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都叫他主人】(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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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1-07

 第十六章

  接下來幾天,林蕭和蘇筱渝的關係像被按下了快進鍵,每一幀畫面都比從前更加親密。以前兩個人並肩走的時候,中間還隔着一個書包的距離,蘇筱渝偶爾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都會臉紅着縮回去。

  現在不一樣了。每天早上林蕭在她家巷口等她,她走出來的時候,他會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什麼都不說,就那樣看着她。蘇筱渝每次看到他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都想懟他一句“你又沒拿什麼東西幹嘛要我牽”,但手已經先於嘴巴做出了反應——指尖落進他的掌心,被他收攏的手指包住,嚴絲合縫,像兩塊終於拼對了的拼圖。

  他們在學校裏也不再避諱了。課間的時候,林蕭會從後排走到前排,靠在蘇筱渝的課桌邊上,一邊喝她帶的草莓牛奶一邊跟她閒聊,聊着聊着手就不自覺地從桌上滑下去,勾住她垂在身側的手指。

  蘇筱渝的同桌第一次看到的時候差點把水噴出來,瞪着眼睛在兩個人之間來回看了好幾遍,然後用課本擋住嘴,壓低聲音對蘇筱渝說:“你們倆什麼時候——?!”蘇筱渝臉一紅,想把手抽回來,但林蕭扣得緊緊的,臉上掛着一個欠揍的笑容,對那個女同學說:“就上週五,怎麼,你有意見?”女同學捂着嘴笑,連連擺手說沒有沒有,轉頭就把這個消息傳遍了整個班。不到半天,連隔壁班都有人跑來門口探頭探腦地看。

  高三的老師們對這種事通常是嚴防死守的,早戀在高考前的敏感程度不亞於攜帶違禁品。

  但林蕭和蘇筱渝是個例外。一來兩家在這座城市的影響力擺在那裏,林家公子和蘇家千金的名頭不是白叫的,真要鬧起來對誰都沒好處。二來這兩個人的成績確實拿得出手——林蕭上次月考考進了班級前十之後就沒有掉下去過,蘇筱渝更不用說,一直是年級前五的常客。

  班主任老周在辦公室跟其他老師聊天的時候說過一句很無奈的大實話:“管不了,也不想管。你說人家早戀影響學習吧,人家一個第十一個前五,比班裏那些沒談戀愛的考得都好。我拿什麼理由去管?總不能說‘你們談戀愛可以,但能不能別考這麼好,給其他同學留點面子’。”這話不知道怎麼傳到了學生耳朵裏,林蕭聽完之後笑得趴在桌上直不起腰,蘇筱渝則在旁邊使勁掐他的胳膊,讓他別太囂張。

  不過蘇筱渝最喜歡的還是放學後的那段路。以前兩個人一起走,可以聊天,可以鬥嘴,可以在路邊攤買兩根烤腸一人一根邊走邊喫。這幾天卻不一樣了——林蕭每次放學都走得很快,快得蘇筱渝要小跑幾步才能跟上。他的步子本來就比她大,以前是刻意放慢,現在好像完全忘了這回事,揹着書包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目光盯着前方,嘴巴閉得緊緊的,像是在趕一場不能遲到的約會。

  “你走那麼快乾嘛,後面有鬼追你啊?”蘇筱渝拽着他的書包帶子,把他拉慢了一點,語氣裏帶着半真半假的抱怨。

  林蕭側頭看她一眼,笑了笑,那個笑容和平時差不多,但嘴角收回去的速度比平時快,眼睛也不太敢在她臉上多停留,像是怕她看出什麼東西。“快高考了,想早點回去複習。我不是說了嘛,我想考江海大學。”

  蘇筱渝愣了一下。林蕭主動說要複習,這種事放在以前簡直是太陽打西邊出來。她記得上個月讓他看數學筆記都跟求爺爺告奶奶似的,現在居然不用她催就主動回家學習?她心裏隱隱覺得哪裏不太對,但這個念頭只冒出來一瞬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他上進是好事啊,他不是說了嘛,要考江海大學。考上江海大學,他們就能一起離開這座城市,去一個全新的地方,沒有人認識他們,沒有家族的壓力,沒有這些亂七八糟的應酬和社交,只有他們兩個。

  “江海大學,”蘇筱渝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在舌尖上慢慢品着,像是在品一顆還沒到季節的青梅,酸澀裏帶着讓人期待的甜,“那是江海市最好的大學了吧?分數線很高哦,你要真想去的話,數學還得再往上拉一拉。要不要我週末去你家給你補習?”

