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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05
2 遠離
春花來找麗紅時,楊森貓去了李雲那。春花和麗紅是同歲,從小一起打豬草的玩伴。春花來的時候還好好的,兩人一陣問候之後,竟抹起了眼淚。麗紅不曉得是哪起的事,一陣慌張的安撫着。
春花抽泣了一會,也累了。抹抹臉衝麗紅擠出梨花帶雨的苦笑。讓麗紅瞅着不是滋味,鼻子也酸酸的:“好咯,好咯,再哭我和你抱頭了。”又哄了會,聽春花吸着鼻息叨嘮着自己命苦。
春花的男人就是駕船聶遠航,遠航這麼多年就幹擺渡這一件事,也就會這一件事,對春花不咋上心。早些年落後,農村裏沒啥運力,整個紅河谷都指着他們家那條船倒騰大件物品。那時候遠航也神氣着,在外在家都是人五人六的,春花自加入聶家門就受他使喚。麗紅印象裏做姑娘的春花就不是個善茬,但嫁過來之後改了性子。遠航一米八多的個,瘦瘦高高的,長得不賴,又會掙錢養家。這事有時候就是這事,此消彼長,遠航得勢時,春花都不咋下地做活的,享着清福也就忍了他,不和他那般。但近幾年過來,山谷往外面的路通了,又有李胖子的手扶拖拉機在那裏跑了起來,公路的運輸終歸是快捷了很多,大夥的冷落就讓擺船就成了他們一家的事了。
春花瞅着男人沒了精神,還總寬慰他。卻不想這遠航養成的牛脾氣還不稀罕人來哄,成天守着條船,好不容易趟家也丟丟打打的,有事沒事還和春花撒氣,春花覺得自己忍夠了,逮着遠航就三姑八姨的一頓罵了起來,把遠航徹底趕到船上去住下了。本來春花還想着過些時日緩和下總會來,但這有大個半月都沒看到個影兒了。這也不中啊,春花按捺下面子和脾氣去渡口央他屋,但鬍渣滿臉的遠航沒句好話,就是不。春花好話歹話都使了,他就像紅水河急流裏的大石頭一樣定在那。春花脾氣爆了起來要鑿沉他烏篷船。遠航跳起來攔着,兩個人一推一搡要拼命。還好被圍觀的鄉親們拉開了。春花在推搡中披散着頭髮,鬼哭狼嚎的。感覺自己把臉都丟到紅水河底去了,沒臺階下,只好來姐妹這裏。
“他這咋就不怕家裏媳婦兒被人惦記,給叼走了哩。”麗紅哄春花笑。
春花非但沒笑,反而像點着的火藥桶似的呸了一聲:“他啊,就是個木頭,沒有的東西。夾着軟蛋不是個男人。”姐妹面前春花可是什麼話都敢說。
麗紅樂了:“你也不能鑿他船啦,那是他命根子,可不和你拼命麼。你啊,還是那德性,男人要哄的,你家遠航那傲脾氣是出了名的,你跟了他這些年咋還沒摸清楚哩?”
“麗紅姐,你是不曉得,我苦啊,這苦都沒處說去。”春花把眼睛哭紅了,原本還想裝着沒事樣,一到姐妹這全都兜不住了。
“你不是還有東雷麼,你們家東雷爭氣。”麗紅轉移下話題,提春花高興的事情:“你是不曉得,我們家楊森可羨慕東雷檢兵檢上了。我這會正愁着孩子呢,楊森這書也算是讀到頭了,半大的小子放哪都不放心,還是你家東雷好當兵踏實,能見着世面,又能歷練出男人勁。”
春花果然一聽東雷的事兒就消停了,麗紅趕忙又說:“等過兩年東雷來,給你討個乖巧可人的媳婦,再給你生個孫子。嘖嘖,這麼嫩的奶奶紅水河這裏可沒出過哦。”
“哪有你這麼快的嘴啊。”春花想到了那畫面,忘記了眼下的不快。
