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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1-14
第八十三章 易中嶺的禮物
羅金浩這次行動很窩火，方鐵車禍死亡更讓他承受了極大的壓力，他的脾氣
變得暴躁，審訊時看到秦敢不肯老實招供，忍不住動了手。
秦敢見勢不對，道：「我是侯衛東的侄子，益楊縣上青林的人。」
羅金浩馬上停了手，向鄧家春作了彙報。鄧家春對此很重視，立刻趕往縣委。
鄧家春是成津縣委常委、公安局長，既是縣領導，又是公安局領導。凡是縣
委開會，他一律穿警服，顯示公安局長的身份；而在公安局開會，他則穿便服，
在滿屋警服中別樹一幟，用來突出縣委常委的身份。
今天給侯衛東彙報工作，他穿着警服進了侯衛東辦公室，道：「羅金浩連夜
審訊了秦敢，秦敢咬定他沒買槍。後來他要求見你，說是你的侄子。」
侯衛東道：「我在上青林工作的時候，是獨石村的駐村幹部。秦敢的父親秦
大江是獨石村支部書記，和我關係很好。當時益楊黑社會想控制上青林石場，多
次發生衝突，秦大江被槍殺。從這個角度來說，秦敢自稱我的侄子，也不算錯。」
鄧家春聞言靈機一動：「我查了秦敢的資料，他是去年到的成津。順發一直
與永發有矛盾，他買槍一事應該是事實，只是我們沒有找到那支槍。」他停頓片
刻，「能否利用秦敢這層特殊的關係，讓他做內線？這樣有利於推進我們的工作。」
從內心深處，侯衛東不願意秦大江的兒子趟進成津的渾水之中。但是作爲縣
委書記，他希望能儘快將成津涉黑勢力連根拔除，思索片刻，道：「這要徵求秦
敢本人意見。」
鄧家春又道：「公安局有不少人與礦上有聯繫。據小羅講，飛石鎮派出所的
那位聯防員和永發鉛鋅礦有關聯，故意帶錯路。所以我想讓羅金浩單獨發展內線，
掌握準確情況。」
在公安局裏，有專門掌管內線的民警。這原本是公安局破案很重要的力量，
但是鄧家春和羅金浩都是外來人員，誰是敵人誰是朋友還有待進一步觀察。這給
破案工作帶來不小難度，鄧家春正在想方設法建立自己的班底。
侯衛東道：「具體細節我不管，凡事按照有利原則辦理就行。還是那句話，
你儘管放開手腳幹，縣委和我就是你堅強的後盾。」
鄧家春心裏踏實了，回到局裏，讓羅金浩把秦敢叫過來，親自與他談話。
侯衛東手機響了，電話裏，曾憲剛說他到了成津。
「秦敢的真實情況如何，你跟我說實話。」
曾憲剛道：「據我瞭解的情況，方傑和李東方是成津一霸，他們有錢有勢，
專搶鉛鋅礦，好幾個礦老闆都被他們威脅毒打過。瘋子，我向你保證，秦敢買槍
只爲防身，絕對沒有案底。」
侯衛東仍不放心：「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11點，曾憲剛趕到成津縣委。杜斌在樓梯口等着他，直接領他去了侯衛東辦
公室。
侯衛東吩咐杜斌：「我這裏有事，如果沒有特殊情況，不要來打擾。」
曾憲剛道：「瘋子，你是縣裏老大。放不放秦敢，還不是你一句話？」
因爲鄧家春想讓秦敢當內線，侯衛東心裏有底：「有我在，你放心。你先跟
曾憲勇見面，我估計秦敢很快就能出來。」
下午，秦敢走出了公安局，此時他已經同意與鄧家春合作，充當內線。
秦敢有自己的考慮：一來自己押上了全部家當，經營過程中麻煩事情肯定不
少，與鄧家春合作可以得到重點保護；二來他可以借鄧家春的手，搞其他礦主，
若能趁機吞併兩個鉛鋅礦就發大財了，一輩子也就喫喝不愁。
副縣長朱兵帶着交通局長景緒涯來到了侯衛東的辦公室，彙報修路過程中徵
地事宜。
成沙公路即將進入實施階段，除了資金，徵地問題顯得更爲突出。景緒涯作
