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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1-13
剛畢業的丁莉莉，臉上帶着未經世事的清亮，一頭正當行的空氣劉海，簡單
扎着低馬尾，白T恤外面搭一件薄牛仔外套，牛仔褲勾勒出纖細修長的腿型，腳
上一雙貝殼頭的小白鞋，渾身散着沐浴露清淺的香氣。
「叫遠哥。」
父親身邊坐着的小夥，看起來也不比自己大多少。
家裏地方小，自己又是個姑娘家，這長得虎頭虎腦的小夥子能被鮮少帶人回
來的老丁頭拉來家裏，必是他心裏的稀罕貨。
那會兒，老丁頭所在的機械廠雖早已不是八九十年代紅火的光景，可還熱熱
鬧鬧轉着，沒有關停，只是廠裏年輕工人大多往外跑，願意留下來啃手藝的不多。
老丁頭守了一輩子的老眼光，看人從不聽嘴上那漂亮話，只瞧手裏能不能喫
苦。羅遠性子沉，幹起活來仔細麻利從不敷衍，遇上急單搶工，別人到點就鎖工
具走人，他留下來趕完活再走。這人呢，粗是粗了點，工裝袖子常年沾着洗不淨
的油印，手掌佈滿厚繭，指腹上還有幾道被鐵件劃出來的淺疤。可這個關門弟子，
踏實肯幹不油滑，老丁頭那是越看越歡喜。
雖然自己手裏活還在，畢竟年紀也上去了，這眼睛跟體力早就都跟不上了，
再沒個幾年，總要退下來的。莉莉她媽又走得早，羅遠若是能把照顧自己女兒的
重任再扛起來，徒弟成女婿，到時候親上加親，車間裏這攤活和班組的位置，也
好有個傳承和交代。
丁莉莉爲人聰明，一看就明白父親打得是什麼算盤，便順着老丁頭的意，甜
甜的叫了一聲。
「遠哥~」
屁股半沾着凳子的羅遠，挨起身子點點頭，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是立還是坐，
黝黑的臉上浮着一層紅霜，那愣頭青的模樣逗得丁莉莉暗暗發笑。
機牀反轉轟鳴，漸漸消散在歲月裏。
陽光穿過車間高處翻開的氣窗，細碎的塵囂和鐵屑循着那投下的光柱，扶搖
而上。
飛機正由頭頂的天空中篤行而過，機尾緩慢的拉出一團團棉絮狀的尾巴。
那震耳欲聾的引擎聲，離得遙遠。
又哪是人間所能聽見的。
認識韓文博之後，馬瑩的生活變得不再那麼乏味。
早上，食堂剛開窗，陸陸續續排起了人頭攢動的長隊，白汽混着粥香漫出來。
馬瑩端着餐盤找了個位置坐下，韓文博摞着剛出鍋的肉包雞蛋，迎了過來。
沒有誰約着誰，只是循着時間，遇上了。
一個，把稀飯白粥推在他的面前。
「當心燙。」
一個，把肉包雞蛋放進她的碗裏。
「下次別打那麼滿，夠喫。」
誰都沒先想着自己，只是默默相視一笑。
晚上，自習室裏亮着燈，韓文博坐在馬瑩對面，兩人各自翻着手裏的書籍資
料，互不打擾。
走時，他總會從包裏掏出個手電照着夜路，肩並着肩，隔着不遠不近的距離，
送她回宿舍。
內向枯澀的馬瑩在風趣幽默的韓文博帶動下，日漸變得開朗明亮起來，加上
本就青春靚麗的形象，自是校園裏男生們爭相覬覦的對象。
追她的人多了，可見着韓文博，也都只能訕訕走開。
韓文博不說那些漂亮話，只是用最笨的方式，陪在馬瑩身邊。
像一盞堅守的燈，從不越界。
那天週末，臨了傍晚，馬瑩待在宿舍裏，只聽見樓下突然有人把自行車鈴打
得翻天響，她由窗戶裏一探頭，一身米色長風衣的韓文博正坐在一輛半舊的二八
大槓上，朝她揮手示意下樓。
「帶你去個地方。」
聲音裏帶着一點藏不住的雀躍，卻沒告訴她要去哪兒。