  “不用不用,”林蕭的回答快得有些不自然,他擺了擺手,步伐又加快了幾分,幾乎變成了小跑,“我自己能行,你在家好好複習就行,別管我了。再說了,你去我家,我媽最近又不在,孤男寡女的——”

  “你腦子裏能不能裝點正經東西!”蘇筱渝紅着臉在他後背上拍了一巴掌,那力道聽起來很響,落下去的時候卻輕得像拍灰。她以爲林蕭說的“最近不在”是指葉紫儀像平常一樣加班,她並不知道葉紫儀已經好幾天沒有回過家了,更不知道林蕭回家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到了路口,兩個人該分開了。蘇筱渝站在路口,看着林蕭快步走遠的背影。他沒有回頭,沒有像以前那樣走到拐角的時候轉過身來對她揮揮手,做個鬼臉,或者喊一句“明天別遲到”。他只是走,走得很快,書包在背後一晃一晃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又長又細,像一根被扯得快要斷掉的線。

  蘇筱渝低頭看了看自己中指上那枚粉水晶戒指,用手指轉了兩圈,然後對着夕陽舉起來,眯着眼睛看水晶折射出的碎光,嘴角慢慢彎起一個柔軟的弧度。江海大學,她在心裏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

  回到林家別墅的林蕭,在關上大門的那一刻,整個人的氣質就變了。

  那扇厚重的實木門合攏的瞬間,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像是某種信號——從這一刻起,他不叫林蕭。他不是蘇筱渝的男朋友,不是葉紫儀的兒子,不是那個會在課堂上舉手回答問題的優等生,不是那個會在小巷子裏見義勇爲的熱血少年。他只是一個工具,一件物品,一隻被項圈套住的公狗。

  他甚至來不及換拖鞋,就把書包甩在玄關的地磚上,書包裏的筆盒摔得嘩啦一聲,幾支筆從沒拉好的拉鍊縫裏滾了出來,他看都沒看一眼。他蹲在鞋櫃前面,拉開最下面那個抽屜,從一堆備用的鞋墊和鞋油中間摸出了那個黑色的皮質項圈。項圈的皮質很軟,內側襯着一層薄薄的絨布,被用過很多次之後已經變得溫潤而貼合,邊緣有些微磨損的痕跡,散發着一股混合了皮革、汗水和某種香水的味道。

  那股味道他閉着眼睛都能辨認出來——是他媽媽葉紫儀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殘留,不是衣櫃裏的樟腦丸,是她皮膚的味道。準確地說,是她後頸、鎖骨、手腕內側這些脈搏跳動的位置在體溫的蒸騰下散發出的那股獨特的體香,混合着她最近開始用的那款香水的尾調——玫瑰和麝香在皮子上停留了很久之後發酵出來的、更私密更幽深的氣味。

  他把項圈湊到鼻子前面,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那股味道順着鼻腔湧進肺裏,再通過肺泡擴散進血管,沿着頸動脈衝進大腦,在他的獎賞中樞上狠狠砸了一錘。他的眼睛睜開的時候,瞳孔已經放大了一圈,眼白微微泛紅,呼吸變得粗重而短促,胸膛起伏的頻率明顯加快。他把項圈釦在脖子上,皮質的帶子貼着喉結,不太緊,但足夠讓他在每一次吞嚥和轉頭的時候清晰地感覺到它的存在。

  金屬扣咔噠一聲合上的時候,他的身體像是被按下了一個開關——肩膀塌了下去,脊背彎了下來,膝蓋微微彎曲,整個人的重心降低了十幾釐米,從兩條腿站立的姿勢變成了一種接近四足動物的半蹲半跪。他張開嘴巴,舌頭伸出來一小截,像狗一樣喘息着,口水沿着嘴角淌下來,滴在大理石地磚上,發出極細微的啪嗒聲。

  他的身體已經有了反應。校服褲子的膝蓋位置被撐起了一個明顯的弧度,但他沒有去碰,沒有去管,因爲現在還不可以。現在是覓食的時間,不是進食的時間。

  他伏低身體,膝蓋跪在冰涼的大理石地面上,手掌撐地,一下一下地往前爬。每爬一步,他都把臉貼近地面,鼻翼翕動着,捕捉空氣中殘留的氣味分子。那些氣味在他眼裏——不,在他鼻子裏——變成了有顏色的痕跡。

