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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1-22
第九十一章 最後的傳承
記憶的洪流,往往在人最不該分神的時候驟然決堤。
幾個月前,梁城遇襲後,與大元正式開戰前。
“父王,我也要參加這場戰爭。”
絕帝沒有回頭,只是自顧擦拭着龍淵逆刃。“戰鬥是武者的事情,與你無關。”
皇甫心的聲音抬高了幾分,“我想帶哥哥回來。”
絕帝的手微微一頓,只有一瞬,又恢復了擦拭的動作。“不行。”
皇甫心卻不肯退,上前一步,重複道,“我已下定決心不再逃避。”
絕帝聞言,轉過身來,他盯着皇甫心許久,然後將龍淵逆刃收回鞘中,起身走向帳外。
“如果你真的想上戰場,”聲音從風雪中傳來,“就跟我來。”
絕帝帶他去了城外。
穿過荒原,一直走到一片密林的深處才停下腳步。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頭頂稀疏的星光透過枝椏灑落,勉強勾勒出父子的輪廓。
絕帝背對着他,聲音平靜,“吾兒,幾日前,你爲何會令那個丫頭和劉燁陷入危機?”
在絕帝看來,以皇甫心的實力,還有古玄兜底,是不該陷入如此危險境地的。
皇甫心低下頭,聲音中帶着幾分羞愧,“因爲……我不小心中了毒。後來即便想使出全力,身體也不聽使喚……”
他的話沒有說完。
因爲絕帝忽然轉身,一拳轟向了他的面門。
沒有任何預兆,皇甫心只覺眼前一黑,整個人的意識都在那一瞬間被那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撞得粉碎。他向後飛出數丈,重重地撞在一棵合抱粗的古樹之上,樹幹在他的後背炸開一道裂紋,樹葉簌簌而落。
“父……父王?”他掙扎着抬起頭,滿眼的不解與驚駭。
絕帝收回拳頭,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目光沒有一絲溫度,“所以,我不同意你參戰,以你現在的覺悟,上了戰場一定會死。”
他向前一步,踏碎凍土,“與其死在敵人的手上,還不如死在這裏。”
皇甫心怔住了,他從未見過父王用這樣嫌棄的眼神看他。
“戰鬥已經開始了。”絕帝的聲音如同宣判,“從這一刻起,直到你能打中我爲止,都不會結束。”
說完,他再度揮拳,這一拳比方纔更重。
皇甫心本能地抬起雙臂格擋,然而那股力量卻如同一頭脫繮的洪荒巨獸,輕而易舉地碾碎了他所有的防禦。再次被打趴在地,口中噴出一口鮮血,染紅了身下的泥土。
絕帝緩緩走向那個蜷縮在地的兒子,沒有半分憐憫,“如果我是你的敵人,如劉燁。縱然我的實力不如你,就憑你剛纔做出的反應,你已經死了。”
他頓了頓,低頭俯視着皇甫心,“你這樣的存在,如何上戰場?還想在千軍萬馬中活下來,還想帶他回來?簡直愚蠢。”
說完,他轉身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的黑暗中。
皇甫心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肋骨在劇痛中對站起發出抗議,四肢如同灌了鉛一般沉重。
他知道,父王是認真的。
不過片刻,絕帝回來了。
皇甫心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從地上爬起來。
他開始反擊,揮拳,用盡他所學過的一切招式。
但他受傷太重,面對的又是絕帝這般存在,每一次反擊都如同蚍蜉撼樹,輕飄飄的連絕帝的衣角都碰不到。
再一次被打倒。
就在他又一次被捶倒在地,身體即將失去意識的瞬間,做了一個近乎本能的動作。
他的腳在地上一掃,將一捧凍土與碎石揚向絕帝的面門。
趁着那些泥土濺向絕帝眼睛的剎那,他猛地撲起,用盡最後的力氣揮出了那一拳。
絕帝原本面無表情的臉上,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但縱然視野被泥土遮擋,他依然精準地側身避開了那一拳,反手一掌將皇甫心擊倒在地。
“以你的狀態,還能活兩天。”
如此往復,一整夜。
天光從東方的天際緩緩亮起的時候,皇甫心已經徹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他癱倒在冰冷的凍土上,全身的肌肉都在痙攣,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傷口還在流血,四周除了凍土與枯枝,沒有任何可以果腹的東西。他的意識在失血與脫力中變得越來越模糊。
然而絕帝只給了他片刻的休息時間。
“這幾分鐘,你失去了你的母親。”絕帝的聲音在晨光中響起,異常殘酷,“現在,失去了你的爺爺,又失去了你的奶奶。”
他頓了頓,抬起腳,毫不留情地踩在皇甫心的臉上。
“接下來,繼續這樣下去的話。你還會失去更多的人,”
皇甫心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當他再次醒來時,已經是午後。傷痕累累,體力透支,動作遲緩。
如此惡性循環。他的每一擊都變得比昨天更慢,而絕帝卻絲毫沒有放水。
於是,一整個下午的努力,自然也都以失敗告終。
第二天入夜,皇甫心抓起地上的野草,甚至抓起蠕動的昆蟲,面無表情地塞進嘴裏咀嚼。
他明白,在這片密林裏,沒有補給,唯求最原始的生存。
第三天。
皇甫心醒來的時候,身上帶着兩天以來積累的所有傷痛。
但他卻站起來了。
因爲,這不是他第一次面臨絕境!