“也快哩,你我都奔四十去了,不像從前了咯。這個年紀了弄得風風雨雨的,讓村裏人看笑話。”麗紅見春花不鬧騰了往重處說了點,她和春花一個月頭一個月尾,總共大不了一個月,但她性子內斂,春花張揚,麗紅就總像大姐似的開解她:“遠航心裏也不好過,他就會駕船趕渡,這會沒了生計,他過不了心裏這道坎,你得給他時間。他願在船上住着你就由着他,定點還給他送點飯菜茶水什麼的,隔天給他帶些洗換衣服。遠航沒個人樣,村裏人說得多的還是你做太太做慣了,不會收拾。”
“老孃還得伺候他?”春花氣鼓起來,圓瞪着眼:“他啥時候伺候過別人啊?兒子他都沒管教過,還不是我這做孃的裏外撐着這個家。”
兩人又說了會,都是麗紅在勸,春花在訴苦,好一會兒纔將苦水倒完。末了倆姐妹說到返鄉來料理老父親喪事的徐貴。這徐貴得提提,徐貴也是紅旗嶺村人,家裏是山谷裏出了名的清貧,要不爲這個他和麗紅、春花的姐妹喜梅早成了夫妻。喜梅家倒也不是嫌貧愛富,但就這麼個獨生閨女捨不得嫁過去受苦,喜梅爹就說願意同意這門親事,但前提是要徐貴得上門入贅。徐貴爹也就養活徐貴這麼個寶貝疙瘩,哪能給喜梅家娶了去,拖着個久病半殘的身體死活不肯。活活拆散喜梅和徐貴這對好姻緣。徐貴自那以後發了狠,丟下他爹背了個蛇皮袋就跑去外面打工。這一去就是七八年,七八年的艱辛倒也把徐貴歷練出來了,在外打工打上路子了,前年帶了個漂亮媳婦來把土磚砌的老屋翻了,砌上了兩間兩層的平房,這可是村裏最好房子了。可把村裏人眼熱的,都說原來喜梅爹看走了眼。喜梅爹看沒看走眼不知道,但人已經不在幾年了。徐貴爹一直久病反而撐到了今年,看到徐貴和媳婦跪在牀前才咽的氣,老人走得很安詳應該是可以瞑目了。徐貴隆隆重重把他爹送上了山,那些原本沒啥走近的鄉親這會都悉數出來吊念、送殯,搞得紅河谷這兩天嗩吶、爆竹聲一片。
春花說那誰誰誰給徐貴前後張羅白喜事落了好處,又說村裏老八爺那幫老人敲徐貴竹槓,說外姓人不能在祠堂擺道場,得出上樑錢,訛了許多錢。麗紅對這些不咋上心,心裏想着楊森跟徐貴出去打工的事兒。
眼看着暑假來了,看這些天楊森他的心思,鐵了心是不願去城裏上高中。這如何安頓讓麗紅煩了心。讓楊森外出打工是楊其漢意,麗紅捨不得覺得楊森打小就在自己身邊長大,沒出過遠門,爲人又太老實,放到外邊準被人欺負。但經不起楊其漢那一條條的理,楊其漢對麗紅說:“我和你說,你別老拿你那眼神瞅阿森,你想想我們在他那麼大的時候哪個不都是家裏的勞力了。阿森我看着長大的,他在這批狗仔裏最精的,看他老實巴交的。你信他你準上當!”
麗紅想想也是,這些年楊森那些鬼頭她都看着的.臉上開始緩和些。楊其漢接着說:“你把他這樣留着身邊外面那麼大的光景他也接觸不到,以後再接過你的那幾塊地?你看看徐貴。他出去的時候家裏還是那個樣子,你現在看他媳婦桂花在長得跟花瓶似的。我想着放出去就讓阿森跟着徐貴,徐貴這人我們也是看得到的。絕對不會虧待阿森的,我們也不指望他賺錢,就衝徐貴那門子手藝啊。我知道你是擔心家裏面,現在長樹哥傷到了,不能給你搭把手,但你也不能把楊森這大好前程按住啊。家裏面你也不用擔心,你少種些夠喫就成了。咱紅旗嶺上下幾戶,就我們楊姓一家也有幾十條漢子。