  客廳的地毯上殘留着她穿高跟鞋走過的淡紫色腳印,樓梯扶手上留着她手指擦過的玫紅色手印,走廊的牆壁上有她肩膀偶爾蹭過留下的淺粉色痕跡。所有這些痕跡像一條用花瓣鋪成的路,從客廳蔓延到樓梯,從樓梯蔓延到二樓走廊,從走廊盡頭蔓延到那扇半開半掩的房門。

  那是葉紫儀的臥室。

  他爬到臥室門口的時候停了下來,跪在門檻前面,仰起頭,鼻尖對着門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股味道不再是若有若無的殘留,而是撲面而來的濃郁,像有人在他臉上蒙了一塊浸滿了香水和體息的絲巾,每一根纖維都吸附着飽滿的氣味分子,密不透風地裹住了他所有的嗅覺神經。

  他的身體因爲這股味道而劇烈顫抖了一下,從後頸到尾椎骨竄過一陣電流般的酥麻,讓他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壓抑在喉嚨深處的呻吟。

  他用頭把門頂開,爬了進去。

  臥室裏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一條細細的縫隙漏進來一縷傍晚的橘色光線,落在深灰色的牀單上,像一道被拉長的金線。牀很大,兩米寬的實木大牀,牀頭櫃上還放着一隻喝了一半的水杯和一本翻到中間的商業週刊。被子沒有疊,隨意地鋪在牀上,枕頭上有凹陷的痕跡,是葉紫儀最後一次睡在這裏時頭壓出來的形狀。

  一切都保持着主人離開時的樣子,像是她剛剛纔起牀去洗手間,馬上就會推門回來。但他知道她不會回來。她已經好幾天沒有回這個家了。她的氣味還留在牀上,但她的人不在。

  林蕭爬上了牀。

  他的動作不是人上牀睡覺時那種掀開被子躺下去的自然姿勢,而是像一隻被關在家裏一整天的大型犬終於等到了主人回家,興奮地跳上沙發,在主人坐過的地方瘋狂地打轉、嗅聞、用臉蹭、用爪子刨、用整個身體去碾壓那個殘留着氣味的區域。

  他趴在牀的正中央,把臉埋進葉紫儀的枕頭裏,用鼻尖拱着枕頭的凹陷處——那個她後腦勺和脖頸接觸過的位置,頭髮的油脂和皮膚的溫度在枕套的棉纖維上發酵了無數個夜晚之後留下的味道最濃的地方。他張開嘴,用嘴脣和舌尖舔舐枕套的布料,棉質纖維粗糙的觸感擦過他的舌面,混合着那股玫瑰與麝香的氣味灌進喉嚨,讓他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帶着哭腔的嗚咽。

  “媽……”他的聲音悶在枕頭裏,含糊不清,帶着喘息和口水的聲音,“媽……你什麼時候回來……我好想你……好想好想……”

  他把枕頭翻過來,用另一面貼在自己臉上,雙腿夾着被子的一角,整個人蜷縮成胎兒的姿勢,把臉、脖子、胸口、小腹全部埋進那片殘留着她氣味的織物裏。他的胯部無意識地前後蹭動着,校服褲粗糙的布料和被子摩擦產生一陣陣細碎的刺激,讓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喘息聲越來越響,含混的嗚咽聲夾雜着一聲聲“媽”的低喚在空曠的臥室裏迴盪,像是某種詭異的、沒有人聽見的禱告。

  過了很久——他不知道是多久,可能是幾分鐘,也可能是一整個小時——他平躺在牀上,胸口還在劇烈起伏,內褲裏一片狼藉的黏膩讓他終於從那種迷狂的狀態中稍微清醒了幾分。

  他盯着天花板,眼睛空洞而茫然,嘴角還掛着一絲沒有擦掉的唾液,脖子上那條黑色項圈在昏暗的暮色中泛着暗啞的皮質光澤。他知道自己應該感到羞恥,應該感到罪惡,應該在清醒之後立刻把項圈摘下來扔進垃圾桶,衝進洗手間用冷水把自己從頭澆到腳,然後跪在馬桶前吐個半死。以前他確實會這麼做。第一次他發現自己在母親的牀上做這種事的時候,他扇了自己好幾個耳光,把項圈摔在地上用腳踩,發誓再也不碰了。第二天他又戴上了。第二次他沒扇自己耳光,只是罵了幾句。第三次他連罵都沒罵,只是沉默地摘掉項圈,默默地洗了牀單。然後他就不再數了。