他握緊了拳頭,朝着絕帝衝了過去。
疼痛在那一刻變得不再重要,求生的本能喚醒了他身體深處某種沉睡的力量。
大腦開始釋放最後的激素,將那些撕裂般的劇痛化爲一種奇異的麻木與專注。
原本因失血而模糊的意識,也在這絕境之中進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奇妙的狀態。
感覺很熟悉。
梁城被屠城後,他僥倖活了下來,又不幸被抓走成爲大元貴族的奴隸,被驅趕着在獵場中奔跑,供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射殺取樂。
那時候,他的世界,只剩下一個念頭,活下去。
爲了活下去,他拋棄了所有,也激發了一切本能。
“記住現在的感覺。”絕帝的聲音從前方傳來,“那時我救了你。這一次,沒有人會幫你。”
畫面在這一刻與記憶重疊。
天魔城,中央大殿。
皇甫心雙眼中,所有的疲憊和絕望都在一瞬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純粹到極致的專注。
現在,一如第三天最後那個清晨。
又如梁城屠城後亡命奔逃的那個午後,一模一樣!
龍淵逆刃在手中翻轉,刀身上那抹微光驟然暴漲。
皇甫心不退反進,朝着巴圖正面衝去!與之前截然不同,每一下攻擊都帶着一種義無反顧的決絕。
巴圖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揮刀格擋,刀鋒相交的瞬間,爆出一聲震耳欲聾的金石巨響。然而皇甫心的第二刀已經接踵而至,連綿不絕,如同決堤的洪流。
一個被逼入絕境的人終於爆發出極限的力量。
巴圖被逼退了,靴跟在地面上滑出一道痕跡,被那接連不斷的刀勢生生逼退了數步。
而皇甫心的腦海中的畫面正在與此刻重疊。
當時也是這樣。在無數次被打倒之後,在身體已經瀕臨崩潰之後,在那個絕境逼出的奇妙狀態之中,他爆發出了那一拳。
那一拳,結結實實地擊退了眼前的敵人。
----------------
與此同時, 劉燁與古遠山的身影從幽暗的廊道中疾掠而出,幾乎是在同一時刻落入大殿。
兩人身上衣袍殘破,血跡斑斑。
而皇甫心在大殿中央與巴圖戰了數個回合,此時眼見劉燁和古遠山到來,心中泛起從未有過的感覺,尤其是,當劉星隕氣息出現後。
起初,衆人皆以爲,這是他因爲同伴到來,而產生的安心。
此刻局面看起來是三對一。
但三人中無論哪一個,都已經受傷不輕。
尤其是古遠山的呼吸粗重如風箱,是三人中受傷最重的。
而巴圖此時還是全盛狀態。
巴圖的目光掃過劉燁與古遠山,最終落在劉燁身上。眼中,卻多了一絲淡淡的譏誚。
“沒想到,你們兩人竟然還能活着回到這裏,袁天望真是比朕想象中更加沒用。”
微微偏過頭,餘光掃向古遠山身側的方向。那裏,葉霓凰的身影正立於廊道入口的陰影中。她巴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戰爭本就是男人的事情,你就退下吧,朕親自來解決。”
他轉身,目光重新鎖定了劉燁。
“你就是那個劉燁吧。”聲音中帶着居高臨下的審視,如辨認一個屢屢闖入視野的妨礙者,“朕已經不止一次聽說你的名字。屢次破壞我軍大計,初時開戰的計策,西域的佈局,北上的先機,甚至今日這一戰,似乎哪裏都有你的影子。”
劉燁抬起頭,迎着巴圖沉重如嶽的目光。
和絕帝那充滿侵略性的氣息不同。僅僅是被注視,就足以讓人膜拜屈膝一般,
“是我。”劉燁聲音平靜,如黑夜星火,“前面都是偶然,但這一次。”他緩緩抬起泰阿劍,劍尖直指巴圖。
“是我按照自己的意願,來到這裏阻止你。”
話音落下,此時的情況可謂問答無用。
