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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1-11
第一百一十八章
傍晚時分，狂風捲着大雪橫掃荒原。冰封的汶水河灘上，兩支漢軍冒雪分道：
黃巢領兩千人馬折向東南，徑奔徂徠山；孫廷蕭則親引八千步騎主力收攏隊形沿
汶水北岸向正西疾進。
而在漫天風雪之外，各路合圍的人馬也正按着算度就位。
建州大隊白天晚些時候纔開始行動，並不急於追擊，只是緩緩向西搜索平推。
努爾哈赤策馬行在中陣，蒼老的面龐迎着風雪，未見絲毫急躁。他心裏清楚，這
般惡劣風雪裏無需拿精銳死拼，大隊只要陣腳嚴密，逐步壓縮漢軍的生存空間就
是了－－時間到了現在，聯軍各隊人馬必已進入預定位置。
努爾哈赤所料不錯，泰山西北麓，古代齊魯分野的界首關殘壘上，女真軍已
經抵達多時，進入阻擊陣地。
完顏婁室腰掛重錘，立在關臺的斷檐下避雪觀察。合扎猛安護駕軍排列成陣，
在風雪中矗立，如鐵人一般。婁室吐出的白氣在生鐵頓項上凝結成霜，他望着南
面泰嶽與徂徠山之間的白茫平川，傳令各猛安緊閉隘口，哨卡多備滾木擂石，一
旦有漢軍出現，必要他們死於此地。但婁室不僅滿足阻擊的成功，他在等待漢軍
進入他的勢力範圍，雖然是山地作戰，但他並不擔心自己會步銀術可的後塵，相
反，他偏要看看自己能不能在山地上主動出擊，將漢軍趕盡殺絕。
正西偏南的汶口方向，契丹戰馬早餵飽了乾草黑豆，噴吐着白汽。耶律休哥
披着熟銅札甲，也時刻等待出擊，大營刁斗戒備森嚴。他已將從汴州帶來的軍令
盡數下達，就地調動匯聚來的各路兵馬與糧秣，將這處通往西面平原最寬敞的缺
口徹底封死，最晚明天白天，調動的部隊就能到齊。
幾乎在同一時刻，徂徠山東南麓峽道間，數千鮮卑鐵騎剛剛到位。
慕容恪勒馬立在山口外。隨行的鮮卑精銳雖經長途奔襲，人馬帶倦，但章法
分明，轉瞬便卡死要隘，截斷了漢軍自此轉入沂蒙山區的退路，他接收到了周圍
僞漢軍送來的糧草，準備休整一夜，就沿着徂徠山東部峽谷北上，配合建州兵馬
收縮對孫廷蕭的包圍圈。
北截界首，東逼萊蕪，西阻汶口，南鎖徂徠。
宣和四年最後一日的暮色降臨，四路人馬皆已封死關津。泰山與徂徠山之間
的這片合圍之勢，藉着羣山險要徹底收緊了口袋。
宣和四年除夕一早，汴州行在－－現在屬於僞漢的行政中心。
殘破的大殿內炭火未旺，寒風直灌。趙佶身着一襲半舊的袞服，依着太常寺
趕擬的規程行完祭告儀式。殿前丹墀下，秦檜引着万俟卨、來俊臣等數十名降臣，
穿戴着朱紫官袍伏地叩拜，口稱萬歲。廊下披掛鐵甲的女真兵拄着長矛打哈欠，
時而搓搓手哈哈氣，眼皮都不往殿裏抬一下。這番朝儀出了汴州城便無人理會，
天知道是表演給誰看－－大約只能起到自我安慰的作用。
禮畢轉入暖閣，趙佶已凍得手足發僵。長案上鋪着一幅截好的貢絹，秦檜呵
着凍氣研墨，低聲奏道：「聖人，改元的詔敕照大金都元帥府的意思，明早便要
用印發往各道。聖人先賜下御筆，也好教底下謄抄。」
趙佶坐到案前提起羊毫筆，手腕卻不住地打顫，懸腕良久，方在絹面上劃下
「靖康」二字。瘦金體筆力虛浮，末筆帶出一塊墨滯，完全不是他這等名家應有
的手筆。
他擱下筆，兩手攏進袖內，啞聲問侍立一旁的秦檜：「今日城裏……可有什
