞給她。
她接過去,翻了翻,表情有一點茫然——菜單上的菜名她大多不認識,什麼三文魚刺身、鰻魚飯、天婦羅、味噌湯,都是些她平時在菜市場裏見不到的東西。
她翻了兩頁,抬頭看我,有點好笑地說:“這都啥呀,我一個字都看不懂。”我笑了一下,把菜單拿過來,幫她點了幾樣,三文魚刺身,鰻魚飯,炸蝦天婦羅,兩份味噌湯,又加了一份抹茶冰淇淋當飯後甜點。
她說:“你點吧,反正我也不懂,好喫就行。”
菜端上來的時候,她的反應比我想象的還要有趣。
三文魚刺身上來的時候,我夾了一片放進她的碟子裏,示意她蘸一下醬油和芥末。
她看了看那片橘紅色的魚肉,又看了看碟子裏綠色的芥末,表情帶着一點懷疑,但還是夾起來蘸了一下,放進了嘴裏。
嚼了兩下之後,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是真的亮了,瞳孔像被什麼東西點亮了一樣,然後她點了點頭,嘴裏含着一口魚肉,含糊不清地說:“哎,這個還行,一點也不腥。”我把鰻魚飯往她面前推了推,她又嚐了一口,這次反應更大了——她嚼了幾下,嚥下去之後,看着我說:“這個好喫,這個魚是怎麼做的?肉這麼嫩。”我給她解釋說是鰻魚,先蒸後烤,刷了醬汁。
她聽得認真,一邊聽一邊又夾了一塊放進嘴裏,然後說了一句:“洋氣。”
炸蝦天婦羅上來的時候,她看着那一盤炸得金黃酥脆的大蝦,笑了,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真的覺得新鮮、覺得好玩的笑了,眼睛彎成了月牙,嘴角往上翹着,像是一個小孩子第一次見到遊樂園一樣。
她拿起一隻天婦羅,蘸了一下醬汁,咬了一口,脆皮碎開的聲音在安靜的氛圍裏格外清晰。
她嚼着嚼着,笑得更開了,對我說:“你別說,這玩意兒炸得還真脆。”我看着她那個樣子,心裏像是有陽光照進來一樣,暖融融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也笑了。
飯喫到一半的時候,她的話匣子就打開了。
她跟我聊起她年輕時候的事,說她二十多歲的時候,有一次跟朋友去瀋陽,喫過一家日料店,那會兒覺得生魚片腥得沒法下嘴,一口都沒喫完。
說現在喫着覺得還挺香的,可能年紀大了口味變了,也可能是這家的東西確實新鮮。
我聽着她說,時不時接兩句,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笑聲在卡座裏輕輕迴盪。
她又問我最近工作怎麼樣,我說挺好的,就是項目趕的時候加班多一些,她說加班歸加班,別把胃搞壞了,說年輕人胃病都是這麼作出來的。
我說知道了,她看我一眼,說“你知道個屁,到老了就知道了”。
我被她說得笑了一下,沒反駁。
喫完飯之後,我結了賬,她站起來的時候看了一眼賬單,嘴裏“嘶”了一聲,說:“這麼貴啊,早知道不讓你請了。”我說沒事,偶爾喫一頓。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又像是一個母親看到兒子能請自己喫飯時那種微妙的驕傲。
她沒再說什麼,拍了拍我的胳膊,說:“走吧,回家。”
走出日料店的時候,陽光正好,五月底的陽光已經有些熱了,照在皮膚上有一種暖烘烘的觸感。
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後面,她的步子很輕快,頭髮在陽光下泛着一層柔和的光澤,嘴角還掛着剛纔喫飯時留下的笑意。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裏那些之前堵着的、擰着的、糾結着的東西,在這一刻全都散了。
像是被陽光曬過的積雪,慢慢地化成了水,流走了,不剩什麼了。
我快走兩步跟上去,和她並肩走在陽光裏,兩個人誰都沒再提之前的事,但我知道那頁已經翻過去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