爲具體執行人，壓力巨大，他希望侯衛東修改方案，減少徵地。
侯衛東態度堅決：「成沙公路方案經過了縣委常委會審議，不能隨意修改，
否則縣委的決定就是一紙空文，嚴肅性何在？」
侯衛東當過益楊新管會一把手，知道大規模徵地的難度：「景局長，沿途三
個鎮，到底涉及多少個村？這段時間，你去接觸過幾個村支書和村委會主任？」
景緒涯作爲縣交通局長，平時只走到鎮一級，而且只跟鎮裏主要領導見面。
侯衛東問得如此仔細，讓他始料不及，汗水一下就冒了出來。
侯衛東語重心長道：「景局長，你要多到下邊走一走，瞭解第一手資料，做
好溝通解釋工作。我們不能浮在半空中，要紮根於基層，才能順利推進工作。」
朱兵不禁暗自感嘆：「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幾年前，侯衛東還是初出茅
廬的學生，求着交通局買碎石。轉眼間，堂堂的交通局長在他面前就如小學生一
般。」
方鐵的家屬來到沙州市委門口，高舉「成津惡警殺人，天理難容」、「殺人
償命，請市委主持公道」的橫幅。
這些年來，沙州市委門口常有羣衆上訪，幹部們早就見慣不驚，看了眼標語
的內容，便面無表情地走進大門。武警們堅守崗位，只要這些人不衝擊市委，他
們就視若無睹。
楊柳給侯衛東打電話：「侯書記，成津有人到市委羣訪。」又道，「這段時
間，省裏有好幾份文件涉及有色金屬礦，其中點了成津的名字，要求加強治理整
頓。」
成津在沙州四個縣中地位偏低，楊柳以前並不太留意，但侯衛東赴任後，她
就時刻關注這個地方。只要是跟成津有關的議題或通報，她就會認真對待，並跟
侯衛東通氣。
侯衛東沒把楊柳調到成津，現在暗自慶幸：有個心腹之人在市委辦通風報信，
可以時刻掌握最新動態，更有利於縣委決策，這比楊柳來縣裏任職的意義更大。
而且，經過冷靜思考，他認識到需要選一位熟悉成津情況的人來當辦公室主任，
空降兵太多，容易與地方產生隔閡。
市委門口，一輛黑色普桑開過來，車上下來三個人，手裏拿着提包，看着像
機關幹部。其中一人對方家衆人道：「我們是成津縣委的。俗話說，家醜不可外
揚，有什麼事情回縣裏來談。來之前，領導交代說，縣裏考慮給方鐵家裏賠償二
十萬，你們就不要鬧了。」
近年來，礦上死亡率居高不下，按照成津慣例，死亡一人最多賠償三四萬元。
此時聽說有二十萬，方鋼心動了：「你這話有什麼憑證？」
成津幹部指着普桑：「這是縣委的車，你可以查車牌號。如果你們繼續鬧事，
這二十萬你們一分也得不到。而且你們這是擾亂社會秩序，按規定全部要被拘留。」
方鋼還在猶豫，成津幹部上了車，普桑一溜煙開走了。
這時，沙州市信訪辦工作人員過來向方鋼等人宣講政策。他們本以爲這事處
理起來很麻煩，沒想到，沒費多少口舌，方家人就離開了。
成津汽車站，方家人剛下車，就有十來個年輕人圍上來，領頭年輕人態度很
好：「誰是方鋼？我是成津縣政府的。」
方鋼以爲是縣政府來談賠償，就想趁火打劫漫天要價，惡狠狠威脅道：「二
十萬少了，我們要五十萬！少給一分錢，我們就繼續上訪，不僅到市裏，還要到
省裏，到中央！」
領頭年輕人頓時翻臉，手一揮，喝道：「你們這羣刁民，竟敢敲詐縣政府，
真是欠收拾，給我打！」他身後的年輕人如變魔術一般，紛紛從衣袖、背後抽出
木棍，劈頭蓋臉朝方家人打了過去。
方鋼毫無防備，小腿捱了一記重棍，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領頭的年輕人上前踢了方鋼一腳，大聲道：「誰上訪就是這個下場！」
等這些年輕人離開，很快圍上來一大羣老百姓。有人起鬨：「青天白日，怎