麼消息遞進來？」
秦檜躬身上前，壓低了嗓門：「回聖人，有兩樁要務，臣方纔自女真都元帥
府邸聽得真切。其一，是五大胡部的主君帶着後繼兵馬，已自幽州移駕到了鄴城……」
「到了鄴城？」趙佶面色一白，急問，「那他們……可還會繼續渡河南下，
來汴州？」
當初牽羊禮時的屈辱歷歷在目，他生怕胡酋一旦跨過黃河，又要將他當牲畜
般驅趕戲耍。
「聖人寬心，五部主君移駕鄴城，是爲了就近節制各路兵馬。」秦檜連忙回
話，接着道，「至於第二樁，是都元帥府昨夜定下的方略－－二王子完顏宗望前
日牽頭，已同契丹、鮮卑定下夾攻孫廷蕭之策。今早三方主力皆已切入預定方位。
婁室將軍扼守北面界首關，耶律休哥自西面切斷大汶口，慕容恪封死南麓，建州
八旗自東向西平推。四路皆是塞外百戰精銳，一旦扎穩要隘，便是四面聚殲之局。
孫廷蕭困在泰山腳下，斷無走脫的道理。」
趙佶默然半晌，低聲道：「聚殲於泰山腳下……若果真能除了他，朝廷倒也……」
話未說完，他看着案上那幅墨跡未乾的「靖康」二字，又自嚥了回去，暖閣
內一時只剩炭盆偶爾爆出的微響。
說起南方軍情，趙佶心裏便堵着一口惡氣。
自接受了傀儡的帝位以來，他奉女真帥府之令往南面州郡發了十數道罷兵詔
書，可那些蓋了御寶的敕書一過大河，便如泥牛入海，翻不起半點波瀾。江淮各
州府將城門緊閉，凡有天漢舊軍駐守之處，非但不奉詔開門，遞送文書的信使反
倒被斬首示衆。
歸根結底，全因孫廷蕭在睢陽卡死了局勢。
當日逃出汴州時禁軍譁變，趙桓死於亂軍，趙佶自家被胡騎綁上馬背，慌亂
回望，只瞧見楊皇后獨自登上了荒丘，手攥白綾，他還道中宮早已懸樑全節。誰
料重獲自由後，趙佶就此事得到的確報是－－楊皇后竟教孫廷蕭從亂軍死人堆裏
護了下來，安然接入了睢陽！
如今他那位好皇后，結髮妻，已經在睢陽立下血詔，痛斥汴州僞朝降虜賣國，
孫廷蕭奉其懿旨節制江淮軍政，各路義軍與舊部紛紛景從。淮北防線連成一片，
就連關中的長安宗室諸王，聽聞汴州復位一事後亦是閉緊宗正司大門，連一道問
安的表章都未曾往東面遞過，全然不奉他這個曾經的正朔天子。
趙佶靠在大椅中，心頭一陣發緊。
幾個月前他疑心孫廷蕭勾結太子謀逆，一紙詔書便將剛從洛陽歸來的開府大
將軍打入死牢。可臨到國破家亡，偏是這個險些死在酷吏刀下的武臣收拾殘兵，
打出了開戰以來最大的勝利，甚至連斬女真大將銀術可、拔離速。
這世局着實荒唐。孫廷蕭雖抗旨不遵，可到底是自己的女婿，受過朝廷官爵。
正因他在淮南頂住了戰線，胡人主君們喫痛之餘，反倒不敢真把他這個傀儡除掉，
還容他坐着龍椅、受降臣參拜。倘若泰山的包圍圈真正起效，孫廷蕭敗亡，江淮
門戶大開，女真與北方各部揮師南下，飲馬長江……到了那時，胡人哪裏還用得
着他這具泥塑木雕？
可一念及此，那股子帝王的怨懟又翻了上來。
當年朝堂上那些滿口忠義的文臣全成了門下走狗，偏是他防備了一輩子的武
人撐起了半壁江山。他堂堂天子，富有四海，如今身陷殘破宮苑，生死榮辱全憑
殿外胡兵臉色。
秦檜立在階下，微抬眼皮掃過趙佶神色，低聲勸道：
「聖人切莫憂心。那孫廷蕭明爲抗胡，實是借中宮名號自立，將江淮千萬石
漕糧盡數截留充作私兵軍餉，實乃不臣之舉。依臣看來，泰山一役匯聚女真、契
丹、鮮卑三部精兵，那逆賊氣數已盡。只要孫廷蕭一死，江淮無主，天下軍民見