一人搭把手,也不會讓你們餓着。”楊姓在紅旗嶺村絕對算是大戶了。 麗紅聽着其漢將徐貴媳婦桂花那狐媚樣形容成花瓶,心裏不咋好受,後面的話也沒聽進去,雖然也狐疑其漢這麼上心的圖的是個啥。但她心裏知道他說的在理,孩子前程是大事。這會春花再提起徐貴,麗紅覺得自己有必要喜梅聊聊,就邀春花一同去。春花說:“我得去歇會,纔剛從河邊丟人來,你自個去吧,你和喜梅說聲,上次她我要的酒引子,我討到了,讓她啥時候要釀酒來取就是。”喜梅家得往河邊去,春花沒好意思再河邊去。上次喜梅不知咋的想釀苞谷燒,知道春花娘家釀酒那是地方上的一絕,就她討要發酵用的酒引子。
麗紅和春花一起出的門,春花一步三扭的往自個屋裏了。麗紅從後面看着這個婆娘心裏罵道,這哪有剛纔小女人幽怨的神情呢,那一搖三擺的屁股是要有多矯情才搖得出來哦。一面沿弄堂兩頭張望,這一下午都沒看到楊森影子了,這孩子到底是個孩子,這暑假一放野瘋了。這些天對麗紅的態度也和那天打藥來判若兩人,之前步步跟着彷彿怕走丟了一樣,之後整天就喫飯時兒能打個照面。
麗紅還沒進喜梅家,就聽到院子裏傳來喜梅打麻將自摸胡牌的歡喜聲。喜梅家房子是三幢圍着,青磚青瓦的有些年頭了,這派頭能看得出祖上出過能人。但到了喜梅這代就這麼個閨女,也看得出這祖上能人沒做啥好事積好德。
房子雖老,但還挺講究,梁正牆直。進去正對着居中的是長輩住的,一屋一里坐北向南;喜梅夫婦這幢在進院的順手邊,揹着紅水河坐東向西;對面是一幢反向朝向的房子,沒住人,稍微破舊些,大門敞着,露出結實立柱,裏面一字擺開三四個木架,木架上層層疊疊的架上了竹匾,上面是要結繭的夏蠶,喜梅娘正蹲在那屋裏面整理着蠶沙。
喜梅和幾個新媳婦在院子樹蔭下打麻將,看來手氣不錯,自摸了一把樂得嘴笑歪了。看麗紅進來遠遠的嘿嘿一笑,麗紅姐親熱的叫着。手裏沒忘記把牌圈裏的兩張紙幣撿來。
麗紅把喜梅拉起來,小聲說了楊森和徐貴的事。喜梅本來還戀着牌桌沒走,這會一聽到徐貴得名字就讓一旁,一直看得起勁的董家幺妹上去頂會,把面前一小扎票子揣進口袋,拉麗紅進了屋,引發牌桌上輸錢的一陣贏錢了不許跑的奚落。
屋裏頭麗紅見喜梅進屋就坐凳上不說話以爲她爲難:“姐也不曉得你和他還有來往沒,就這麼說了你別爲難。”
喜梅比麗紅矮一點,又偏瘦,看起來很苗條,長了張娃娃臉,看着和十八九的小姑娘似的,所以和那些新媳婦打成一片。喜梅聽麗紅這麼說還低起頭來,小手理理襯衣,捏起衣角來。麗紅沒好氣的說:“姐不是來和你保媒的,你這模樣是啥意思哩?”
“瞧你說的,”喜梅自己先紅了臉,小屁股移貼過來攬住麗紅修長的腰:“姐吩咐的事,喜梅去辦好就是,您就把心放肚子吧。”
“呦~呦~你這和你們家胖子一個腔調,可真有夫妻相啊。”麗紅笑話喜梅打官腔。
“那是我們家胖子和我學,我這不都是跟姐學的麼。”喜梅撒嬌,把小腰扭得像蛇一樣。
“那你打算咋和徐貴開口啊?”麗紅擋着喜梅要鉤脖子的手說正事。
“那鎖匠麼?我自有法子。”喜梅可愛的砸吧砸吧着長長的眼睫毛說:“就是他那病怏怏的媳婦像拖油瓶似的總吊着。”
“看你說的人家哪是病怏怏啊,人家城裏人文文靜靜的,像你啊?”麗紅沒想到幾年過去喜梅還能拿得住已經不再是當年的徐貴,又問:“人不是說徐貴開了個大公司麼?”
