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軌的燈火】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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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1-18

第六十章

  陳翔縮在靠牆的水泥臺下面,他臉上的血早就乾結成痂,嘴脣破了大口子,
稍微動一下就往外滲血。

  劉阿姨跪在陳翔跟前,用手在陳翔臉上摸,又去摸陳翔被皮帶抽得淤青的身
體。

  「陳翔……你疼不疼嘛……疼不疼……」劉阿姨眼淚掉在陳翔的褲上,「這
些天他們到底拿啥子打你嘛,怎麼身上連塊好皮都沒有了……」

  陳翔把頭往劉阿姨懷裏靠,喉裏咕嚕咕嚕響:「媽……我想回宣漢……我想
回屋裏……他們拿電棍戳我肚子,還踢我的腰……我快要被打死了……」

  而此時的我靠在門邊的牆,研究着門上方那個巴掌大的孔。

  從孔中看去,門外擺了張木椅黃毛就坐在上面,手上的鋼管在地上一下一下
敲着。

  我手探進褲兜,摸出手機。

  屏幕按亮,微信上掛着一條未讀訊息。

  老媽已經回信了。

  我趕緊背過身擋住門外黃毛,劃開屏幕。

  聊天框裏跳出老媽發來的語音,下面跟着位置共享。

  我點開位置看了一眼。

  不是我先前讓她去的重慶北站。

  定位顯示在沙坪壩的一家酒店,距離我現在的這裏只有不到四公里的路。

  我心猛地一沉。

  先不管了,聽下老媽說什麼,

  「幺兒,聽到沒得?我沒去車站,媽也絕不可能一個人回宣漢!你長這麼大,
哪回把你一個人撂在虎狼窩裏過?我出了那個廠子,在路上攔了輛車到在這邊找
了家酒店住下了。媽我就在這裏守着你,你一定要安全地呆好,要是那些人敢動
你一根指頭,老孃拼了這條老命也要進去跟他們換命!幺兒,聽到給媽回個信,
媽好擔心你!」

  聽着老媽這強裝鎮定的狠話,我的眼有些發澀。

  二十四年了,葉萍永遠是那個爲了我而抄着擀麪杖護犢的女人。

  我立馬回了過去:

  【媽,我知道了,但是你千萬莫衝動,莫往廠區這邊走。廠門口有人放哨,
你進來就是送人頭。在旅館待著等我消息。】

  水泥臺那邊,陳翔還在劉阿姨懷裏抽抽搭搭的。

  劉阿姨不知道從哪裏找出一條毛巾,沾着礦泉水瓶裏剩下的水,慢慢一點點
擦着陳翔臉上的血痂。

  「陳翔,你跟媽講實話。」劉阿姨擦着陳翔的鼻樑,「那八十萬到底是怎麼
搞出來的?你在成都不是跟學長搞互聯網金融嗎?怎麼會惹上放高利貸的?」

  陳翔眼神躲閃,把臉偏向牆壁:「就是……就是投資失敗了嘛……」

  「放屁。」

  我走過去看着陳翔,陳翔被我的眼神嚇得縮了縮脖子。

  「陳翔,刀哥那幫人是什麼路子,你比我們清楚。」我在他面前蹲下,「兩
萬塊錢我已經幫你交了,我媽現在也在重慶。你要是還拿這些騙你媽的鬼話來糊
弄我,我現在就敲門喊黃毛進來,我們兩清,你自個兒留在這裏等嘉陵江餵魚。」

  劉阿姨慌忙拉住我的手:「王想,莫嚇他……陳翔,你快跟你王想哥講實話!」

  陳翔咬着嘴,又開始哭哭啼啼的。

  他知道現在唯一的依靠就是我。

  「想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陳翔抱着膝,有些發虛,「去年下半年
剛上大二那陣,我的學長帶我去九眼橋喝酒。酒桌上認得了一個做資金盤的老闆,
老闆講他們手裏有大把的流水要走個人賬戶,只要把身份證和銀行卡借給他們轉
賬,一天能拿兩千塊錢過橋費。」

  我笑了一聲:「跑分洗錢?」

  陳翔點點頭,又搖搖頭:「起先就是跑分。我嚐到了甜頭,一個月能拿好幾
萬,我就在宿舍裏也不去上課了,還給我媽寄錢炫耀。後來……後來那個老闆講
有個內幕盤,是個賭球的境外平臺,有包贏的漏洞。學長投了五萬,三天就翻了
二十萬提現出來。」

  劉阿姨聽到這裏,手停止了擦拭:「你也投了?」

  「我……我把洗錢賬戶裏的八十萬備用金……全轉進去了。」陳翔抓着自己
的頭髮,「我想着贏一把就收手,把本金還回去,利息我自己拿,還能在成都買
套大房子……結果錢剛打進去,平臺就封盤了。學長當天晚上買了機票跑路,那
個放貸的老闆直接翻了臉,講那八十萬是刀哥借給平臺的過橋資金,找人把我堵
在網吧裏,一路打到了重慶……」