識了北朝兵鋒，除了重尊聖人正朔，還能依附何人？到那時，胡帥們要想經略南
朝、安撫江南士紳收繳稅賦，終究脫不開聖人的名分恩德。」
趙佶聽着這番話，眼神有些渙散。他抓着中衣袖口，有些發愣地環視空蕩蕩
的大殿，忽然喃喃問了一句：
「馮……馮淑妃呢？昨日備除夕朝儀，朕便未見着她……傳她過來，跳上一
曲，給朕揉揉肩膀。」
秦檜腰躬得更低，頭垂至胸口，語調平硬得不帶一絲起伏：
「回聖人……淑妃娘娘方纔換了舞衣……已被軟轎迎去女真都元帥府了。」
軟轎穿過兩道哨卡，徑直拐進城中一處氣派深宅。
這處府邸被完顏宗望徵用，端的是一番巧合。四個月前的八月秋高，趙佶急
於拉攏孫廷蕭，下旨將柔福公主許給這位驍騎將軍。當時禮部尚書楊玄感負責大
婚事務，挑中這處臨街宅邸，撥內庫連夜修繕，充作孫廷蕭在汴州迎娶公主的駙
馬府。彼時紅綢鋪地，孫廷蕭跨馬而入，府門前百官相送、儀仗如林。
不過百日光景，門楣早已易主。
朱漆獸環大門外，兩排戴尖頂生鐵盔的女真親兵雁翅排開。石獅上潑濺的舊
血跡未被風雪洗淨，原本的「將軍府」金字匾額不知去向，懸在門頭的是一塊臨
時趕製的新牌匾－－女真部都元帥府。
轎子在儀門前落定。幾名生女真侍從掀開厚氈轎簾，寒風灌入，夾帶出一股
甜暖的脂粉香氣。
馮小憐搭着侍女的手踏出軟轎。
寒冬臘月，她身上未穿厚錦大氅，只套了件滾白狐毛的淺色緞面披風，裏頭
襯着大紅輕羅舞衣。風雪撲面，凍得她兩腮泛紅，髮髻上斜插的鳳釵金步搖在陰
冷天光下亂顫。腳下未穿厚靴，竟踩着一雙極薄的紅緞軟底舞鞋，踩上結冰的青
石板，單薄得與滿院鐵甲格格不入。
儀門兩側值守的女真甲士平日殺人如麻，連漢官跪地告饒都懶得多看一眼。
此時見着這道從風雪裏鑽出來的單薄紅影，幾個持矛的漢子眼珠子不由自主地直
了，目光直勾勾盯着那層薄紗下若隱若現的腰身與繡鞋，腳下甚至挪不開步子。
馮小憐迎着風理了理狐領，目光掃過庭院裏巡弋的帶刀胡兵，臉上全無深宮
婦人遭難時的倉惶驚懼，甚至帶着一股由着性子逢迎求存的慵懶。
四個月前，這院子裏擺的是天漢帝姬的大婚合巹酒；如今，她這位老皇帝最
得寵的貴妃，卻要踩着同一條路，進堂去給破城的敵酋跳舞。
「娘娘，二王子在中堂候着了。」
一名投敵的宦官彎着腰迎出迴廊，給馮小憐引路。
馮小憐收了收披風，順着迴廊徑直往那酒肉氣撲鼻的中堂行去。
十月初三汴州陷落那一夜的火光，馮小憐至死也忘不掉。
當時城門被撞開，馬蹄踏碎御街，城內火光沖天。趙佶忙着禪位逃命，楊釗
與仇士良爭相奪路搶馬，誰還顧得上一個只會彈琵琶跳胡旋舞的嬪妃？整座行宮
亂作一團，昔日言辭溫存的至尊乘着御車狂奔出南門，連半個侍衛都沒給她留下。
她獨自躲在後苑假山石洞的枯草叢裏，聽着四面傳來的劈砍與婦孺哭喊，手足冰
涼，真切嚐到了何爲大難臨頭各顧性命。
所幸亂兵衝進後苑翻箱倒櫃時，撞見她的並非只知割頭搶銀的潰卒，而是個
懂些門道的女真謀克。那頭目藉着火把看清身上尚存的宮緞錦衣與絕世面貌，當
即收了刀刃。這軍官知道她不是一般的宮娥，便擺擺手讓士卒休要將其姦淫：這
等深宮裏的名貴婦人若是任由底下兵丁糟踐，不過是片刻宣泄；若是全須全尾地
獻給軍帥，換來的便是實打實的牛羊、奴僕。
她就這般被麻繩綁了雙手、套上頭罩，避開街巷裏搶紅了眼的兵卒，一路抬
進了女真中軍大營。