他朝皇甫心投去一個極短的暗示。
皇甫心瞬間明悟。
兩人同時行動。
劉燁的身形化作一道雷光,泰阿劍上迸發出刺目的電弧,如同千萬條銀蛇在劍身之上瘋狂遊走。混天寶鑑改良之後的招式,雷霆破曉。
劍鋒裹挾着雷霆的威勢,如同一道劃破永夜的驚雷,以極致的速度直刺巴圖的面門。
皇甫心的攻勢幾乎與他同時綻放。龍淵逆刃在空中劃出一道雄渾而厚重的弧線,那刀勢中帶着絕帝畢生武道的精髓,五嶽劍技。
此時全力揮動,如同五座大山的重量同時壓下,厚重沉穩,不可阻擋。
雷光與刀影,一快一沉,一銳一重,如同兩道截然不同卻又完美互補的攻勢,從左右兩翼同時撲向巴圖。兩人的配合談不上天衣無縫,卻恰恰因爲這份粗糙而顯得更加致命,似堵死了巴圖所有的退路,讓他不得不正面應對。
巴圖卻冷笑着將戰刀在手中一轉,刀鋒橫於身前。那兩道密不透風的攻勢在他眼中,彷彿只是兩陣稍顯凜冽的疾風。
毫無徵兆,巴圖做出反擊。
長生天神功,橫掃千軍。
戰刀橫斬而出,一道裹挾着排山倒海之勢的黑色刀鋒,所過之處,空氣被撕裂出尖銳的爆鳴,大殿的石板被那股刀氣捲起,如同被狂風掀起的浪花。那一刀不偏不倚,精準地切入了兩人攻勢之間那個微不可察的銜接點 ,將劉燁與皇甫心一前一後的陣形,硬生生地撕成了兩半。
兩人同時被那股刀勢逼退,腳跟在地上拖出數尺長的痕跡。
他們幾乎在同一瞬間做出了反應,沒有後退。
劉燁從左側,皇甫心從右,如同兩柄被彈開的利刃驟然折返,同時攻向巴圖的兩肋。這一次,他們改變了策略,不再追求配合,而是以雙路夾擊的方式,讓巴圖無法兼顧。
然而巴圖似乎早已料到。
他的戰刀沒有回防,而是猛然插入地面,頂部沒入石板之中,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緊接着,他鬆開了刀柄,雙手向兩側猛然張開,掌心之間同時亮起兩團幽黑色的光華。
長生天神功,天地輪轉。
那一瞬間,彷彿天地真的在他的雙掌之間顛倒了過來。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從他掌心噴薄而出,如同一個巨大的漩渦在他周身驟然成形。劉燁與皇甫心只覺自己的攻勢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一絞,身形不受控制地偏移扭曲,然後被拋飛出去。
同一時間,緩過陣來古遠山,蓄勢從暗處發動攻勢。
悄然繞至巴圖背後,雙掌裹挾着蓬萊仙島的渾厚真氣,朝着巴圖的後心轟去,從後方!?
然而,那股漩渦般的力場將他的掌力盡數絞散,反震之力將他整個人掀飛出去。在這股天地輪轉的力量面前化作了泡影。
三人的連攜,他是最後行動的,巴圖已經在這稍縱即逝的時間做出反應。
他被最後的攻擊重點照顧。
三人同時摔落在石板之上。
劉燁的劍脫手滑出數尺,皇甫心以刀拄地半跪不起。
大殿中陷入了片刻的死寂。
巴圖緩緩拔起插在地中的戰刀時發出的、刀刃與石板摩擦的刺耳聲響。
“讓你們產生了可以勝利的希望,”巴圖的聲音在大殿中緩緩響起,比任何咆哮都更加令人心悸,“朕很不悅。”
他一步步走向那三個掙扎着想要起身的人,戰刀斜斜垂在身側。
整座天魔宮,突然劇烈地搖晃起來。
搖晃帶着一種失重般急速墜落的感覺,彷彿這座剛從地底升起的遠古巨城,正在重新跌回它沉睡了千年的深淵。穹頂的碎石如雨般墜落,石壁上那些暗色的符文劇烈地閃爍着。整座大殿都在顫抖,以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向下墜去。
巴圖眉頭微微一皺。他腳下的石板在顫動中龜裂,他抬首望向穹頂,低沉的聲音穿透了整座大殿,穿透了厚重的城牆,一直傳到了城堡的最外圍。
“怎麼回事?”