  陳翔把頭枕在劉阿姨的膝蓋上,痛哭流涕:「媽……我不知道那是刀哥的錢…
…我以爲只是普通的網上理財……我哪曉得他們是真動刀子的狠角啊……」

  劉阿姨聽完面無血色,一巴拍在陳翔的背上:「你個敗家子!你個砍腦殼的!
那是八十萬啊!你老孃賣肉賣血也換不來八十萬啊!」

  劉阿姨罵着,卻又忍不住把陳翔緊摟進懷裏。

  我站起身走回窗戶邊上,事情的脈絡弄清楚了。

  這就是典型的黑灰產黑喫黑,陳翔自作聰明想當賭徒,結果成了接盤的替死
鬼。

  老刀這幫人求財不假,但八十萬本金外加二十萬利息,在這個舊廠房裏就算
把陳翔剁碎了也榨不出來。

  時間在悶熱的房間裏流逝。

  到了傍晚五點多,天邊的黑雲更沉了,空氣黏糊糊的。

  財務室裏像個蒸籠,陳翔昨天到現在一直沒有喝過水,嘴脣已經乾裂得起了
一層白皮,整個人躺在地上哼哼。

  「水……媽……給我找口水喝……」陳翔舔着裂開的嘴角。

  劉阿姨拿起礦泉水瓶,裏面連滴水都倒不出來了。

  劉阿姨扶着牆站起來走到鐵門前,隔着門拍着:「小哥……小哥,給口水喝
嘛!娃娃快要渴死了!」

  門外的黃毛嚼着檳榔,一腳踹在鐵門上:「嚎喪啊!老子這兒是收債的,不
是伺候大爺的養老院!再敲門老子拿鋼管抽你!」

  「小哥,求求你了,給口自來水就行!」劉阿姨哭着喊。

  我走上前把劉阿姨拉到身後,對着孔看出去,黃毛正坐在椅子上剔牙。

  「兄弟。」我開口。

  黃毛斜着眼看過來:「幹啥子?」

  「給個塑料壺,我出去走廊盡頭的水龍頭接兩壺水。」我神色平靜,「陳翔
要是渴死在裏面,你們倒是連尾款都看不見。」

  黃毛吐出檳榔渣,掃看了我兩眼。

  老刀交代過,我是出錢的買主不能輕易弄死。

  黃毛這才站起身,從窗臺上踢過來一個塑料壺。

  他拿鑰匙擰開鎖,拿鋼管指着我的鼻子:「老實點。走廊盡頭右拐是水房。
接完水馬上滾回來,要是敢往樓梯口探半步,老子打斷你的狗腿。」

  「曉得。」

  我拎起塑料壺走出房間。

  走廊很長,兩邊的門大多都倒在地上,到處堆着檔案袋和爛桌椅。

  樓下大廳隱約聽到電視機放武俠片的聲音,還有老刀和另外幾個手下划拳喝
酒的叫嚷。

  我踩着滿地碎玻璃慢慢往走廊盡頭走。

  水房在二樓的最東,穿過一段昏暗的過道,路過一間掛着「化驗室」牌的房
間。

  那間屋子的門沒有關緊,我嗅了嗅鼻子聞到一股從來沒聞過的味道。

  不似鐵鏽味也不是黴味,又有點像膠水混了苦杏仁的化學味。

  我在上海做快消的時候,去過不少代工廠,所以對氣味也不算陌生。

  這絕對不像是建材廠該有的味道。

  我放緩腳步走到虛掩的門前,微微探過身子拿餘光往裏看。

  只看了一眼,我後背的汗毛全部立了起來。

  這件屋子很大,靠窗擺着幾張拼在一起的實驗臺。

  臺上沒有化學儀器,擺着一臺高精電子天平,一臺封口機,還有幾個不鏽鋼
鐵盆。

  一個穿着背心,手臂上扎滿針眼的男人正揹着門口,手裏拿着個小鏟子從一
個鐵盆裏剷起白色的結晶粉末,往透明的塑料袋裏分裝。

  在實驗臺下方的地上,整整齊齊放着四個編織袋。

  其中兩個編織袋口敞開着,裏面露出用黃色膠帶綁得結實的磚塊體,足足有
幾十塊。

  敞開的塑料袋邊上,白花花的粉末灑在桌角邊。

  冰毒。

  還有海洛因。

  數量大得驚人。

  那個背心男鏟着粉末,同時對着旁邊一個正在抽菸的馬仔說話,聲音不大:
「動作搞快點。刀哥講了,今天晚上那批從雲南運過來的貨要在後半夜裝車,走
水路從嘉陵江運去貴陽。這四包純料要是出了差錯,刀哥非得把我們兩個剝了皮
點天燈。」

  抽菸的馬仔吐出菸圈:「慌個屁。外頭不是扣了三個宣漢來的替死鬼嗎?明
晚真要是出了事,直接把這筆賬扣在那小子頭上。」

  我手裏抓着水壺,人卻定在走廊,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豎了起來。

  老刀根本不是什麼放高利貸搞催收的小混混。

  這是個販毒窩點。

  高利貸和非法拘禁,不過是他們用來掩護製毒分銷的幌子。

  一百萬?

  去他媽的一百萬。

  一旦被他們知道這間屋裏的東西被我看到,別說是一百萬現金,就算把整個
宣漢買下來送給老刀,我們也不可能活着走出這個廠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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