麼能打人？太他媽黑暗了。」又有人道：「給《沙州日報》打電話，讓媒體曝光。」
正好有幾個省裏的記者接到了宣傳章永泰的任務，這時候也在長途汽車站。
問明瞭情況，記者們亦是義憤填膺，做了現場採訪。
方家衆人鼻青臉腫地湧向縣委大院，沿途跟了不少看熱鬧的人，到了縣委門
口時，已有數百人之多。
李東方興高采烈地向父親彙報情況。李太忠最看不慣兒子這種自命不凡的笑
容，哼了一聲，道：「這些事最多給侯衛東添點兒堵，起不了多大作用。」
李東方洋洋得意：「方鐵家裏人剛回到成津汽車站，我安排的人冒充縣政府
工作人員就揍了他們一頓。現在成津記者雲集，這件事很快就會轟動全國。」
「你做事怎麼總喜歡使用暴力手段？哎，當初如果不動那人，我們的日子會
好過得多。那人是個闖將，得罪的人多，容易被架空。現在送走了一個殺神，引
來了一個瘟神。」想起章永泰，李太忠就心煩意亂。
「據我看來，侯衛東此人絕不是善茬，他帶來一個公安局長，一個副檢察長，
來勢洶洶。劉永剛和方鐵的事絕非偶然事件，他這是針對老方家和李家。」李太
忠越想越是擔心。
李東方財大氣粗，向來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看着父親謹慎的表情，暗道：
「到底是老傢伙了，膽子越來越小。」
李太忠指着桌上幾份文件：「你二叔傳過來的，省裏要開始大規模整頓有色
金屬礦了。」
李東方一驚：「具體什麼內容？」
李太忠將文件遞給兒子：「你別整天想着打打殺殺，在社會上混，還得用腦
子。你認真讀一讀這份文件，涉及整改內容，必須不折不扣提前完成。」
李東方認真看完了文件，喫驚道：「爸，我們幾個礦要完成技改，恐怕得花
上千萬元。如果算上治理污染，還不止這個數。」
李太忠循循善誘：「這可是一個上岸的好機會。我們按要求搞技改，有兩個
好處：一是很難達標的小鉛鋅礦和非法鉛鋅礦被砍掉以後，價錢自然會漲起來，
技改的錢很快能賺回來。二是拿到省裏的合格證後，我們就有了金字招牌，以後
弄個人大、政協委員，這纔是正道。」
「我手裏有三個礦，可以搞技改。方傑手裏有兩個礦，他是二百五，恐怕不
會這麼聽話。」
李太忠提醒道：「你是你，他是他，以後一定要分開。他想怎麼做，由着他
去，你一定要趁機上岸。」
縣委正在開常委會，聽到外面鬧鬨鬨一片。胡海進來彙報情況後，大家都感
覺不可思議。
昨天方家衆人輕易離開了沙州市委，侯衛東就覺得此事不合常理。此時聽了
胡海的彙報，他已經心裏有數，露出一絲輕蔑的笑容，對衆常委道：「方家人到
沙州上訪本在情理之中，可縣政府在汽車站打人一事就完全不合邏輯，只能煽動
不明真相的羣衆。此事牽涉公安局、信訪辦和飛石鎮三個部門。信訪辦排除在打
人者之外，飛石鎮是樸書記親自帶隊，堂堂鎮委書記不會做出這等事情。蔡書記，
現在就剩下公安局的嫌疑，你有什麼看法？」
蔡正貴道：「在政法系統中，檢察院和法院沒有任何理由做這事。家春局長，
此事由刑警隊的緝槍行動引起，會不會是刑警隊年輕氣盛的小夥子所爲？」
蔡正貴是政法委書記，可鄧家春亦是常委，而且是侯衛東的嫡系，他根本指
揮不動公安隊伍。但公安局如果出事，他作爲政法委書記卻有可能要承擔責任，
這是讓他最不爽的地方。
鄧家春哼了一聲，道：「難道公安局有理由去做這種事？蔡書記應該對政法
隊伍有信心。」
侯衛東道：「蔡書記是維穩辦主任，這事已經演變成了羣體性事件，就由你
全權處理。」
胡海暗道：「侯衛東這招太極拳打得好，這個年輕人還真是老辣油滑，小瞧
不得。」他對成津瞭解頗深，聽到方鐵車禍身亡，就知道麻煩大了。他並不吭聲，
只是冷眼旁觀。
蔡正貴與方、李兩家關係密切，這是不成祕密的祕密。此時侯衛東將此事一