馬瑩試了幾次，這才笨拙的跳上了書包架，二八大槓歪歪扭扭的出了校門，
朝着天邊鋪着大片橘紅的晚霞奔去。
一車兩人，晚風裹着些許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往西慢慢悠悠，不知不覺騎了
將近一個小時。
風聲擦着耳邊，捲起韓文博後背那溫熱的體溫，他偏過頭，朝風聲裏喊了一
句。
「抓穩了。」
柏油路漸漸換成了碎石滿地的土路，馬瑩側坐在書包架上，坑坑窪窪的路面
顛得她直喫彈簧屁股。起伏大處，不僅硌得生疼，她更怕被拋下車去，可礙於男
女有別，又不敢越矩環住韓文博的腰，只得左手拼命把住書包架，右手死死捻住
他褲子上的腰袢，臉上偷偷翻起一陣滾燙。
二八大槓在城鄉結合部七拐八繞，路過一家又一家場地偌大的工廠，圍牆內
的機械轟鳴聲由廠房車間的天窗上湧灌而出，看門的狼狗在鐵門裏踱來踱去，是
不是踢翻狗盆，又掀起一陣丁零噹啷。
韓文博最後停在了機場外圍的小路上。
說是小路，其實不過是一道略寬的土坎，勉強能並排通過三個半人。
土路口的拐角處，有家灰撲撲的雜貨鋪，四四方方的小木亭，檐下懸着一串
用百事可樂易拉罐殼穿成的白色風鈴，風一吹，易拉罐相互碰撞，胡亂奏出單薄
清淺的叮叮噹噹聲，在空曠的周遭裏，飄得很遠。
鋪子的老闆是對白髮蒼蒼的老人家，正早早忙着收拾，將木頭門板一塊塊排
好，從裏面閂得嚴嚴實實，準備打烊。
土路南面隔着條小河和寬闊的灌木綠化帶，遠遠正對着機場起飛跑道的尾部。
太陽剛偏西，韓文博支好車，跟馬瑩並肩站在土路上。
一架銀灰色的客機順着跑道緩緩滑行過來，縱是離得遙遠，看起來仍顯巨大。
擺正位置的客機一段加速，伴隨着引擎的巨響，衝向空中。
那是馬瑩第一次見到真的飛機，起飛的雄壯，離地的自由，無不讓她內心澎
湃激動，跟在電視上看到的感受，完全不同。
遠處，跑道平攤着，燈還未全部亮起，只零星幾點微光埋在漸沉的天色中。
每間隔一會兒，就有一架飛機起飛，馬瑩看的興起，也不覺得單調。
「文博，你是怎麼發現這裏的？」
韓文博扶了一下眼鏡。
「我們宿舍那個「毛栗子」知道吧，上週他和他女朋友過來，非要拉着我一
起。」
一米九十多的「毛栗子」竟然有女朋友了，馬瑩心裏不禁好奇，那姑娘是不
是也挺高的。
後知後覺的她，這才漸漸注意到周圍，零零散散還站着幾對一看就是特意趕
來的小情侶，或一齊仰着腦袋，或互相依偎着低聲說話，身形都在晚霞裏化成淡
淡的剪影。
「麥道來了。」
韓文博的右腿往後撤了半步，又一架飛機緩緩滑向了跑道，肉眼可見比剛纔
那些大出一圈，尾翼部分還多了一個發動機，格外扎眼。
還沒等馬瑩明白過來，那個大傢伙對準了跑道，兩側和尾部的發動機一齊啓
動，鬧出的動靜震得胸腔都跟着發顫，先前的溫和早沒了蹤影，巨大的氣流並着
轟轟的聲響貼着地面襲過來，韓文博站姿英偉，那件米色風衣的下襬「唰」的一
下揚在風裏，頗有幾分少年將軍的氣概。
土路上的碎草和沙礫劈頭蓋臉捲起來，連支在一旁的自行車都「哐當」一聲
颳倒在了地上，馬瑩慌忙舉臂擋臉，還想着從眯起的眼縫中看一眼飛機，腳下突
然被強風吹得發飄，再站不穩，身子直往後仰。
韓文博眼疾手快，拽了一把她的衣袖，可還是沒能拉住，只稍稍延緩了倒下
去的速度。
眼看着就要摔下土坎，他腳裏發力一蹬，躍出大半個身位，張臂將馬瑩攬在
自己懷裏，當了人肉靠墊。
周圍那些互相扶穩的情侶們，眼瞧着兩個人一起撲倒在地上，嗤嗤發笑，好
不狼狽。