先前打頭入城的完顏婁室是個很直純的武人，根本不在乎這些，只掃了一眼
她那身單薄裙裾，當即啐了一口，斥了句「漢官的粉頭」，連正眼都未多瞧，轉
手將人打發去了完顏宗望的帥帳。
落進宗望的大帳，這條性命纔算徹底保住了。
完顏宗望久聞趙佶寵妃的名頭，既得了這天漢名器，自不會輕易放過。連着
數日帥帳內胡樂不絕，宗望剝去她的宮裝錦繡，命人在厚毛氈上鋪開蜀錦，行盡
歡好。馮小憐久居深宮，比誰都清楚亂世裏無依無靠的婦人只能依附刀柄，索性
把往日取悅天子的諸般手段盡數使了出來。承歡迎合之間，不僅替自己又換回了
錦衣玉食與使喚丫鬟，更教這位慣於提刀策馬的女真統帥嚐到了北地胡婦絕無的
順從與溫存。
直到前些日子，聯軍定下重新扶立趙佶充作傀儡的方略，宗望爲了做足「歸
還天子儀仗」的表面文章，纔將她遣回行在，仍舊放在趙佶身邊。
可猛獸既然嘗過了膏粱脂粉，哪有當真放手的道理？
不過隔了月餘，除夕這日四方圍剿孫廷蕭的軍報接連入城，宗望志得意滿，
興致大起，便差人遞了塊帥府鐵牌進宮，指名道姓要馮淑妃過府「獻舞」。
此事根本沒讓趙佶知道。於是此時方纔得知情況的趙佶擁着狐裘坐在炭盆旁
發怔。這位名義上的九五之尊連眼皮都未敢抬一下，喉嚨裏更是擠不出半句阻攔
的話來。在亂軍中將她棄如敝屣的是他，在金國狼主案前袒胸露臂受牽羊禮的也
是他。如今身家性命全捏在胡人掌心，在這座被胡兵完全控制的汴州城裏，他哪
裏還敢把自己當成馮小憐的夫主？
迴廊下的北風捲起裙角，馮小憐順手解下白狐披風的絲絛，隨手遞在身後侍
女手中。
她抬起踏着軟繡舞鞋的腳，邁過中堂那道鋪着厚氈的門檻。
寬闊的廳堂正中，完顏宗望敞着外袍踞坐在紫檀大椅上，露出厚實的胸膛。
他手裏正把玩着一隻鏤金玉杯，抬起醉眼，肆無忌憚地打量着馮小憐身上那襲大
紅輕羅薄紗。
馮小憐迎着這道目光，半步未退，反倒就着堂內蒸騰的酒氣，折腰展袖，在
滿堂胡將的鬨笑聲中，輕盈拜伏在地。
中堂內炭火燒得極旺，青銅獸炭盆裏的栗炭通紅，熱浪烘得滿屋發燥。
宗望仰靠下來，特意露出從容的姿態，醉眼斜斜掃過這間氣派的大廳。
這宅子端的是好地方。
原本的主人孫廷蕭，此時想必已被四路鐵騎逼得插翅難飛；趙佶那窩囊廢縮
在行宮裏寫着廢紙般的詔書；昔日在這府裏不可一世的天漢王朝，全落在他完顏
宗望的馬靴底下，踐踏無餘。
宗望仰脖將烈酒倒進喉嚨，道聲馮娘娘，且舞來給某家看。堂中，馮小憐便
緩緩自紅緞鞋中拔出腳來，一雙雪白溫軟的赤足，直接踩上了女真人入駐後才鋪
下的羊毛氈毯。
沒有安排鼓樂，她腰肢卻已曼妙擺開。
身上那襲水紅與煙粉交疊的薄羅單薄透亮，不幾個舞姿，屋裏熱氣一蒸，細
汗便透過紗衣沁了出來，將薄料緊緊貼在豐潤起伏的皮肉上。紅氈襯着白肉，隨
着她細碎的旋步，腕間與腳踝的金釧撞得叮咚亂響。她身段軟得如無骨水草，長
袖翻飛間，雪白的小臂與一段滑膩的軟腰在宗望眼前晃動，旋轉時裙裾貼身飛旋，
勾勒出一抹熟透婦人的渾圓線條。
那張白膩的臉上掛着似迎似拒的媚意，秋水般的眸子半遮半掩，始終黏在宗
望身上。這不是尋常漢家女子的端莊矜持，是趙佶用天下膏粱在深宮裏溫養出來
的尤物，骨子裏全是取悅男人的手段。