股腦地推給蔡正貴，正是以其矛對付其盾。
開完常委會，侯衛東回到辦公室，宣傳部長梁逸飛進來彙報：「侯書記，省
委將章永泰樹成了因公殉職的典型，現在各路記者雲集成津。好些記者採訪了方
鋼等當事人，他們要求聽縣裏的解釋。」
「不用擔心，這些記者是爲了宣傳章永泰而來，這是省委下達的政治任務。
有少數記者心術不正，掀不起多大風浪。」侯衛東當過市委書記祕書，又與王輝
等人關係良好，對新聞記者瞭解頗深，並不怕這些記者，「當然，我們不能任由
方家做負面宣傳。宣傳部門要主動介入，給所有媒體一個說法。」
梁逸飛扶了扶眼鏡，道：「要召開記者招待會？」
「對，縣委、縣政府要通過正規渠道發聲。縣政府承諾給方家二十萬，還在
客車站打人，這些事想來就很荒誕。但是羣衆不瞭解真相，如果我們沉默，羣衆
難免誤信謠言。蔡書記是維穩辦主任，此事就由他來正面應答。」
梁逸飛想起亂鬨鬨的記者們，頭大了。
經過充分準備，記者招待會在成津縣委宣傳部會議室召開。
在嶺西省，成津縣是一個不爲新聞媒體注意的地方。十來家省市級媒體齊集
成津的盛況，已經二十多年沒有出現了。
縣委常委、政法委書記、維穩辦主任蔡正貴唸完事先擬好的稿子，記者們就
開始提問。
有個記者率先提問：「蔡書記，我是《嶺西法制報》的記者趙傑。據方鋼所
說，他們在沙州上訪的時候，成津縣的工作人員主動找到他們，提出賠償方鐵家
裏二十萬，讓他們息訪。請問蔡書記，有這事嗎？」
蔡正貴作出了否定的回答。
趙傑臉上浮現出一絲冷笑，語氣咄咄逼人：「當時那位工作人員乘坐一輛普
桑，經調查，縣政府確實有這輛車，車型、顏色、車牌都相同。請問蔡書記，這
如何解釋？」
蔡正貴被侯衛東推到了風頭浪尖，心中罵道：「侯衛東真會裝腔作勢，成津
就是一個破落小縣，開什麼新聞發佈會？！」不過此時他已經被趕鴨子上架，應
付不好就是他個人出醜。
他道：「車牌號雖然沒錯，不過，縣政府的這輛車最近正在修理廠大修，並
沒有出車，公安局正在追查冒用車牌一案。」
作爲記者，趙傑不相信縣委、縣政府會如此愚蠢。可是這件事情有許多說不
清的地方，只有真相大白以後，縣委、縣政府才能洗清自己，這就給他提供了一
個可以操作的空間。
記者招待會結束後，趙傑並沒有急於離開，而是來到了宣傳部長梁逸飛的辦
公室。
「《嶺西法制報》講究以事實爲依據，蔡書記的解釋沒有說清楚，比如方家
人都在沙州看見了縣政府車牌的普桑，而蔡書記卻說這輛車當時在修理。這事不
好解釋，我只能將雙方意見如實寫出來，讓羣衆自己去判斷。」
梁逸飛看着趙傑那張道貌岸然的嘴臉，暗罵道：「就是想要錢，還豬鼻子插
蔥——裝象。」他知道如果真要以這種方式把此事捅出去，肯定會對縣裏造成嚴
重的負面影響，「趙記者，現在事情沒有弄清楚就捅到報紙上，恐怕不太好。」
兩人扯了一會兒，趙傑就提出了自己的手提電腦在成津採訪時丟了，看能否
給他配一臺，並提出了型號要求。這種型號成津縣沒有，在沙州纔有賣，售價一
萬七千元。
趙傑與基層政府打交道的經驗十分豐富，只要抓住一點破綻，一般都會有所
斬獲。花點小錢來遮醜，對於一級政府是很划算的事情。這一次成津政府惹上麻
煩，趁機敲詐點錢應該順理成章。
侯衛東正與王輝在後院二樓會客廳聊天，梁逸飛打來電話彙報：「有個記者
太不像話了，竟然拿方鋼的事情來勒索縣委，獅子大張口，要兩萬封筆費。」
侯衛東對王輝說明了情況，王輝馬上給《嶺西法制報》一把手打了電話，然
後對侯衛東道：「《嶺西法制報》的蔣總是我的好朋友，他表了態，只要確有其