機頭慢慢整個離地，閃着紅綠白三色的機身一頭扎進天際，漸漸不見。
挨在下面的韓文博被些許碎石磕着後背發疼，好在地上土軟並無大礙。
「你沒事吧？」
馬瑩搖搖頭，才發現這慌亂之間，韓文博環攬住她的手，正按在自己那豐滿
的乳房上。
她臉直接燒得通紅，兩腿蹬在土坎的斜坡上是又踢又踹，撲騰了幾下，一時
竟沒能站起來，反而由着反作用力，朝韓文博懷裏頂去。
這一通掙扎動作，讓韓文博不得不手裏再度使勁摟着她，否則兩個人又得往
身後的土坎下繼續跌滾下去。
「韓文博！你。。。」
心急之下，話卻停在當口，不知所措的馬瑩只得聳起一雙眉毛，兩眼巴巴，
表情委屈的反覆示意韓文博。
順着馬瑩的視線，韓文博這才意識到自己幹了什麼。
圓潤，挺拔，飽滿。
即便隔着衣物，手裏觸感依舊如此清晰。
握着乳房的手馬上像觸了電一般的彈開，可馬瑩身子還壓在這條臂彎上，要
是自己現在強行抽挪走，這姑娘勢必就要翻滾下去。
進退兩難間，張開着的手掌，微微顫抖，帶着馬瑩身體的餘溫，懸在空中。
「我，我不是故意的。」
這下輪到說不清的韓文博着急了，誰知道他是不是藉着機會故意揩油，沒人
能證明。
可胸口那隻手，是他的，證據確鑿。
兩個人撐着地，一扶一攙，尷尬的爬起身來，各自收拾起自己。
馬瑩躲着他的眼神，一句話沒責怪，紅彤彤的臉蛋上開着嬌羞的花。
橙紅色的霞光染透了整個跑道，又一點點往盡頭沉去，換作暮色一層一層漫
上來。
身手矯健的韓文博三兩下爬回土坎上，伸手又將馬瑩拉了上去。
馬瑩的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透着藕色，襯着那纖細柔長的手指，如玉雕般
精緻，又白又涼。
韓文博輕輕攥住她那雙又白又涼的手沒放開，指尖帶着溫熱，眉眼盛滿真切。
「我會對你負責的。」
這突如其來的傻話，嚇得馬瑩不由得退了半步，她怕是自己聽岔了，本能的
想把手抽回來，可韓文博攥得很牢，竟然沒能甩脫開來。
「以前，男人看了女人的腳就要負責，娶她回家，我剛纔。。。我必須負責！」
這下算是聽明白他的意思了，又羞又臊的馬瑩趕緊探過身子，生怕他身後的
那些路人聽見這讓人尷尬的表白。
如果，這也算是表白。
都快要二十一世紀了，也不知道他生搬硬套哪個陳年古裝片裏的蹩腳臺詞。
馬瑩擰着眉毛，倒也不是嫌棄，可還是堵了他一句。
「喂！你瞎說什麼呢！」
另一隻手又伸了過去，想要幫着掰開韓文博的鉗制。
「你先放開我，拽疼我了。」
指甲摳進他手背裏，剮得又紅又深。
韓文博喜歡自己，她是知道的。
或者說，她能大概感覺出這種喜歡。
韓文博其實也是，他反覆掂量過，不認爲這是某種錯覺或誤會。
發乎情，止乎禮。
兩個相互有好感的人相處起來輕鬆，心知肚明，又彼此暗暗較勁。
身爲男人，韓文博先前都沒有去戳破這一層薄紗。
馬瑩，就更不會了。
童年種種，拋下她的至親父親就此人間陌路。
這些年來，照顧她長大的外公外婆已是她的全部，又怎敢奢望非親非故的其
他人。
她小心翼翼的嚮往得到，更無時不刻的害怕失去。
文史樓下，血染的白色連衣裙覆蓋起那曾被溫柔以待的感情，仍歷歷在目。
心無妄念，方無失之。
沒有愛情，就不會被傷害。
兩人站着拉扯了一會兒，昏暗的天色下，旁人看來只當是小情侶之間的嬉笑
打鬧。
韓文博怕真拽疼了她，鬆了些許勁，手心裏溫暖的體溫裹在馬瑩冰涼的手上，
她象徵性又拽了拽，卻也沒使上多大力氣，更像是一種倔強。
這一來二去，指甲尖銳處划着的手背，慢慢滲出了血絲。