宗望斜倚着案几，下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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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狂風捲着大雪橫掃荒原。冰封的汶水河灘上，兩支漢軍冒雪分道：
黃巢領兩千人馬折向東南，徑奔徂徠山；孫廷蕭則親引八千步騎主力收攏隊形沿
汶水北岸向正西疾進。
而在漫天風雪之外，各路合圍的人馬也正按着算度就位。
建州大隊白天晚些時候纔開始行動，並不急於追擊，只是緩緩向西搜索平推。
努爾哈赤策馬行在中陣，蒼老的面龐迎着風雪，未見絲毫急躁。他心裏清楚，這
般惡劣風雪裏無需拿精銳死拼，大隊只要陣腳嚴密，逐步壓縮漢軍的生存空間就
是了－－時間到了現在，聯軍各隊人馬必已進入預定位置。
努爾哈赤所料不錯，泰山西北麓，古代齊魯分野的界首關殘壘上，女真軍已
經抵達多時，進入阻擊陣地。
完顏婁室腰掛重錘，立在關臺的斷檐下避雪觀察。合扎猛安護駕軍排列成陣，
在風雪中矗立，如鐵人一般。婁室吐出的白氣在生鐵頓項上凝結成霜，他望着南
面泰嶽與徂徠山之間的白茫平川，傳令各猛安緊閉隘口，哨卡多備滾木擂石，一
旦有漢軍出現，必要他們死於此地。但婁室不僅滿足阻擊的成功，他在等待漢軍
進入他的勢力範圍，雖然是山地作戰，但他並不擔心自己會步銀術可的後塵，相
反，他偏要看看自己能不能在山地上主動出擊，將漢軍趕盡殺絕。
正西偏南的汶口方向，契丹戰馬早餵飽了乾草黑豆，噴吐着白汽。耶律休哥
披着熟銅札甲，也時刻等待出擊，大營刁斗戒備森嚴。他已將從汴州帶來的軍令
盡數下達，就地調動匯聚來的各路兵馬與糧秣，將這處通往西面平原最寬敞的缺
口徹底封死，最晚明天白天，調動的部隊就能到齊。
幾乎在同一時刻，徂徠山東南麓峽道間，數千鮮卑鐵騎剛剛到位。
慕容恪勒馬立在山口外。隨行的鮮卑精銳雖經長途奔襲，人馬帶倦，但章法
分明，轉瞬便卡死要隘，截斷了漢軍自此轉入沂蒙山區的退路，他接收到了周圍
僞漢軍送來的糧草，準備休整一夜，就沿着徂徠山東部峽谷北上，配合建州兵馬
收縮對孫廷蕭的包圍圈。
北截界首，東逼萊蕪，西阻汶口，南鎖徂徠。
宣和四年最後一日的暮色降臨，四路人馬皆已封死關津。泰山與徂徠山之間
的這片合圍之勢，藉着羣山險要徹底收緊了口袋。
宣和四年除夕一早，汴州行在－－現在屬於僞漢的行政中心。
殘破的大殿內炭火未旺，寒風直灌。趙佶身着一襲半舊的袞服，依着太常寺
趕擬的規程行完祭告儀式。殿前丹墀下，秦檜引着万俟卨、來俊臣等數十名降臣，
穿戴着朱紫官袍伏地叩拜，口稱萬歲。廊下披掛鐵甲的女真兵拄着長矛打哈欠，
時而搓搓手哈哈氣，眼皮都不往殿裏抬一下。這番朝儀出了汴州城便無人理會，
天知道是表演給誰看－－大約只能起到自我安慰的作用。
禮畢轉入暖閣，趙佶已凍得手足發僵。長案上鋪着一幅截好的貢絹，秦檜呵
着凍氣研墨，低聲奏道：「聖人，改元的詔敕照大金都元帥府的意思，明早便要
用印發往各道。聖人先賜下御筆，也好教底下謄抄。」
趙佶坐到案前提起羊毫筆，手腕卻不住地打顫，懸腕良久，方在絹面上劃下
「靖康」二字。瘦金體筆力虛浮，末筆帶出一塊墨滯，完全不是他這等名家應有
的手筆。
他擱下筆，兩手攏進袖內，啞聲問侍立一旁的秦檜：「今日城裏……可有什
麼消息遞進來？」
秦檜躬身上前，壓低了嗓門：「回聖人，有兩樁要務，臣方纔自女真都元帥