事，就讓那位記者滾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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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金浩這次行動很窩火，方鐵車禍死亡更讓他承受了極大的壓力，他的脾氣
變得暴躁，審訊時看到秦敢不肯老實招供，忍不住動了手。
秦敢見勢不對，道：「我是侯衛東的侄子，益楊縣上青林的人。」
羅金浩馬上停了手，向鄧家春作了彙報。鄧家春對此很重視，立刻趕往縣委。
鄧家春是成津縣委常委、公安局長，既是縣領導，又是公安局領導。凡是縣
委開會，他一律穿警服，顯示公安局長的身份；而在公安局開會，他則穿便服，
在滿屋警服中別樹一幟，用來突出縣委常委的身份。
今天給侯衛東彙報工作，他穿着警服進了侯衛東辦公室，道：「羅金浩連夜
審訊了秦敢，秦敢咬定他沒買槍。後來他要求見你，說是你的侄子。」
侯衛東道：「我在上青林工作的時候，是獨石村的駐村幹部。秦敢的父親秦
大江是獨石村支部書記，和我關係很好。當時益楊黑社會想控制上青林石場，多
次發生衝突，秦大江被槍殺。從這個角度來說，秦敢自稱我的侄子，也不算錯。」
鄧家春聞言靈機一動：「我查了秦敢的資料，他是去年到的成津。順發一直
與永發有矛盾，他買槍一事應該是事實，只是我們沒有找到那支槍。」他停頓片
刻，「能否利用秦敢這層特殊的關係，讓他做內線？這樣有利於推進我們的工作。」
從內心深處，侯衛東不願意秦大江的兒子趟進成津的渾水之中。但是作爲縣
委書記，他希望能儘快將成津涉黑勢力連根拔除，思索片刻，道：「這要徵求秦
敢本人意見。」
鄧家春又道：「公安局有不少人與礦上有聯繫。據小羅講，飛石鎮派出所的
那位聯防員和永發鉛鋅礦有關聯，故意帶錯路。所以我想讓羅金浩單獨發展內線，
掌握準確情況。」
在公安局裏，有專門掌管內線的民警。這原本是公安局破案很重要的力量，
但是鄧家春和羅金浩都是外來人員，誰是敵人誰是朋友還有待進一步觀察。這給
破案工作帶來不小難度，鄧家春正在想方設法建立自己的班底。
侯衛東道：「具體細節我不管，凡事按照有利原則辦理就行。還是那句話，
你儘管放開手腳幹，縣委和我就是你堅強的後盾。」
鄧家春心裏踏實了，回到局裏，讓羅金浩把秦敢叫過來，親自與他談話。
侯衛東手機響了，電話裏，曾憲剛說他到了成津。
「秦敢的真實情況如何，你跟我說實話。」
曾憲剛道：「據我瞭解的情況，方傑和李東方是成津一霸，他們有錢有勢，
專搶鉛鋅礦，好幾個礦老闆都被他們威脅毒打過。瘋子，我向你保證，秦敢買槍
只爲防身，絕對沒有案底。」
侯衛東仍不放心：「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11點，曾憲剛趕到成津縣委。杜斌在樓梯口等着他，直接領他去了侯衛東辦
公室。
侯衛東吩咐杜斌：「我這裏有事，如果沒有特殊情況，不要來打擾。」
曾憲剛道：「瘋子，你是縣裏老大。放不放秦敢，還不是你一句話？」
因爲鄧家春想讓秦敢當內線，侯衛東心裏有底：「有我在，你放心。你先跟
曾憲勇見面，我估計秦敢很快就能出來。」
下午，秦敢走出了公安局，此時他已經同意與鄧家春合作，充當內線。
秦敢有自己的考慮：一來自己押上了全部家當，經營過程中麻煩事情肯定不
少，與鄧家春合作可以得到重點保護；二來他可以借鄧家春的手，搞其他礦主，
若能趁機吞併兩個鉛鋅礦就發大財了，一輩子也就喫喝不愁。
副縣長朱兵帶着交通局長景緒涯來到了侯衛東的辦公室，彙報修路過程中徵
地事宜。
成沙公路即將進入實施階段，除了資金，徵地問題顯得更爲突出。景緒涯作
爲具體執行人，壓力巨大，他希望侯衛東修改方案，減少徵地。