「喂！你流血了！」
馬瑩的態度軟了下來，急切之下，撒開手趕緊從口袋裏掏出紙巾，主動幫他
按住。
方纔還雷亟般的不情不願，這會兒變成了你情我願。
「我喜歡你。」
韓文博側過頭看着她。
馬瑩忙避開眼神，低頭讓過，手裏卻緊緊按住紙巾不放。
「你好煩。」
一句嬌羞，再難分清是誰拉着誰的手，誰又牽着誰的心。
她望着飛機飛遠的方向，睫毛被風吹得輕抖，眼睛亮得像盛滿星塵。
韓文博將她被風吹亂的劉海別到耳後，動作極盡輕柔，可指尖擦過她額角的
那一下，馬瑩整個身子猛地一縮。
母親走後多少年來，除了外婆，再沒有人離她這樣近過。
太近了，近得她能聞見那袖口上淡淡的肥皂味。
韓文博的手很暖，馬瑩的指尖在他掌心裏被捂得發燙。
想躲，又忍不住往跟前湊。
「做我女朋友，讓我照顧你，好嗎？」
遠處又有一架飛機斜着破開雲層，她看着兩個人交握的手，心底深處的那顆
芽草一點點從凍硬的土裏了鑽出來。
馬瑩不知道該不該點頭，怕自己不夠矜持，又怕顯得期待和激動，她呆呆望
着韓文博溫柔的眼睛，以往那些顛沛流離與冷眼非議，都被這姍姍來遲的救贖一
一給化開。
這一刻，老天終於心軟，捨得把這個陽光灑脫，眉眼溫順的男人連同這份幹
淨赤誠的少年偏愛，補償給了自己。
酸澀又滾燙的情緒一下子湧上來，長久以來鎖死的心防，轟然鑊開一道裂口。
馬瑩鼻尖發酸，眼淚毫無預兆滾下來，砸在土面上。
一滴，又一滴，暈開小小的溼痕。
她不敢大聲哭，只是睫毛不住顫抖。
「嗯。」
於是，輕輕應了一聲，聲音細得像一縷風，混進天邊飛機遠去的嗡鳴，卻足
夠讓他聽見。
回程的路上，馬瑩的手牢牢環抱在韓文博腰間，手指勾着皮帶扣，腦袋倚住
那堅實的後背。
「愛是一生一世，一次一次的輪迴。」
他迎着撲面的風，在前頭唱。
「不管在東南和西北。」
她數着路邊的花，在後面合。
原來自己也可以被人這樣好好在乎，好好愛着。
路口那家雜貨鋪已經打了烊，風從木板縫隙間呼呼吹着。
黑燈瞎火裏，只剩屋檐下那串易拉罐風鈴，還在輕輕搖敲出一段段動人的音
律。
整根朽木插在路邊地裏，頂端掛着盞罩了個破舊鐵皮圓蓋的白燈，把兩個人
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坑坑窪窪的路上。
一樣的顛簸，再沒了半分害怕。
「三十年了。」
馬瑩站在外環路的旱橋上，心裏默數了一下。
「真是彈指一瞬間。」
碎石滿地的土路，懸着易拉罐的小店，養着狼狗的廠房，還有那情侶相擁的
土坎，早已都不見了蹤影，埋沒在歲月之中。
連百事可樂的罐子，也從白色變成了藍。
三十年前，沒有地圖導航，沒有網絡傳播，卻偏偏有那麼多人靠着口口相傳，
紛紛摸索而來，只爲帶着自己心愛的人，看一場飛機起飛，像是參加一場盛大的
典禮。
三十年後的今天，科技發展了，傳播迅速了，交通發達了，連路都鋪得穩穩
噹噹。
可站在這兒，看飛機起飛的，卻只剩下孤零零的自己。
是這世界變了？還是人們不在乎了？
馬瑩一陣唏噓，拿出手機。
「Albert，我們合個影吧。」
見顧星翰僵在原地遲遲沒靠過來，她又笑着問了一遍。
「怎麼，不敢麼？」
蕭宇的車由旱橋下的高速路馳過，收音機裏的電臺女主持人，聲音質感紮實。
謝謝每一位至今仍陪着我的聽衆朋友，不論是在車裏，家中，抑或是地鐵和
路上。
如果可以的話，請不要切走，讓我們一起聽一次周華健的這首《天下有情人》。
