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罰紅妝】(36-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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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12-20

閨門』。」

他唇角勾起,補道:「京中貴女自小便是如此學的——走得慢,才不會惹是生非。」

繫著紅繩走路,實在是太折騰人了。

原本五步能走到的地方,現在得晃晃悠悠走上十步,每一步都小得可憐。她偶爾忘記腳上繫著紅繩,結果沒走兩步就被繩子一絆,差點撲倒在迴廊上,氣得直想咬人。

偏偏湘陽王就愛看她窘困的模樣。

前些時日還冷落她如冰,如今倒好,日日召她去書房共膳,還故作無辜地問:「怎地這幾步路走得這麼慢?」

宋楚楚羞惱,卻連腳都跺不了。

這日,宋楚楚特地早早出了怡然軒的院門。

她腳下還繫著那條紅繩。原本走書房只需小半炷香,如今得提前一整炷香才不至遲到。

——若晚了,那大色狼又藉機罰妾。

她忍不住紅了臉,腳下卻又加快了幾分,步步小碎,活像只急著奔食的小兔子。

正經過垂花門旁的一處偏廊,便聽見幾個婆子湊在一塊兒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右相府那位小妾,竟因爭寵鬧脾氣,私自跑回孃家,被杖了三十——」膳房的婆子壓低聲音道。

宋楚楚腳步一頓,隨即輕手輕腳地藏進一旁的紅柱後,耳朵幾乎豎了起來般,眼睛睜大,身子一動不動。

「三十啊?那不……半條命沒了?」洗浣房的婆子驚道。

「哎呀可不是?說是傷了筋骨,留了疤痕,這輩子怕是不能再侍寢了。」

宋楚楚臉色微變。杖打?

「怎麼下得這麼狠的手……」

「也是她自找的,偏偏在京中大街上跟相府護衛爭執,鬧得滿城皆知,右相的臉都讓她丟盡了……」

「可不。」針線房的婆子也跟著低聲道,「聽說相府裡的幾位姨娘如今都老實多了。」

宋楚楚咬了咬唇,沒再聽下去,低頭快步走遠。腳下紅繩晃了晃。

她想起那日湘陽王說的話,聲如刀刃——

「若你再敢違本王的令,擅離王府,本王便打斷你的腿,讓你再翻不出這牆。」

她愈想,心中愈是發寒。

那是一種被人放在掌心卻還不自知的後怕。

——王爺是真的動了怒,也是真的在忍。

私奔洛川一事,若當真公諸於眾,王府的律法能叫她半條命都難保。家法一齣,要傷要廢,永寧侯也救不得。

可清風堂卻放出了另一番說法——

只說她是隨湘陽王外出途中,口不擇言、頂撞親王,才招來重罰禁足、抄經、冷落。至於真正的事實,府中除了王爺親信與少數知情之人,旁人皆不知半分。

她忽然有點怕。若她再任性一次,便真是連這樣疼她的人,也會被她親手推開了。

她眼眶微熱,鼻頭髮酸時,已走至書房門前。

宋楚楚方踏入書房,足踝上紅繩一絆,便是踉蹌一跤。

「疼……」她皺起小臉低呼。

湘陽王見狀,搖了搖頭,上前將她扶起,俯在她耳畔打趣道:「再連走路都走不好,便讓你爬到本王跟前。」

話才落,她已猛地撲進他懷裡,雙手緊緊抱住他腰身。

湘陽王一怔,低眸看著眼前這小小一團,沒動。

「怎麼了?」他語氣放柔,大掌覆上她的後腦,輕輕摩挲。

她仰首望著他,眼眶紅紅,聲音帶著哽咽:「妾以後都不會惹王爺生氣了。」

他挑眉道:「這句話,你沒說過上百次,也有五十次了吧?」

她吸了吸鼻子,思索片刻,認真道:「那……妾可能還是會惹王爺生氣……但妾保證,再也不會擅離王府了。」

湘陽王一頓,眸中原本玩味的神色頓時沉了幾分,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你最好記得你今日這句話。」