侯衛東態度堅決：「成沙公路方案經過了縣委常委會審議，不能隨意修改，
否則縣委的決定就是一紙空文，嚴肅性何在？」
侯衛東當過益楊新管會一把手，知道大規模徵地的難度：「景局長，沿途三
個鎮，到底涉及多少個村？這段時間，你去接觸過幾個村支書和村委會主任？」
景緒涯作爲縣交通局長，平時只走到鎮一級，而且只跟鎮裏主要領導見面。
侯衛東問得如此仔細，讓他始料不及，汗水一下就冒了出來。
侯衛東語重心長道：「景局長，你要多到下邊走一走，瞭解第一手資料，做
好溝通解釋工作。我們不能浮在半空中，要紮根於基層，才能順利推進工作。」
朱兵不禁暗自感嘆：「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幾年前，侯衛東還是初出茅
廬的學生，求着交通局買碎石。轉眼間，堂堂的交通局長在他面前就如小學生一
般。」
方鐵的家屬來到沙州市委門口，高舉「成津惡警殺人，天理難容」、「殺人
償命，請市委主持公道」的橫幅。
這些年來，沙州市委門口常有羣衆上訪，幹部們早就見慣不驚，看了眼標語
的內容，便面無表情地走進大門。武警們堅守崗位，只要這些人不衝擊市委，他
們就視若無睹。
楊柳給侯衛東打電話：「侯書記，成津有人到市委羣訪。」又道，「這段時
間，省裏有好幾份文件涉及有色金屬礦，其中點了成津的名字，要求加強治理整
頓。」
成津在沙州四個縣中地位偏低，楊柳以前並不太留意，但侯衛東赴任後，她
就時刻關注這個地方。只要是跟成津有關的議題或通報，她就會認真對待，並跟
侯衛東通氣。
侯衛東沒把楊柳調到成津，現在暗自慶幸：有個心腹之人在市委辦通風報信，
可以時刻掌握最新動態，更有利於縣委決策，這比楊柳來縣裏任職的意義更大。
而且，經過冷靜思考，他認識到需要選一位熟悉成津情況的人來當辦公室主任，
空降兵太多，容易與地方產生隔閡。
市委門口，一輛黑色普桑開過來，車上下來三個人，手裏拿着提包，看着像
機關幹部。其中一人對方家衆人道：「我們是成津縣委的。俗話說，家醜不可外
揚，有什麼事情回縣裏來談。來之前，領導交代說，縣裏考慮給方鐵家裏賠償二
十萬，你們就不要鬧了。」
近年來，礦上死亡率居高不下，按照成津慣例，死亡一人最多賠償三四萬元。
此時聽說有二十萬，方鋼心動了：「你這話有什麼憑證？」
成津幹部指着普桑：「這是縣委的車，你可以查車牌號。如果你們繼續鬧事，
這二十萬你們一分也得不到。而且你們這是擾亂社會秩序，按規定全部要被拘留。」
方鋼還在猶豫，成津幹部上了車，普桑一溜煙開走了。
這時，沙州市信訪辦工作人員過來向方鋼等人宣講政策。他們本以爲這事處
理起來很麻煩，沒想到，沒費多少口舌，方家人就離開了。
成津汽車站，方家人剛下車，就有十來個年輕人圍上來，領頭年輕人態度很
好：「誰是方鋼？我是成津縣政府的。」
方鋼以爲是縣政府來談賠償，就想趁火打劫漫天要價，惡狠狠威脅道：「二
十萬少了，我們要五十萬！少給一分錢，我們就繼續上訪，不僅到市裏，還要到
省裏，到中央！」
領頭年輕人頓時翻臉，手一揮，喝道：「你們這羣刁民，竟敢敲詐縣政府，
真是欠收拾，給我打！」他身後的年輕人如變魔術一般，紛紛從衣袖、背後抽出
木棍，劈頭蓋臉朝方家人打了過去。
方鋼毫無防備，小腿捱了一記重棍，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領頭的年輕人上前踢了方鋼一腳，大聲道：「誰上訪就是這個下場！」
等這些年輕人離開，很快圍上來一大羣老百姓。有人起鬨：「青天白日，怎
麼能打人？太他媽黑暗了。」又有人道：「給《沙州日報》打電話，讓媒體曝光。」