從前車馬慢，一生只夠愛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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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雙貝殼頭的小白鞋，渾身散着沐浴露清淺的香氣。
「叫遠哥。」
父親身邊坐着的小夥，看起來也不比自己大多少。
家裏地方小，自己又是個姑娘家，這長得虎頭虎腦的小夥子能被鮮少帶人回
來的老丁頭拉來家裏，必是他心裏的稀罕貨。
那會兒，老丁頭所在的機械廠雖早已不是八九十年代紅火的光景，可還熱熱
鬧鬧轉着，沒有關停，只是廠裏年輕工人大多往外跑，願意留下來啃手藝的不多。
老丁頭守了一輩子的老眼光，看人從不聽嘴上那漂亮話，只瞧手裏能不能喫
苦。羅遠性子沉，幹起活來仔細麻利從不敷衍，遇上急單搶工，別人到點就鎖工
具走人，他留下來趕完活再走。這人呢，粗是粗了點，工裝袖子常年沾着洗不淨
的油印，手掌佈滿厚繭，指腹上還有幾道被鐵件劃出來的淺疤。可這個關門弟子，
踏實肯幹不油滑，老丁頭那是越看越歡喜。
雖然自己手裏活還在，畢竟年紀也上去了，這眼睛跟體力早就都跟不上了，
再沒個幾年，總要退下來的。莉莉她媽又走得早，羅遠若是能把照顧自己女兒的
重任再扛起來，徒弟成女婿，到時候親上加親，車間裏這攤活和班組的位置，也
好有個傳承和交代。
丁莉莉爲人聰明，一看就明白父親打得是什麼算盤，便順着老丁頭的意，甜
甜的叫了一聲。
「遠哥~」
屁股半沾着凳子的羅遠，挨起身子點點頭，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是立還是坐，
黝黑的臉上浮着一層紅霜，那愣頭青的模樣逗得丁莉莉暗暗發笑。
機牀反轉轟鳴，漸漸消散在歲月裏。
陽光穿過車間高處翻開的氣窗，細碎的塵囂和鐵屑循着那投下的光柱，扶搖
而上。
飛機正由頭頂的天空中篤行而過，機尾緩慢的拉出一團團棉絮狀的尾巴。
那震耳欲聾的引擎聲，離得遙遠。
又哪是人間所能聽見的。
認識韓文博之後，馬瑩的生活變得不再那麼乏味。
早上，食堂剛開窗，陸陸續續排起了人頭攢動的長隊，白汽混着粥香漫出來。
馬瑩端着餐盤找了個位置坐下，韓文博摞着剛出鍋的肉包雞蛋，迎了過來。
沒有誰約着誰，只是循着時間，遇上了。
一個，把稀飯白粥推在他的面前。
「當心燙。」
一個，把肉包雞蛋放進她的碗裏。
「下次別打那麼滿，夠喫。」
誰都沒先想着自己，只是默默相視一笑。
晚上，自習室裏亮着燈，韓文博坐在馬瑩對面，兩人各自翻着手裏的書籍資
料，互不打擾。
走時，他總會從包裏掏出個手電照着夜路，肩並着肩，隔着不遠不近的距離，
送她回宿舍。
內向枯澀的馬瑩在風趣幽默的韓文博帶動下，日漸變得開朗明亮起來，加上
本就青春靚麗的形象，自是校園裏男生們爭相覬覦的對象。
追她的人多了，可見着韓文博，也都只能訕訕走開。
韓文博不說那些漂亮話，只是用最笨的方式，陪在馬瑩身邊。
像一盞堅守的燈，從不越界。
那天週末，臨了傍晚，馬瑩待在宿舍裏，只聽見樓下突然有人把自行車鈴打
得翻天響，她由窗戶裏一探頭，一身米色長風衣的韓文博正坐在一輛半舊的二八
大槓上，朝她揮手示意下樓。
「帶你去個地方。」
聲音裏帶着一點藏不住的雀躍，卻沒告訴她要去哪兒。
馬瑩試了幾次，這才笨拙的跳上了書包架，二八大槓歪歪扭扭的出了校門，