片刻之後,一個年輕的男性聲音從外傳來,清澈帶着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從容。
“陛下,無需擔心。這裏已經解決了。”
聲音在搖晃的大殿中迴盪,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聞。
“所以,天魔宮已經回到了地面。接下來,從裏到外,將敵人全部剿滅就行了。”
巴圖認得這個聲音的來源,姬景淵。眉頭這才舒展開來。
隨着聲音落下,城體的顫動也緩緩平息,如同潮水退去重歸死寂。
大殿重新穩定下來,那些被震落的碎石在地上滾動了幾圈,也歸於靜止。
巴圖心中最後的一絲顧慮,徹底消散了。
他緩緩轉身,目光重新落回那三道身影之上。
劉燁正用手撐着地面,掙扎着從碎裂的石板中企圖站起,眼睛中的光芒卻依然沒有熄滅。
皇甫心身形微微搖晃,龍淵逆刃被他死死地握在手中,刀身上那抹微光在大殿中顯得格外孤獨。他是三人中唯一還能保持站立的人。
古遠山此刻倒在最遠處,氣息微弱,胸口的起伏几乎微不可察,只有那斷斷續續的呼吸聲。
巴圖看着他們,目光中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如一個站在絕對高度上的人,俯瞰着腳下那些明知必死卻依然不肯倒下的螻蟻。
“此刻,大元的主力軍,應該已經快到了。”聲音在大殿中緩緩迴盪,如同寒風掠過空谷。
“你們的人馬,現在正被魔獸包圍。在外,還有第二層包圍。這兩層包圍圈,足以將他們徹底絞殺,一個不留。”
他頓了頓,將戰刀斜斜提起,刀尖指向皇甫心。
“不會有人來幫你們的。你們的援軍後手,所有寄予希望的變數,都已經不復存在了。那麼,爲何還要反抗?”
話音未落,巴圖身形閃動。此時,他已然容不得任何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站立。
身形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戰刀裹挾着長生天神功的威壓,一刀斬向皇甫心。沒有絲毫花哨,只有純粹的力量與速度,如同一道從天而降的黑色驚雷,要將面前的一切盡數吞沒。
皇甫心咬牙橫刀,堪堪招架。龍淵逆刃與戰刀相交的瞬間,爆出一聲刺耳的金石巨響。他的雙臂在那一瞬間被震得幾乎失去知覺,虎口處原本就崩裂的傷口被撕得更深,鮮血沿着刀柄滴落。身形被那股巨力推得連連後退,鞋底在石板上擦出兩道長長的血痕。
心中,稍縱即逝的絕望念頭,讓他的刀勢在那一瞬間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遲疑。而這絲遲疑,在巴圖這樣的存在眼中,無異於致命破綻。
皇甫心的刀被震開,中路大空。巴圖的戰刀已經揚起,刀鋒上的寒芒如同死神的鐮刀。
抽身候車,護住要害,自然,這一刀他擋不住了。
然而,他的身形卻似被捏住一般。
戰刀沒有落在他身上。
巴圖左手探出,五指精準地扣住了皇甫心握着龍淵逆刃的手腕。一股沛然巨力從那隻手中湧出,皇甫心只覺自己的手腕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擰轉扭曲,在那股力量下發出瀕臨碎裂的咯吱聲。
然後,巴圖空着的右手反手握住了龍淵逆刃的刀身。
皇甫心的眼前出現不可置信的一幕。
“什麼!?”
巴圖的雙臂同時發力,一股黑色的霸氣從他的掌心轟然爆發,灌注於那柄龍淵逆刃之上。那柄曾經伴隨絕帝征戰半生,見證過無數場生死決戰的寶刀,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發出了一聲極其清脆的,如同悲鳴般的碎裂聲。
龍淵逆刃,應聲而斷裂!