正好有幾個省裏的記者接到了宣傳章永泰的任務，這時候也在長途汽車站。
問明瞭情況，記者們亦是義憤填膺，做了現場採訪。
方家衆人鼻青臉腫地湧向縣委大院，沿途跟了不少看熱鬧的人，到了縣委門
口時，已有數百人之多。
李東方興高采烈地向父親彙報情況。李太忠最看不慣兒子這種自命不凡的笑
容，哼了一聲，道：「這些事最多給侯衛東添點兒堵，起不了多大作用。」
李東方洋洋得意：「方鐵家裏人剛回到成津汽車站，我安排的人冒充縣政府
工作人員就揍了他們一頓。現在成津記者雲集，這件事很快就會轟動全國。」
「你做事怎麼總喜歡使用暴力手段？哎，當初如果不動那人，我們的日子會
好過得多。那人是個闖將，得罪的人多，容易被架空。現在送走了一個殺神，引
來了一個瘟神。」想起章永泰，李太忠就心煩意亂。
「據我看來，侯衛東此人絕不是善茬，他帶來一個公安局長，一個副檢察長，
來勢洶洶。劉永剛和方鐵的事絕非偶然事件，他這是針對老方家和李家。」李太
忠越想越是擔心。
李東方財大氣粗，向來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看着父親謹慎的表情，暗道：
「到底是老傢伙了，膽子越來越小。」
李太忠指着桌上幾份文件：「你二叔傳過來的，省裏要開始大規模整頓有色
金屬礦了。」
李東方一驚：「具體什麼內容？」
李太忠將文件遞給兒子：「你別整天想着打打殺殺，在社會上混，還得用腦
子。你認真讀一讀這份文件，涉及整改內容，必須不折不扣提前完成。」
李東方認真看完了文件，喫驚道：「爸，我們幾個礦要完成技改，恐怕得花
上千萬元。如果算上治理污染，還不止這個數。」
李太忠循循善誘：「這可是一個上岸的好機會。我們按要求搞技改，有兩個
好處：一是很難達標的小鉛鋅礦和非法鉛鋅礦被砍掉以後，價錢自然會漲起來，
技改的錢很快能賺回來。二是拿到省裏的合格證後，我們就有了金字招牌，以後
弄個人大、政協委員，這纔是正道。」
「我手裏有三個礦，可以搞技改。方傑手裏有兩個礦，他是二百五，恐怕不
會這麼聽話。」
李太忠提醒道：「你是你，他是他，以後一定要分開。他想怎麼做，由着他
去，你一定要趁機上岸。」
縣委正在開常委會，聽到外面鬧鬨鬨一片。胡海進來彙報情況後，大家都感
覺不可思議。
昨天方家衆人輕易離開了沙州市委，侯衛東就覺得此事不合常理。此時聽了
胡海的彙報，他已經心裏有數，露出一絲輕蔑的笑容，對衆常委道：「方家人到
沙州上訪本在情理之中，可縣政府在汽車站打人一事就完全不合邏輯，只能煽動
不明真相的羣衆。此事牽涉公安局、信訪辦和飛石鎮三個部門。信訪辦排除在打
人者之外，飛石鎮是樸書記親自帶隊，堂堂鎮委書記不會做出這等事情。蔡書記，
現在就剩下公安局的嫌疑，你有什麼看法？」
蔡正貴道：「在政法系統中，檢察院和法院沒有任何理由做這事。家春局長，
此事由刑警隊的緝槍行動引起，會不會是刑警隊年輕氣盛的小夥子所爲？」
蔡正貴是政法委書記，可鄧家春亦是常委，而且是侯衛東的嫡系，他根本指
揮不動公安隊伍。但公安局如果出事，他作爲政法委書記卻有可能要承擔責任，
這是讓他最不爽的地方。
鄧家春哼了一聲，道：「難道公安局有理由去做這種事？蔡書記應該對政法
隊伍有信心。」
侯衛東道：「蔡書記是維穩辦主任，這事已經演變成了羣體性事件，就由你
全權處理。」
胡海暗道：「侯衛東這招太極拳打得好，這個年輕人還真是老辣油滑，小瞧
不得。」他對成津瞭解頗深，聽到方鐵車禍身亡，就知道麻煩大了。他並不吭聲，
只是冷眼旁觀。
蔡正貴與方、李兩家關係密切，這是不成祕密的祕密。此時侯衛東將此事一
股腦地推給蔡正貴，正是以其矛對付其盾。
開完常委會，侯衛東回到辦公室，宣傳部長梁逸飛進來彙報：「侯書記，省