府邸聽得真切。其一，是五大胡部的主君帶着後繼兵馬，已自幽州移駕到了鄴城……」
「到了鄴城？」趙佶面色一白，急問，「那他們……可還會繼續渡河南下，
來汴州？」
當初牽羊禮時的屈辱歷歷在目，他生怕胡酋一旦跨過黃河，又要將他當牲畜
般驅趕戲耍。
「聖人寬心，五部主君移駕鄴城，是爲了就近節制各路兵馬。」秦檜連忙回
話，接着道，「至於第二樁，是都元帥府昨夜定下的方略－－二王子完顏宗望前
日牽頭，已同契丹、鮮卑定下夾攻孫廷蕭之策。今早三方主力皆已切入預定方位。
婁室將軍扼守北面界首關，耶律休哥自西面切斷大汶口，慕容恪封死南麓，建州
八旗自東向西平推。四路皆是塞外百戰精銳，一旦扎穩要隘，便是四面聚殲之局。
孫廷蕭困在泰山腳下，斷無走脫的道理。」
趙佶默然半晌，低聲道：「聚殲於泰山腳下……若果真能除了他，朝廷倒也……」
話未說完，他看着案上那幅墨跡未乾的「靖康」二字，又自嚥了回去，暖閣
內一時只剩炭盆偶爾爆出的微響。
說起南方軍情，趙佶心裏便堵着一口惡氣。
自接受了傀儡的帝位以來，他奉女真帥府之令往南面州郡發了十數道罷兵詔
書，可那些蓋了御寶的敕書一過大河，便如泥牛入海，翻不起半點波瀾。江淮各
州府將城門緊閉，凡有天漢舊軍駐守之處，非但不奉詔開門，遞送文書的信使反
倒被斬首示衆。
歸根結底，全因孫廷蕭在睢陽卡死了局勢。
當日逃出汴州時禁軍譁變，趙桓死於亂軍，趙佶自家被胡騎綁上馬背，慌亂
回望，只瞧見楊皇后獨自登上了荒丘，手攥白綾，他還道中宮早已懸樑全節。誰
料重獲自由後，趙佶就此事得到的確報是－－楊皇后竟教孫廷蕭從亂軍死人堆裏
護了下來，安然接入了睢陽！
如今他那位好皇后，結髮妻，已經在睢陽立下血詔，痛斥汴州僞朝降虜賣國，
孫廷蕭奉其懿旨節制江淮軍政，各路義軍與舊部紛紛景從。淮北防線連成一片，
就連關中的長安宗室諸王，聽聞汴州復位一事後亦是閉緊宗正司大門，連一道問
安的表章都未曾往東面遞過，全然不奉他這個曾經的正朔天子。
趙佶靠在大椅中，心頭一陣發緊。
幾個月前他疑心孫廷蕭勾結太子謀逆，一紙詔書便將剛從洛陽歸來的開府大
將軍打入死牢。可臨到國破家亡，偏是這個險些死在酷吏刀下的武臣收拾殘兵，
打出了開戰以來最大的勝利，甚至連斬女真大將銀術可、拔離速。
這世局着實荒唐。孫廷蕭雖抗旨不遵，可到底是自己的女婿，受過朝廷官爵。
正因他在淮南頂住了戰線，胡人主君們喫痛之餘，反倒不敢真把他這個傀儡除掉，
還容他坐着龍椅、受降臣參拜。倘若泰山的包圍圈真正起效，孫廷蕭敗亡，江淮
門戶大開，女真與北方各部揮師南下，飲馬長江……到了那時，胡人哪裏還用得
着他這具泥塑木雕？
可一念及此，那股子帝王的怨懟又翻了上來。
當年朝堂上那些滿口忠義的文臣全成了門下走狗，偏是他防備了一輩子的武
人撐起了半壁江山。他堂堂天子，富有四海，如今身陷殘破宮苑，生死榮辱全憑
殿外胡兵臉色。
秦檜立在階下，微抬眼皮掃過趙佶神色，低聲勸道：
「聖人切莫憂心。那孫廷蕭明爲抗胡，實是借中宮名號自立，將江淮千萬石
漕糧盡數截留充作私兵軍餉，實乃不臣之舉。依臣看來，泰山一役匯聚女真、契
丹、鮮卑三部精兵，那逆賊氣數已盡。只要孫廷蕭一死，江淮無主，天下軍民見
識了北朝兵鋒，除了重尊聖人正朔，還能依附何人？到那時，胡帥們要想經略南