刀身在巴圖手中折成了兩截。連斷口處的金屬光澤也完全黯淡了。
斷掉的半截刀身墜落,砸在石板上,發出脆響,如同爲絕帝的武道,奏響了最後的喪鐘。
看着那半截斷刀在地上滾動。
皇甫心,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魂魄一般,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手中剩下的半截斷刀,看着那截還握在他手中不再完整的刀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武烈帝國最高榮譽的象徵,信念與傳承的具象。
在他手中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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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的洪流,往往在人最不該分神的時候驟然決堤。
幾個月前,梁城遇襲後,與大元正式開戰前。
“父王,我也要參加這場戰爭。”
絕帝沒有回頭,只是自顧擦拭着龍淵逆刃。“戰鬥是武者的事情,與你無關。”
皇甫心的聲音抬高了幾分,“我想帶哥哥回來。”
絕帝的手微微一頓,只有一瞬,又恢復了擦拭的動作。“不行。”
皇甫心卻不肯退,上前一步,重複道,“我已下定決心不再逃避。”
絕帝聞言,轉過身來,他盯着皇甫心許久,然後將龍淵逆刃收回鞘中,起身走向帳外。
“如果你真的想上戰場,”聲音從風雪中傳來,“就跟我來。”
絕帝帶他去了城外。
穿過荒原,一直走到一片密林的深處才停下腳步。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頭頂稀疏的星光透過枝椏灑落,勉強勾勒出父子的輪廓。
絕帝背對着他,聲音平靜,“吾兒,幾日前,你爲何會令那個丫頭和劉燁陷入危機?”
在絕帝看來,以皇甫心的實力,還有古玄兜底,是不該陷入如此危險境地的。
皇甫心低下頭,聲音中帶着幾分羞愧,“因爲……我不小心中了毒。後來即便想使出全力,身體也不聽使喚……”
他的話沒有說完。
因爲絕帝忽然轉身,一拳轟向了他的面門。
沒有任何預兆,皇甫心只覺眼前一黑,整個人的意識都在那一瞬間被那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撞得粉碎。他向後飛出數丈,重重地撞在一棵合抱粗的古樹之上,樹幹在他的後背炸開一道裂紋,樹葉簌簌而落。
“父……父王?”他掙扎着抬起頭,滿眼的不解與驚駭。
絕帝收回拳頭,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目光沒有一絲溫度,“所以,我不同意你參戰,以你現在的覺悟,上了戰場一定會死。”
他向前一步,踏碎凍土,“與其死在敵人的手上,還不如死在這裏。”
皇甫心怔住了,他從未見過父王用這樣嫌棄的眼神看他。
“戰鬥已經開始了。”絕帝的聲音如同宣判,“從這一刻起,直到你能打中我爲止,都不會結束。”
說完,他再度揮拳,這一拳比方纔更重。
皇甫心本能地抬起雙臂格擋,然而那股力量卻如同一頭脫繮的洪荒巨獸,輕而易舉地碾碎了他所有的防禦。再次被打趴在地,口中噴出一口鮮血,染紅了身下的泥土。
絕帝緩緩走向那個蜷縮在地的兒子,沒有半分憐憫,“如果我是你的敵人,如劉燁。縱然我的實力不如你,就憑你剛纔做出的反應,你已經死了。”
他頓了頓,低頭俯視着皇甫心,“你這樣的存在,如何上戰場?還想在千軍萬馬中活下來,還想帶他回來?簡直愚蠢。”
說完,他轉身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的黑暗中。
皇甫心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肋骨在劇痛中對站起發出抗議,四肢如同灌了鉛一般沉重。
他知道,父王是認真的。
不過片刻,絕帝回來了。
皇甫心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從地上爬起來。
他開始反擊,揮拳,用盡他所學過的一切招式。
但他受傷太重,面對的又是絕帝這般存在,每一次反擊都如同蚍蜉撼樹,輕飄飄的連絕帝的衣角都碰不到。
再一次被打倒。
就在他又一次被捶倒在地,身體即將失去意識的瞬間,做了一個近乎本能的動作。
他的腳在地上一掃,將一捧凍土與碎石揚向絕帝的面門。
趁着那些泥土濺向絕帝眼睛的剎那,他猛地撲起,用盡最後的力氣揮出了那一拳。
絕帝原本面無表情的臉上,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但縱然視野被泥土遮擋,他依然精準地側身避開了那一拳,反手一掌將皇甫心擊倒在地。
“以你的狀態,還能活兩天。”
如此往復,一整夜。
天光從東方的天際緩緩亮起的時候,皇甫心已經徹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他癱倒在冰冷的凍土上,全身的肌肉都在痙攣,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傷口還在流血,四周除了凍土與枯枝,沒有任何可以果腹的東西。他的意識在失血與脫力中變得越來越模糊。
然而絕帝只給了他片刻的休息時間。
“這幾分鐘,你失去了你的母親。”絕帝的聲音在晨光中響起,異常殘酷,“現在,失去了你的爺爺,又失去了你的奶奶。”
他頓了頓,抬起腳,毫不留情地踩在皇甫心的臉上。
“接下來,繼續這樣下去的話。你還會失去更多的人,”
皇甫心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當他再次醒來時,已經是午後。傷痕累累,體力透支,動作遲緩。
如此惡性循環。他的每一擊都變得比昨天更慢,而絕帝卻絲毫沒有放水。
於是,一整個下午的努力,自然也都以失敗告終。
第二天入夜,皇甫心抓起地上的野草,甚至抓起蠕動的昆蟲,面無表情地塞進嘴裏咀嚼。
他明白,在這片密林裏,沒有補給,唯求最原始的生存。
第三天。
皇甫心醒來的時候,身上帶着兩天以來積累的所有傷痛。
但他卻站起來了。
因爲,這不是他第一次面臨絕境!