委將章永泰樹成了因公殉職的典型，現在各路記者雲集成津。好些記者採訪了方
鋼等當事人，他們要求聽縣裏的解釋。」
「不用擔心，這些記者是爲了宣傳章永泰而來，這是省委下達的政治任務。
有少數記者心術不正，掀不起多大風浪。」侯衛東當過市委書記祕書，又與王輝
等人關係良好，對新聞記者瞭解頗深，並不怕這些記者，「當然，我們不能任由
方家做負面宣傳。宣傳部門要主動介入，給所有媒體一個說法。」
梁逸飛扶了扶眼鏡，道：「要召開記者招待會？」
「對，縣委、縣政府要通過正規渠道發聲。縣政府承諾給方家二十萬，還在
客車站打人，這些事想來就很荒誕。但是羣衆不瞭解真相，如果我們沉默，羣衆
難免誤信謠言。蔡書記是維穩辦主任，此事就由他來正面應答。」
梁逸飛想起亂鬨鬨的記者們，頭大了。
經過充分準備，記者招待會在成津縣委宣傳部會議室召開。
在嶺西省，成津縣是一個不爲新聞媒體注意的地方。十來家省市級媒體齊集
成津的盛況，已經二十多年沒有出現了。
縣委常委、政法委書記、維穩辦主任蔡正貴唸完事先擬好的稿子，記者們就
開始提問。
有個記者率先提問：「蔡書記，我是《嶺西法制報》的記者趙傑。據方鋼所
說，他們在沙州上訪的時候，成津縣的工作人員主動找到他們，提出賠償方鐵家
裏二十萬，讓他們息訪。請問蔡書記，有這事嗎？」
蔡正貴作出了否定的回答。
趙傑臉上浮現出一絲冷笑，語氣咄咄逼人：「當時那位工作人員乘坐一輛普
桑，經調查，縣政府確實有這輛車，車型、顏色、車牌都相同。請問蔡書記，這
如何解釋？」
蔡正貴被侯衛東推到了風頭浪尖，心中罵道：「侯衛東真會裝腔作勢，成津
就是一個破落小縣，開什麼新聞發佈會？！」不過此時他已經被趕鴨子上架，應
付不好就是他個人出醜。
他道：「車牌號雖然沒錯，不過，縣政府的這輛車最近正在修理廠大修，並
沒有出車，公安局正在追查冒用車牌一案。」
作爲記者，趙傑不相信縣委、縣政府會如此愚蠢。可是這件事情有許多說不
清的地方，只有真相大白以後，縣委、縣政府才能洗清自己，這就給他提供了一
個可以操作的空間。
記者招待會結束後，趙傑並沒有急於離開，而是來到了宣傳部長梁逸飛的辦
公室。
「《嶺西法制報》講究以事實爲依據，蔡書記的解釋沒有說清楚，比如方家
人都在沙州看見了縣政府車牌的普桑，而蔡書記卻說這輛車當時在修理。這事不
好解釋，我只能將雙方意見如實寫出來，讓羣衆自己去判斷。」
梁逸飛看着趙傑那張道貌岸然的嘴臉，暗罵道：「就是想要錢，還豬鼻子插
蔥——裝象。」他知道如果真要以這種方式把此事捅出去，肯定會對縣裏造成嚴
重的負面影響，「趙記者，現在事情沒有弄清楚就捅到報紙上，恐怕不太好。」
兩人扯了一會兒，趙傑就提出了自己的手提電腦在成津採訪時丟了，看能否
給他配一臺，並提出了型號要求。這種型號成津縣沒有，在沙州纔有賣，售價一
萬七千元。
趙傑與基層政府打交道的經驗十分豐富，只要抓住一點破綻，一般都會有所
斬獲。花點小錢來遮醜，對於一級政府是很划算的事情。這一次成津政府惹上麻
煩，趁機敲詐點錢應該順理成章。
侯衛東正與王輝在後院二樓會客廳聊天，梁逸飛打來電話彙報：「有個記者
太不像話了，竟然拿方鋼的事情來勒索縣委，獅子大張口，要兩萬封筆費。」
侯衛東對王輝說明了情況，王輝馬上給《嶺西法制報》一把手打了電話，然
後對侯衛東道：「《嶺西法制報》的蔣總是我的好朋友，他表了態，只要確有其
事，就讓那位記者滾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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