朝着天邊鋪着大片橘紅的晚霞奔去。
一車兩人，晚風裹着些許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往西慢慢悠悠，不知不覺騎了
將近一個小時。
風聲擦着耳邊，捲起韓文博後背那溫熱的體溫，他偏過頭，朝風聲裏喊了一
句。
「抓穩了。」
柏油路漸漸換成了碎石滿地的土路，馬瑩側坐在書包架上，坑坑窪窪的路面
顛得她直喫彈簧屁股。起伏大處，不僅硌得生疼，她更怕被拋下車去，可礙於男
女有別，又不敢越矩環住韓文博的腰，只得左手拼命把住書包架，右手死死捻住
他褲子上的腰袢，臉上偷偷翻起一陣滾燙。
二八大槓在城鄉結合部七拐八繞，路過一家又一家場地偌大的工廠，圍牆內
的機械轟鳴聲由廠房車間的天窗上湧灌而出，看門的狼狗在鐵門裏踱來踱去，是
不是踢翻狗盆，又掀起一陣丁零噹啷。
韓文博最後停在了機場外圍的小路上。
說是小路，其實不過是一道略寬的土坎，勉強能並排通過三個半人。
土路口的拐角處，有家灰撲撲的雜貨鋪，四四方方的小木亭，檐下懸着一串
用百事可樂易拉罐殼穿成的白色風鈴，風一吹，易拉罐相互碰撞，胡亂奏出單薄
清淺的叮叮噹噹聲，在空曠的周遭裏，飄得很遠。
鋪子的老闆是對白髮蒼蒼的老人家，正早早忙着收拾，將木頭門板一塊塊排
好，從裏面閂得嚴嚴實實，準備打烊。
土路南面隔着條小河和寬闊的灌木綠化帶，遠遠正對着機場起飛跑道的尾部。
太陽剛偏西，韓文博支好車，跟馬瑩並肩站在土路上。
一架銀灰色的客機順着跑道緩緩滑行過來，縱是離得遙遠，看起來仍顯巨大。
擺正位置的客機一段加速，伴隨着引擎的巨響，衝向空中。
那是馬瑩第一次見到真的飛機，起飛的雄壯，離地的自由，無不讓她內心澎
湃激動，跟在電視上看到的感受，完全不同。
遠處，跑道平攤着，燈還未全部亮起，只零星幾點微光埋在漸沉的天色中。
每間隔一會兒，就有一架飛機起飛，馬瑩看的興起，也不覺得單調。
「文博，你是怎麼發現這裏的？」
韓文博扶了一下眼鏡。
「我們宿舍那個「毛栗子」知道吧，上週他和他女朋友過來，非要拉着我一
起。」
一米九十多的「毛栗子」竟然有女朋友了，馬瑩心裏不禁好奇，那姑娘是不
是也挺高的。
後知後覺的她，這才漸漸注意到周圍，零零散散還站着幾對一看就是特意趕
來的小情侶，或一齊仰着腦袋，或互相依偎着低聲說話，身形都在晚霞裏化成淡
淡的剪影。
「麥道來了。」
韓文博的右腿往後撤了半步，又一架飛機緩緩滑向了跑道，肉眼可見比剛纔
那些大出一圈，尾翼部分還多了一個發動機，格外扎眼。
還沒等馬瑩明白過來，那個大傢伙對準了跑道，兩側和尾部的發動機一齊啓
動，鬧出的動靜震得胸腔都跟着發顫，先前的溫和早沒了蹤影，巨大的氣流並着
轟轟的聲響貼着地面襲過來，韓文博站姿英偉，那件米色風衣的下襬「唰」的一
下揚在風裏，頗有幾分少年將軍的氣概。
土路上的碎草和沙礫劈頭蓋臉捲起來，連支在一旁的自行車都「哐當」一聲
颳倒在了地上，馬瑩慌忙舉臂擋臉，還想着從眯起的眼縫中看一眼飛機，腳下突
然被強風吹得發飄，再站不穩，身子直往後仰。
韓文博眼疾手快，拽了一把她的衣袖，可還是沒能拉住，只稍稍延緩了倒下
去的速度。
眼看着就要摔下土坎，他腳裏發力一蹬，躍出大半個身位，張臂將馬瑩攬在
自己懷裏，當了人肉靠墊。
周圍那些互相扶穩的情侶們，眼瞧着兩個人一起撲倒在地上，嗤嗤發笑，好
不狼狽。
機頭慢慢整個離地，閃着紅綠白三色的機身一頭扎進天際，漸漸不見。