他握緊了拳頭,朝着絕帝衝了過去。
疼痛在那一刻變得不再重要,求生的本能喚醒了他身體深處某種沉睡的力量。
大腦開始釋放最後的激素,將那些撕裂般的劇痛化爲一種奇異的麻木與專注。
原本因失血而模糊的意識,也在這絕境之中進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奇妙的狀態。
感覺很熟悉。
梁城被屠城後,他僥倖活了下來,又不幸被抓走成爲大元貴族的奴隸,被驅趕着在獵場中奔跑,供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射殺取樂。
那時候,他的世界,只剩下一個念頭,活下去。
爲了活下去,他拋棄了所有,也激發了一切本能。
“記住現在的感覺。”絕帝的聲音從前方傳來,“那時我救了你。這一次,沒有人會幫你。”
畫面在這一刻與記憶重疊。
天魔城,中央大殿。
皇甫心雙眼中,所有的疲憊和絕望都在一瞬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純粹到極致的專注。
現在,一如第三天最後那個清晨。
又如梁城屠城後亡命奔逃的那個午後,一模一樣!
龍淵逆刃在手中翻轉,刀身上那抹微光驟然暴漲。
皇甫心不退反進,朝着巴圖正面衝去!與之前截然不同,每一下攻擊都帶着一種義無反顧的決絕。
巴圖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揮刀格擋,刀鋒相交的瞬間,爆出一聲震耳欲聾的金石巨響。然而皇甫心的第二刀已經接踵而至,連綿不絕,如同決堤的洪流。
一個被逼入絕境的人終於爆發出極限的力量。
巴圖被逼退了,靴跟在地面上滑出一道痕跡,被那接連不斷的刀勢生生逼退了數步。
而皇甫心的腦海中的畫面正在與此刻重疊。
當時也是這樣。在無數次被打倒之後,在身體已經瀕臨崩潰之後,在那個絕境逼出的奇妙狀態之中,他爆發出了那一拳。
那一拳,結結實實地擊退了眼前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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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 劉燁與古遠山的身影從幽暗的廊道中疾掠而出,幾乎是在同一時刻落入大殿。
兩人身上衣袍殘破,血跡斑斑。
而皇甫心在大殿中央與巴圖戰了數個回合,此時眼見劉燁和古遠山到來,心中泛起從未有過的感覺,尤其是,當劉星隕氣息出現後。
起初,衆人皆以爲,這是他因爲同伴到來,而產生的安心。
此刻局面看起來是三對一。
但三人中無論哪一個,都已經受傷不輕。
尤其是古遠山的呼吸粗重如風箱,是三人中受傷最重的。
而巴圖此時還是全盛狀態。
巴圖的目光掃過劉燁與古遠山,最終落在劉燁身上。眼中,卻多了一絲淡淡的譏誚。
“沒想到,你們兩人竟然還能活着回到這裏,袁天望真是比朕想象中更加沒用。”
微微偏過頭,餘光掃向古遠山身側的方向。那裏,葉霓凰的身影正立於廊道入口的陰影中。她巴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戰爭本就是男人的事情,你就退下吧,朕親自來解決。”
他轉身,目光重新鎖定了劉燁。
“你就是那個劉燁吧。”聲音中帶着居高臨下的審視,如辨認一個屢屢闖入視野的妨礙者,“朕已經不止一次聽說你的名字。屢次破壞我軍大計,初時開戰的計策,西域的佈局,北上的先機,甚至今日這一戰,似乎哪裏都有你的影子。”
劉燁抬起頭,迎着巴圖沉重如嶽的目光。
和絕帝那充滿侵略性的氣息不同。僅僅是被注視,就足以讓人膜拜屈膝一般,
“是我。”劉燁聲音平靜,如黑夜星火,“前面都是偶然,但這一次。”他緩緩抬起泰阿劍,劍尖直指巴圖。