  那些羞恥和罪惡感已經不會在他獨處的時候出現了,現在的他只有在見到蘇筱渝的時候纔會重新感覺到那股熟悉的刺痛——她乾淨的眼睛,她清澈的笑容,她手指上那枚小小的粉水晶戒指,都像一面鏡子一樣照出他此刻的樣子。他不是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撕成兩半。

  一邊是穿着校服坐在教室裏牽着蘇筱渝的手的林蕭,另一邊是光着身子戴着項圈趴在母親牀上的林蕭。這兩個林蕭之間的裂縫越來越大,他卻發現自己好像漸漸不在乎了。這種“不在乎”本身,纔是最讓他害怕的。

  他從牀上爬起來,脫掉已經弄髒的內褲扔進髒衣簍,赤身走進浴室衝了個澡。熱水從花灑裏噴出來,澆在他的頭頂和肩膀上,水流順着鎖骨和脊背往下淌,在腳邊打着旋流進下水道。

  他閉着眼睛站在水幕裏,聽着嘩嘩的水聲,腦子裏翻來覆去只有一件事。她好幾天沒回來了。以前她說加班,至少還會在半夜回來睡幾個小時,早上他出門上學的時候能看到她房門虛掩着,能聽到裏面傳來她均勻的呼吸聲。

  但這幾天,她的房間一直是空的,牀單上的味道一天比一天淡,他已經快要把最後一絲氣味都吸完了。他去她房間的次數越來越多,待的時間越來越長,每次留下的體液都把牀單弄溼一片,然後他手忙腳亂地拿溼毛巾擦,再用電吹風吹乾,留下幾道淺淡的、散發着洗衣液香味的圓形水漬,像某種無聲的罪證。

  洗完澡,他擦乾身體,回到自己房間,拿起手機。猶豫了好一會兒,手指在屏幕上方懸着,滴水的頭髮把手機屏幕濺溼了好幾滴,他用拇指擦掉,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母親的號碼。

  電話響了好幾聲,長到林蕭以爲不會有人接了,正準備掛掉的時候,那邊接了起來。

  “小蕭?”葉紫儀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帶着一絲慵懶的沙啞,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午睡中醒來,又像是在喝一杯紅酒,酒意還沒散,暈在嗓子眼裏,把每一個字都泡得又軟又黏。

  “媽。”林蕭的聲音乾澀而緊繃,他坐在牀沿上,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揪着牀單,指尖把棉布揪出了一個小小的漩渦。他還戴着那個項圈,洗完澡後又重新戴上了,皮質的帶子溼了又幹,貼着皮膚的觸感更加緊密了,幾乎像第二層皮膚,“你這幾天……又不回來了?”

  葉紫儀輕輕笑了一聲。那聲笑很短,只從鼻腔裏泄出來半秒,但林蕭的耳朵像是被這半秒的笑聲燙了一下。他太熟悉這個笑聲了——不是母親對兒子那種慈愛寵溺的笑,是另一種,是週末那天晚上她穿着紫色旗袍站在客廳裏歪頭看他時發出的那種笑。慵懶,篤定,帶着一絲捉摸不透的意味。

  “怎麼,想我了?”她問。

  “是的。”林蕭脫口而出,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更大、更急切、更沒有保留,像是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看到一扇門縫裏漏進來的光,不顧一切地撲了上去。他彎下腰,手肘撐在膝蓋上,把手機緊緊貼在耳朵上,怕漏掉任何一絲細微的聲響。

  他的另一隻手不自覺地摸到了脖子上的項圈,用手指沿着皮帶的邊緣慢慢滑動,指甲劃過皮面上那些微小的磨損痕跡,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非常想。非常非常想。我每天都要在你牀上才能睡着,你的味道快沒了,我——”

  他停了下來,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但已經來不及收回了。他閉緊嘴巴,牙齒咬住下脣,心跳快得像擂鼓,脖子上的項圈似乎緊了幾分,鎖着喉結,讓他每一次吞嚥都能感覺到皮革的存在。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葉紫儀又笑了,這一次笑聲比剛纔長了一點,尾音微微上揚,像一根羽毛從他的耳廓一直搔刮到後腦勺。