挨在下面的韓文博被些許碎石磕着後背發疼，好在地上土軟並無大礙。
「你沒事吧？」
馬瑩搖搖頭，才發現這慌亂之間，韓文博環攬住她的手，正按在自己那豐滿
的乳房上。
她臉直接燒得通紅，兩腿蹬在土坎的斜坡上是又踢又踹，撲騰了幾下，一時
竟沒能站起來，反而由着反作用力，朝韓文博懷裏頂去。
這一通掙扎動作，讓韓文博不得不手裏再度使勁摟着她，否則兩個人又得往
身後的土坎下繼續跌滾下去。
「韓文博！你。。。」
心急之下，話卻停在當口，不知所措的馬瑩只得聳起一雙眉毛，兩眼巴巴，
表情委屈的反覆示意韓文博。
順着馬瑩的視線，韓文博這才意識到自己幹了什麼。
圓潤，挺拔，飽滿。
即便隔着衣物，手裏觸感依舊如此清晰。
握着乳房的手馬上像觸了電一般的彈開，可馬瑩身子還壓在這條臂彎上，要
是自己現在強行抽挪走，這姑娘勢必就要翻滾下去。
進退兩難間，張開着的手掌，微微顫抖，帶着馬瑩身體的餘溫，懸在空中。
「我，我不是故意的。」
這下輪到說不清的韓文博着急了，誰知道他是不是藉着機會故意揩油，沒人
能證明。
可胸口那隻手，是他的，證據確鑿。
兩個人撐着地，一扶一攙，尷尬的爬起身來，各自收拾起自己。
馬瑩躲着他的眼神，一句話沒責怪，紅彤彤的臉蛋上開着嬌羞的花。
橙紅色的霞光染透了整個跑道，又一點點往盡頭沉去，換作暮色一層一層漫
上來。
身手矯健的韓文博三兩下爬回土坎上，伸手又將馬瑩拉了上去。
馬瑩的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透着藕色，襯着那纖細柔長的手指，如玉雕般
精緻，又白又涼。
韓文博輕輕攥住她那雙又白又涼的手沒放開，指尖帶着溫熱，眉眼盛滿真切。
「我會對你負責的。」
這突如其來的傻話，嚇得馬瑩不由得退了半步，她怕是自己聽岔了，本能的
想把手抽回來，可韓文博攥得很牢，竟然沒能甩脫開來。
「以前，男人看了女人的腳就要負責，娶她回家，我剛纔。。。我必須負責！」
這下算是聽明白他的意思了，又羞又臊的馬瑩趕緊探過身子，生怕他身後的
那些路人聽見這讓人尷尬的表白。
如果，這也算是表白。
都快要二十一世紀了，也不知道他生搬硬套哪個陳年古裝片裏的蹩腳臺詞。
馬瑩擰着眉毛，倒也不是嫌棄，可還是堵了他一句。
「喂！你瞎說什麼呢！」
另一隻手又伸了過去，想要幫着掰開韓文博的鉗制。
「你先放開我，拽疼我了。」
指甲摳進他手背裏，剮得又紅又深。
韓文博喜歡自己，她是知道的。
或者說，她能大概感覺出這種喜歡。
韓文博其實也是，他反覆掂量過，不認爲這是某種錯覺或誤會。
發乎情，止乎禮。
兩個相互有好感的人相處起來輕鬆，心知肚明，又彼此暗暗較勁。
身爲男人，韓文博先前都沒有去戳破這一層薄紗。
馬瑩，就更不會了。
童年種種，拋下她的至親父親就此人間陌路。
這些年來，照顧她長大的外公外婆已是她的全部，又怎敢奢望非親非故的其
他人。
她小心翼翼的嚮往得到，更無時不刻的害怕失去。
文史樓下，血染的白色連衣裙覆蓋起那曾被溫柔以待的感情，仍歷歷在目。
心無妄念，方無失之。
沒有愛情，就不會被傷害。
兩人站着拉扯了一會兒，昏暗的天色下，旁人看來只當是小情侶之間的嬉笑
打鬧。
韓文博怕真拽疼了她，鬆了些許勁，手心裏溫暖的體溫裹在馬瑩冰涼的手上，
她象徵性又拽了拽，卻也沒使上多大力氣，更像是一種倔強。
這一來二去，指甲尖銳處划着的手背，慢慢滲出了血絲。
「喂！你流血了！」
馬瑩的態度軟了下來，急切之下，撒開手趕緊從口袋裏掏出紙巾，主動幫他