“是我按照自己的意願,來到這裏阻止你。”
話音落下,此時的情況可謂問答無用。
他朝皇甫心投去一個極短的暗示。
皇甫心瞬間明悟。
兩人同時行動。
劉燁的身形化作一道雷光,泰阿劍上迸發出刺目的電弧,如同千萬條銀蛇在劍身之上瘋狂遊走。混天寶鑑改良之後的招式,雷霆破曉。
劍鋒裹挾着雷霆的威勢,如同一道劃破永夜的驚雷,以極致的速度直刺巴圖的面門。
皇甫心的攻勢幾乎與他同時綻放。龍淵逆刃在空中劃出一道雄渾而厚重的弧線,那刀勢中帶着絕帝畢生武道的精髓,五嶽劍技。
此時全力揮動,如同五座大山的重量同時壓下,厚重沉穩,不可阻擋。
雷光與刀影,一快一沉,一銳一重,如同兩道截然不同卻又完美互補的攻勢,從左右兩翼同時撲向巴圖。兩人的配合談不上天衣無縫,卻恰恰因爲這份粗糙而顯得更加致命,似堵死了巴圖所有的退路,讓他不得不正面應對。
巴圖卻冷笑着將戰刀在手中一轉,刀鋒橫於身前。那兩道密不透風的攻勢在他眼中,彷彿只是兩陣稍顯凜冽的疾風。
毫無徵兆,巴圖做出反擊。
長生天神功,橫掃千軍。
戰刀橫斬而出,一道裹挾着排山倒海之勢的黑色刀鋒,所過之處,空氣被撕裂出尖銳的爆鳴,大殿的石板被那股刀氣捲起,如同被狂風掀起的浪花。那一刀不偏不倚,精準地切入了兩人攻勢之間那個微不可察的銜接點 ,將劉燁與皇甫心一前一後的陣形,硬生生地撕成了兩半。
兩人同時被那股刀勢逼退,腳跟在地上拖出數尺長的痕跡。
他們幾乎在同一瞬間做出了反應,沒有後退。
劉燁從左側,皇甫心從右,如同兩柄被彈開的利刃驟然折返,同時攻向巴圖的兩肋。這一次,他們改變了策略,不再追求配合,而是以雙路夾擊的方式,讓巴圖無法兼顧。
然而巴圖似乎早已料到。
他的戰刀沒有回防,而是猛然插入地面,頂部沒入石板之中,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緊接着,他鬆開了刀柄,雙手向兩側猛然張開,掌心之間同時亮起兩團幽黑色的光華。
長生天神功,天地輪轉。
那一瞬間,彷彿天地真的在他的雙掌之間顛倒了過來。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從他掌心噴薄而出,如同一個巨大的漩渦在他周身驟然成形。劉燁與皇甫心只覺自己的攻勢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一絞,身形不受控制地偏移扭曲,然後被拋飛出去。
同一時間,緩過陣來古遠山,蓄勢從暗處發動攻勢。
悄然繞至巴圖背後,雙掌裹挾着蓬萊仙島的渾厚真氣,朝着巴圖的後心轟去,從後方!?
然而,那股漩渦般的力場將他的掌力盡數絞散,反震之力將他整個人掀飛出去。在這股天地輪轉的力量面前化作了泡影。
三人的連攜,他是最後行動的,巴圖已經在這稍縱即逝的時間做出反應。
他被最後的攻擊重點照顧。
三人同時摔落在石板之上。
劉燁的劍脫手滑出數尺,皇甫心以刀拄地半跪不起。
大殿中陷入了片刻的死寂。
巴圖緩緩拔起插在地中的戰刀時發出的、刀刃與石板摩擦的刺耳聲響。
“讓你們產生了可以勝利的希望,”巴圖的聲音在大殿中緩緩響起,比任何咆哮都更加令人心悸,“朕很不悅。”
他一步步走向那三個掙扎着想要起身的人,戰刀斜斜垂在身側。
整座天魔宮,突然劇烈地搖晃起來。
搖晃帶着一種失重般急速墜落的感覺,彷彿這座剛從地底升起的遠古巨城,正在重新跌回它沉睡了千年的深淵。穹頂的碎石如雨般墜落,石壁上那些暗色的符文劇烈地閃爍着。整座大殿都在顫抖,以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向下墜去。
巴圖眉頭微微一皺。他腳下的石板在顫動中龜裂,他抬首望向穹頂,低沉的聲音穿透了整座大殿,穿透了厚重的城牆,一直傳到了城堡的最外圍。
“怎麼回事?”