朝、安撫江南士紳收繳稅賦，終究脫不開聖人的名分恩德。」
趙佶聽着這番話，眼神有些渙散。他抓着中衣袖口，有些發愣地環視空蕩蕩
的大殿，忽然喃喃問了一句：
「馮……馮淑妃呢？昨日備除夕朝儀，朕便未見着她……傳她過來，跳上一
曲，給朕揉揉肩膀。」
秦檜腰躬得更低，頭垂至胸口，語調平硬得不帶一絲起伏：
「回聖人……淑妃娘娘方纔換了舞衣……已被軟轎迎去女真都元帥府了。」
軟轎穿過兩道哨卡，徑直拐進城中一處氣派深宅。
這處府邸被完顏宗望徵用，端的是一番巧合。四個月前的八月秋高，趙佶急
於拉攏孫廷蕭，下旨將柔福公主許給這位驍騎將軍。當時禮部尚書楊玄感負責大
婚事務，挑中這處臨街宅邸，撥內庫連夜修繕，充作孫廷蕭在汴州迎娶公主的駙
馬府。彼時紅綢鋪地，孫廷蕭跨馬而入，府門前百官相送、儀仗如林。
不過百日光景，門楣早已易主。
朱漆獸環大門外，兩排戴尖頂生鐵盔的女真親兵雁翅排開。石獅上潑濺的舊
血跡未被風雪洗淨，原本的「將軍府」金字匾額不知去向，懸在門頭的是一塊臨
時趕製的新牌匾－－女真部都元帥府。
轎子在儀門前落定。幾名生女真侍從掀開厚氈轎簾，寒風灌入，夾帶出一股
甜暖的脂粉香氣。
馮小憐搭着侍女的手踏出軟轎。
寒冬臘月，她身上未穿厚錦大氅，只套了件滾白狐毛的淺色緞面披風，裏頭
襯着大紅輕羅舞衣。風雪撲面，凍得她兩腮泛紅，髮髻上斜插的鳳釵金步搖在陰
冷天光下亂顫。腳下未穿厚靴，竟踩着一雙極薄的紅緞軟底舞鞋，踩上結冰的青
石板，單薄得與滿院鐵甲格格不入。
儀門兩側值守的女真甲士平日殺人如麻，連漢官跪地告饒都懶得多看一眼。
此時見着這道從風雪裏鑽出來的單薄紅影，幾個持矛的漢子眼珠子不由自主地直
了，目光直勾勾盯着那層薄紗下若隱若現的腰身與繡鞋，腳下甚至挪不開步子。
馮小憐迎着風理了理狐領，目光掃過庭院裏巡弋的帶刀胡兵，臉上全無深宮
婦人遭難時的倉惶驚懼，甚至帶着一股由着性子逢迎求存的慵懶。
四個月前，這院子裏擺的是天漢帝姬的大婚合巹酒；如今，她這位老皇帝最
得寵的貴妃，卻要踩着同一條路，進堂去給破城的敵酋跳舞。
「娘娘，二王子在中堂候着了。」
一名投敵的宦官彎着腰迎出迴廊，給馮小憐引路。
馮小憐收了收披風，順着迴廊徑直往那酒肉氣撲鼻的中堂行去。
十月初三汴州陷落那一夜的火光，馮小憐至死也忘不掉。
當時城門被撞開，馬蹄踏碎御街，城內火光沖天。趙佶忙着禪位逃命，楊釗
與仇士良爭相奪路搶馬，誰還顧得上一個只會彈琵琶跳胡旋舞的嬪妃？整座行宮
亂作一團，昔日言辭溫存的至尊乘着御車狂奔出南門，連半個侍衛都沒給她留下。
她獨自躲在後苑假山石洞的枯草叢裏，聽着四面傳來的劈砍與婦孺哭喊，手足冰
涼，真切嚐到了何爲大難臨頭各顧性命。
所幸亂兵衝進後苑翻箱倒櫃時，撞見她的並非只知割頭搶銀的潰卒，而是個
懂些門道的女真謀克。那頭目藉着火把看清身上尚存的宮緞錦衣與絕世面貌，當
即收了刀刃。這軍官知道她不是一般的宮娥，便擺擺手讓士卒休要將其姦淫：這
等深宮裏的名貴婦人若是任由底下兵丁糟踐，不過是片刻宣泄；若是全須全尾地
獻給軍帥，換來的便是實打實的牛羊、奴僕。
她就這般被麻繩綁了雙手、套上頭罩，避開街巷裏搶紅了眼的兵卒，一路抬
進了女真中軍大營。
先前打頭入城的完顏婁室是個很直純的武人，根本不在乎這些，只掃了一眼