按住。
方纔還雷亟般的不情不願，這會兒變成了你情我願。
「我喜歡你。」
韓文博側過頭看着她。
馬瑩忙避開眼神，低頭讓過，手裏卻緊緊按住紙巾不放。
「你好煩。」
一句嬌羞，再難分清是誰拉着誰的手，誰又牽着誰的心。
她望着飛機飛遠的方向，睫毛被風吹得輕抖，眼睛亮得像盛滿星塵。
韓文博將她被風吹亂的劉海別到耳後，動作極盡輕柔，可指尖擦過她額角的
那一下，馬瑩整個身子猛地一縮。
母親走後多少年來，除了外婆，再沒有人離她這樣近過。
太近了，近得她能聞見那袖口上淡淡的肥皂味。
韓文博的手很暖，馬瑩的指尖在他掌心裏被捂得發燙。
想躲，又忍不住往跟前湊。
「做我女朋友，讓我照顧你，好嗎？」
遠處又有一架飛機斜着破開雲層，她看着兩個人交握的手，心底深處的那顆
芽草一點點從凍硬的土裏了鑽出來。
馬瑩不知道該不該點頭，怕自己不夠矜持，又怕顯得期待和激動，她呆呆望
着韓文博溫柔的眼睛，以往那些顛沛流離與冷眼非議，都被這姍姍來遲的救贖一
一給化開。
這一刻，老天終於心軟，捨得把這個陽光灑脫，眉眼溫順的男人連同這份幹
淨赤誠的少年偏愛，補償給了自己。
酸澀又滾燙的情緒一下子湧上來，長久以來鎖死的心防，轟然鑊開一道裂口。
馬瑩鼻尖發酸，眼淚毫無預兆滾下來，砸在土面上。
一滴，又一滴，暈開小小的溼痕。
她不敢大聲哭，只是睫毛不住顫抖。
「嗯。」
於是，輕輕應了一聲，聲音細得像一縷風，混進天邊飛機遠去的嗡鳴，卻足
夠讓他聽見。
回程的路上，馬瑩的手牢牢環抱在韓文博腰間，手指勾着皮帶扣，腦袋倚住
那堅實的後背。
「愛是一生一世，一次一次的輪迴。」
他迎着撲面的風，在前頭唱。
「不管在東南和西北。」
她數着路邊的花，在後面合。
原來自己也可以被人這樣好好在乎，好好愛着。
路口那家雜貨鋪已經打了烊，風從木板縫隙間呼呼吹着。
黑燈瞎火裏，只剩屋檐下那串易拉罐風鈴，還在輕輕搖敲出一段段動人的音
律。
整根朽木插在路邊地裏，頂端掛着盞罩了個破舊鐵皮圓蓋的白燈，把兩個人
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坑坑窪窪的路上。
一樣的顛簸，再沒了半分害怕。
「三十年了。」
馬瑩站在外環路的旱橋上，心裏默數了一下。
「真是彈指一瞬間。」
碎石滿地的土路，懸着易拉罐的小店，養着狼狗的廠房，還有那情侶相擁的
土坎，早已都不見了蹤影，埋沒在歲月之中。
連百事可樂的罐子，也從白色變成了藍。
三十年前，沒有地圖導航，沒有網絡傳播，卻偏偏有那麼多人靠着口口相傳，
紛紛摸索而來，只爲帶着自己心愛的人，看一場飛機起飛，像是參加一場盛大的
典禮。
三十年後的今天，科技發展了，傳播迅速了，交通發達了，連路都鋪得穩穩
噹噹。
可站在這兒，看飛機起飛的，卻只剩下孤零零的自己。
是這世界變了？還是人們不在乎了？
馬瑩一陣唏噓，拿出手機。
「Albert，我們合個影吧。」
見顧星翰僵在原地遲遲沒靠過來，她又笑着問了一遍。
「怎麼，不敢麼？」
蕭宇的車由旱橋下的高速路馳過，收音機裏的電臺女主持人，聲音質感紮實。
謝謝每一位至今仍陪着我的聽衆朋友，不論是在車裏，家中，抑或是地鐵和
路上。
如果可以的話，請不要切走，讓我們一起聽一次周華健的這首《天下有情人》。
從前車馬慢，一生只夠愛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