片刻之後,一個年輕的男性聲音從外傳來,清澈帶着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從容。
“陛下,無需擔心。這裏已經解決了。”
聲音在搖晃的大殿中迴盪,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聞。
“所以,天魔宮已經回到了地面。接下來,從裏到外,將敵人全部剿滅就行了。”
巴圖認得這個聲音的來源,姬景淵。眉頭這才舒展開來。
隨着聲音落下,城體的顫動也緩緩平息,如同潮水退去重歸死寂。
大殿重新穩定下來,那些被震落的碎石在地上滾動了幾圈,也歸於靜止。
巴圖心中最後的一絲顧慮,徹底消散了。
他緩緩轉身,目光重新落回那三道身影之上。
劉燁正用手撐着地面,掙扎着從碎裂的石板中企圖站起,眼睛中的光芒卻依然沒有熄滅。
皇甫心身形微微搖晃,龍淵逆刃被他死死地握在手中,刀身上那抹微光在大殿中顯得格外孤獨。他是三人中唯一還能保持站立的人。
古遠山此刻倒在最遠處,氣息微弱,胸口的起伏几乎微不可察,只有那斷斷續續的呼吸聲。
巴圖看着他們,目光中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如一個站在絕對高度上的人,俯瞰着腳下那些明知必死卻依然不肯倒下的螻蟻。
“此刻,大元的主力軍,應該已經快到了。”聲音在大殿中緩緩迴盪,如同寒風掠過空谷。
“你們的人馬,現在正被魔獸包圍。在外,還有第二層包圍。這兩層包圍圈,足以將他們徹底絞殺,一個不留。”
他頓了頓,將戰刀斜斜提起,刀尖指向皇甫心。
“不會有人來幫你們的。你們的援軍後手,所有寄予希望的變數,都已經不復存在了。那麼,爲何還要反抗?”
話音未落,巴圖身形閃動。此時,他已然容不得任何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站立。
身形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戰刀裹挾着長生天神功的威壓,一刀斬向皇甫心。沒有絲毫花哨,只有純粹的力量與速度,如同一道從天而降的黑色驚雷,要將面前的一切盡數吞沒。
皇甫心咬牙橫刀,堪堪招架。龍淵逆刃與戰刀相交的瞬間,爆出一聲刺耳的金石巨響。他的雙臂在那一瞬間被震得幾乎失去知覺,虎口處原本就崩裂的傷口被撕得更深,鮮血沿着刀柄滴落。身形被那股巨力推得連連後退,鞋底在石板上擦出兩道長長的血痕。
心中,稍縱即逝的絕望念頭,讓他的刀勢在那一瞬間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遲疑。而這絲遲疑,在巴圖這樣的存在眼中,無異於致命破綻。
皇甫心的刀被震開,中路大空。巴圖的戰刀已經揚起,刀鋒上的寒芒如同死神的鐮刀。
抽身候車,護住要害,自然,這一刀他擋不住了。
然而,他的身形卻似被捏住一般。
戰刀沒有落在他身上。
巴圖左手探出,五指精準地扣住了皇甫心握着龍淵逆刃的手腕。一股沛然巨力從那隻手中湧出,皇甫心只覺自己的手腕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擰轉扭曲,在那股力量下發出瀕臨碎裂的咯吱聲。
然後,巴圖空着的右手反手握住了龍淵逆刃的刀身。
皇甫心的眼前出現不可置信的一幕。
“什麼!?”
巴圖的雙臂同時發力,一股黑色的霸氣從他的掌心轟然爆發,灌注於那柄龍淵逆刃之上。那柄曾經伴隨絕帝征戰半生,見證過無數場生死決戰的寶刀,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發出了一聲極其清脆的,如同悲鳴般的碎裂聲。
龍淵逆刃,應聲而斷裂!
刀身在巴圖手中折成了兩截。連斷口處的金屬光澤也完全黯淡了。
斷掉的半截刀身墜落,砸在石板上,發出脆響,如同爲絕帝的武道,奏響了最後的喪鐘。
看着那半截斷刀在地上滾動。
皇甫心,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魂魄一般,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手中剩下的半截斷刀,看着那截還握在他手中不再完整的刀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武烈帝國最高榮譽的象徵,信念與傳承的具象。
在他手中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