“啥大公司及哦,開鎖公司唄,就不曉得這人那學來的本事,就一鎖匠。”喜梅不願抬捧老情人。
麗紅到覺得鎖匠這個稱謂落到徐貴身上說不出來的適,徐貴就讓她感覺不到那大老的味兒。她原來還有些不太放心,把楊森推出去,外面的世界太不着邊際,怕孩子走歪道。這會喜梅一點破,麗紅倒覺得讓楊森出去喫喫苦頭會更踏實。
麗紅來的路上想,讓孩子也能成個鎖匠也不錯,這也是個穩當的生計。但又有些忐忑,她把不準楊森鬼頭鬼腦的會不會就按着她這個做孃的計的那樣走着,現在的孩子不像麗紅她們,不再過多的爲生計顧慮。對滿世界充滿了好奇,完全沒有敬畏的樣子。麗紅覺得人活在世上沒有了敬畏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因爲你不曉得他會做出什麼樣的事情來,或者說他啥事都做得出來。麗紅腦海裏閃過其漢發狠時陌生的眼神。
喜梅是怎麼和鎖匠說的,麗紅不清楚。喜梅坐着李家寶的拖拉機過她小店門口,過來告訴她事情說好了,讓她帶楊森去趟就成。麗紅看喜梅說這話避着李家寶也就沒多謝,點頭應下,姐妹倆那些要說的話都擱在眼裏。喜梅搖曳着小蠻腰上車走了,麗紅犯難的是咋和楊森開口。坐在櫃檯前想了一會。決定還是讓楊其漢領楊森去趟,這都是他們男人的事兒,讓他們男人去解決吧。
楊森隨鎖匠去這事就這麼個給定了,楊森記得楊其漢叔把他從楊其華家牌桌上拉出來,那天他正手氣好,把其華、黑皮、胖子這些夥伴的零碎錢幾乎都繳了過來,正想着沒借口走。所以楊其漢一拉他嘴上不情願但心裏樂開了花跟着出來了。楊其漢叔直接把他帶到鎖匠家,鎖匠和桂花都在了,院子裏晾着長長一竿子鹹魚,楊森一邊看着眼饞。一邊聽楊其漢和鎖匠拉家常,講楊森家裏的情況,最後說讓鎖匠把他帶出去打工。那時候楊森第一次聽到這個決定,人頓時蒙了,他反應過來想:老子還沒同意呢,你楊其漢算個鳥啊。但最終他還是拗不過得和鎖匠去紅水河入海口這個人比樹多叫金廣的陌生城市。
臨行上了車,楊森有些小興奮,完全沒有昨夜不成眠的糾結。但隨着娘和爹送行的身影在拖拉機轟鳴中遠去時楊森眼淚氾濫了,他突然感覺到了遺棄。他就像一條離家出走的家犬,被圈養多年此刻需要獨自去覓食,需要面多遠方太多的未知。爹的身體是否能康復已經不再是他首要擔心的事情了,孃的小店生意在她辛勤維護下應該足以養家。何況不是還有個楊其漢麼,總是會在需要的時候出現在那裏。想起這個其漢叔,楊森心裏湧出說不出來的味兒。這個不是爹的男人挑了爹該挑的擔子,也睡了爹該睡的女人。楊森攥着舊書包的手狠狠發力,關節繃得森白。他有股氣堵在心口出不來,唯有褲襠裏那禍害玩意撒歡似的鼓脹着撐在那裏。楊森努力不再去想娘,李雲就在腦海裏跳了出來,雲嬸說自己是最捨不得讓楊森出外打工的,楊森通過她的動作反應就信了,前夜的抵死纏綿撞得兩人恥骨生疼才罷休。楊森還知道爹也是掛念他遠行的,但他說出那句好男兒志在四方的話時可真捨得啊。
車快駛出紅旗嶺看到喜梅在路邊自家菜園子裏挎着菜籃擇菜。開車的李胖子給媳婦招呼,喜梅做才發現頭拉開笑臉,目光卻落在楊森這頭,楊森詫異了一下才明白過來,這女人遠遠追隨的是自己旁邊的師父鎖匠。師父迎着目光有些拘謹的瞄了眼師孃桂花,桂花沒注意背倚着師傅頂着頂遮陽草帽眯着眼,細細的眉頭緊皺,這白嫩的城裏女人受不了這拖拉機的顛簸和轟鳴。
紅旗嶺的蔥翠在山谷間漸行漸遠。楊森也掏出懷裏那張褶皺很深的中考成績單,上面赫然蓋着縣一中的錄取公章。楊森小心細細的撕碎,就像慢慢碾碎心裏的一個夢一樣。慢慢變成手心一捧細碎的紙片。迎着風灑落在這條從紅旗嶺通往遠方山路上。
《紅河欲》前篇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