  “別急,”她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像是在跟他說一個只有兩個人知道的祕密。在說話的同時,她正靠在一張深灰色的皮質沙發裏,雙腿交疊,赤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另一隻手被沙發扶手旁的陳默輕輕握着。

  她說話的時候,視線不自覺地飄向陳默的方向,嘴脣對着話筒,眼睛卻看着他,每說一個字,她的拇指就在陳默的手背上輕輕畫一個圈,“很快媽媽就回來了。”

  “很快是多快?”林蕭追問,他的聲音裏帶着不加掩飾的焦灼。他整個人已經從牀沿滑到了地板上,後背靠着牀墊,雙膝屈起,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兩隻手都空閒下來摸着自己脖子上的項圈。

  一隻手撥弄着金屬扣,另一隻手的食指和中指併攏,沿着皮質帶子與皮膚之間的縫隙緩緩插入,感受着脈搏在指腹下一下一下地跳動,那根手指壓在喉結旁邊,每一次吞嚥都能感覺到指關節和喉結同時滾動的摩擦感,“明天?後天?你每次都這樣說,但每次都不回來。你是不是不想回來?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噁心——”

  “別胡說。”葉紫儀打斷了他,語氣裏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她對着話筒說話的時候,陳默鬆開了她的手,站起身走到沙發後面,修長的手指落在她的後頸上,緩緩揉捏着她脊椎最上端那幾節緊繃的骨骼。葉紫儀的聲音因此產生了一個極其細微的波動——氣息在喉間頓了一下,像是在壓制某種快要溢出來的聲音,然後迅速恢復了平穩。

  但林蕭在電話那頭聽到了那個波動。他不知道那個停頓意味着什麼,他只知道,他媽媽的聲音在剛纔那一瞬間,讓他身體裏的某根弦被狠狠撥動了一下。“媽媽怎麼會覺得你噁心呢。你是媽媽最疼愛的人,對不對?媽媽這幾天沒有回來,是因爲有很重要的事情在忙。等事情忙完了,馬上就回來陪你。你想要媽媽陪你做什麼呢?讓媽媽好好想一想——給你做飯?陪你看電視?還是像上次那樣,穿你喜歡的衣服給你看?”

  林蕭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他的腦海裏浮現出那天晚上的畫面——紫色絲絨旗袍,黑色絲襪,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磚上的清脆聲響,她歪頭看他時嘴角那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她手指從他手臂滑到手腕的溫度,她離開時裙襬搖曳的背影。

  那些畫面像被烙在了他的視網膜上,閉上眼睛就能看到,睜開眼睛也散不掉,在他獨處的每一個黑夜裏反覆播放,把他一步一步拖向更深的深淵。他的身體反應快得讓自己羞恥,但他的嘴巴已經不受大腦控制了,那些在清醒時被他死死壓在心底的、不該對母親說的話,像被鑿穿了堤壩的洪水一樣洶湧而出。

  “我想聞你身上的味道。我想摸你的頭髮。我想你躺在我旁邊,讓我抱着你睡。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你,想得睡不着,只能抱着你的枕頭,把它當成是你。我忍了好久了,從那天晚上之後就一直忍,忍得好辛苦。我想你想得快要瘋了。我是不是病了,我是不是不正常,我知道不應該,但我控制不住。每次在學校看到筱渝,我都會想,如果換成是你——”

  電話那頭,葉紫儀嘴角的弧度緩緩加深。她靠在沙發裏,仰起頭,後腦勺枕在沙發靠背上,目光從下往上看着站在她身後的陳默。那雙曾經冷豔高貴的眼睛裏盛滿了溫順的愛戀和完全被馴服之後的滿足。她一邊聽着兒子在電話裏崩潰,一邊用自己的臉頰輕輕蹭着陳默垂在她肩頭的手指,嘴脣無聲地貼上他的指關節,用舌尖輕輕點了一下。

  “好,”她對着話筒說,聲音溫柔得能滴出蜜來,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陳默,像是在給他做現場彙報,“媽媽答應你,回來之後好好陪你。你想做什麼,媽媽都答應你。”

  電話那頭傳來林蕭壓抑的、顫抖的喘息聲,然後是一聲很輕很輕的、像是用盡了全部力氣才說出來的話。他說的是“媽媽,我愛你”,但那個語氣,那個聲調,那個尾音往下墜的方式,不像一個十八歲的兒子在對母親說話。像一個人在對他全部慾望的源頭坦白。

  葉紫儀掛斷電話,將手機輕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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