她那身單薄裙裾，當即啐了一口，斥了句「漢官的粉頭」，連正眼都未多瞧，轉
手將人打發去了完顏宗望的帥帳。
落進宗望的大帳，這條性命纔算徹底保住了。
完顏宗望久聞趙佶寵妃的名頭，既得了這天漢名器，自不會輕易放過。連着
數日帥帳內胡樂不絕，宗望剝去她的宮裝錦繡，命人在厚毛氈上鋪開蜀錦，行盡
歡好。馮小憐久居深宮，比誰都清楚亂世裏無依無靠的婦人只能依附刀柄，索性
把往日取悅天子的諸般手段盡數使了出來。承歡迎合之間，不僅替自己又換回了
錦衣玉食與使喚丫鬟，更教這位慣於提刀策馬的女真統帥嚐到了北地胡婦絕無的
順從與溫存。
直到前些日子，聯軍定下重新扶立趙佶充作傀儡的方略，宗望爲了做足「歸
還天子儀仗」的表面文章，纔將她遣回行在，仍舊放在趙佶身邊。
可猛獸既然嘗過了膏粱脂粉，哪有當真放手的道理？
不過隔了月餘，除夕這日四方圍剿孫廷蕭的軍報接連入城，宗望志得意滿，
興致大起，便差人遞了塊帥府鐵牌進宮，指名道姓要馮淑妃過府「獻舞」。
此事根本沒讓趙佶知道。於是此時方纔得知情況的趙佶擁着狐裘坐在炭盆旁
發怔。這位名義上的九五之尊連眼皮都未敢抬一下，喉嚨裏更是擠不出半句阻攔
的話來。在亂軍中將她棄如敝屣的是他，在金國狼主案前袒胸露臂受牽羊禮的也
是他。如今身家性命全捏在胡人掌心，在這座被胡兵完全控制的汴州城裏，他哪
裏還敢把自己當成馮小憐的夫主？
迴廊下的北風捲起裙角，馮小憐順手解下白狐披風的絲絛，隨手遞在身後侍
女手中。
她抬起踏着軟繡舞鞋的腳，邁過中堂那道鋪着厚氈的門檻。
寬闊的廳堂正中，完顏宗望敞着外袍踞坐在紫檀大椅上，露出厚實的胸膛。
他手裏正把玩着一隻鏤金玉杯，抬起醉眼，肆無忌憚地打量着馮小憐身上那襲大
紅輕羅薄紗。
馮小憐迎着這道目光，半步未退，反倒就着堂內蒸騰的酒氣，折腰展袖，在
滿堂胡將的鬨笑聲中，輕盈拜伏在地。
中堂內炭火燒得極旺，青銅獸炭盆裏的栗炭通紅，熱浪烘得滿屋發燥。
宗望仰靠下來，特意露出從容的姿態，醉眼斜斜掃過這間氣派的大廳。
這宅子端的是好地方。
原本的主人孫廷蕭，此時想必已被四路鐵騎逼得插翅難飛；趙佶那窩囊廢縮
在行宮裏寫着廢紙般的詔書；昔日在這府裏不可一世的天漢王朝，全落在他完顏
宗望的馬靴底下，踐踏無餘。
宗望仰脖將烈酒倒進喉嚨，道聲馮娘娘，且舞來給某家看。堂中，馮小憐便
緩緩自紅緞鞋中拔出腳來，一雙雪白溫軟的赤足，直接踩上了女真人入駐後才鋪
下的羊毛氈毯。
沒有安排鼓樂，她腰肢卻已曼妙擺開。
身上那襲水紅與煙粉交疊的薄羅單薄透亮，不幾個舞姿，屋裏熱氣一蒸，細
汗便透過紗衣沁了出來，將薄料緊緊貼在豐潤起伏的皮肉上。紅氈襯着白肉，隨
着她細碎的旋步，腕間與腳踝的金釧撞得叮咚亂響。她身段軟得如無骨水草，長
袖翻飛間，雪白的小臂與一段滑膩的軟腰在宗望眼前晃動，旋轉時裙裾貼身飛旋，
勾勒出一抹熟透婦人的渾圓線條。
那張白膩的臉上掛着似迎似拒的媚意，秋水般的眸子半遮半掩，始終黏在宗
望身上。這不是尋常漢家女子的端莊矜持，是趙佶用天下膏粱在深宮裏溫養出來
的尤物，骨子裏全是取悅男人的手段。
宗望斜倚着案几，下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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