他隨即俯身將人打橫抱起,轉身便朝書房一側的羅漢榻走去。

宋楚楚嚇了一跳,雙手趕緊攀上他頸項:「王爺……這是書房啊……」

他低低一笑,氣息灼熱貼在她耳畔:「還得好好審問你,以往可還有夢見過本王?都夢見本王做些什麼了?」

「唔!」她臉頰一熱,羞得直想鑽地。

這還夢過鞭罰、綑綁、還有他在夢裡說過許多很壞、很壞的話!全都不堪回憶。

「這不能說!」她聲音都變了調,氣鼓鼓地抗議。

他失笑:「不說?」

指尖已從她膝窩一路滑下,在腳踝紅繩處輕輕一繞,輕輕拉緊。

「那隻能嚴刑逼供了。」

「不要……嗚——」

江若寧篇——情詩

書房的角落處有一張放置雜物長案,長年無人動過。

江若寧正式掌管中饋後,偶爾會替湘陽王收拾幾樣積灰的物事。

這日,她不慎碰倒了一個竹筒,裡面幾卷舊紙灑落一地。

她蹲下去撿,發現其中一張紙邊已泛黃,上頭的墨跡雖淡,字型卻端正稚嫩——

依紙上的日期,這是湘陽王八歲時在學塾所寫的詩。

讀到一半,她便忍不住抿唇笑出聲來。

龍騰九天破長風,

筆掃千軍萬馬空。

若有不平人敢犯,

本王出手一掌中。

讀完後,她又重新再讀一遍。

這回真忍不住了,連笑聲都大了些許。

小小年紀的筆觸,語句還帶著稚氣,偏偏立意高遠、想寫得氣勢恢宏,結果用詞可愛得很。

她正笑得眉眼彎彎,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熟悉又低沉的聲音——

「若寧膽子不小。」

她一怔,轉過身,湘陽王不知何時已倚在門邊,目光含笑卻不怒自威。

「竟敢笑本王的舊作?」

江若寧微微福身:「妾只是……覺得稚趣盎然。」

湘陽王邁步入內,走近那張詩紙,淡聲問道:「哪裡稚趣?」

江若寧捧著那紙輕輕一展,眼波微動,語含笑意:「『筆掃千軍萬馬空』,好大的氣勢。可依詩末那句……王爺出手的不是兵刃,是一掌?」

湘陽王慢條斯理道:「一掌可定乾坤,有何不可?」

她的眼底藏著笑意,又問:「這詩可是王爺自擬?」

「自然。」

她終於忍不住,輕聲道:「那……『本王』二字,也是自封?」

這句一齣,連湘陽王都微怔,低頭望了一眼詩紙。八歲之年,自然尚未封王。

江若寧原本強忍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唇角抖了又抖,終於再度輕輕笑出了聲。

親王危險地眯了眯眼,往她逼近兩步。

「既然若寧自翊才女——」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不懷好意的笑,「便罰你作詩一首。」

江若寧止住了笑聲,眨了眨眼,問道:「不知王爺要以何為題?」

「情詩。」他盯著她的眼睛,聲音低得像含著笑意的命令,「寫給本王的情詩。若寫得不好——本王便不收,每日一首,直到你寫好為止。」

江若寧一時失語,怔怔看著他,臉頰悄悄染上桃紅。

湘陽王似笑非笑:「怎麼,才女也有寫不出的時候?」

她垂眸應下,連耳尖都熱了起來:「……是。」

江若寧提筆寫了一夜,總算擠出一首詩。她雖才情出眾,卻從未寫過情詩,更遑論是寫給湘陽王。這會兒攥著詩紙走入書房,手心微微冒汗。

湘陽王已坐於書案之後,手邊一盞清茶,見她進來,也沒起身,只抬眸看她一眼。

「寫好了?」

江若寧微垂著眼睫,將詩紙雙手遞上:「……王爺請過目。」

他接過,低頭一掃,唇角便挑了挑:

燕語呢喃庭院深,

梨花落盡未沾襟。

若非舊夢藏幽意,

何故憑欄到黃昏。

「有情不能言,有夢只能藏,有念只能等。」湘陽王語氣懶洋洋,「這是寫給前世戀人的?本王怎麼看,都看不出與本王有半分關係。」

江若寧被他這一句說得臉頰泛紅,想爭辯,又不知從何辯起,只能垂眸低聲:「……妾、妾再改。」

這一次,她寫得比昨夜更慢——

每一筆都帶著猶疑,每一字都像從心頭剜出。

寫罷,她凝視那詩良久,耳畔像還留著那人低沉懶散的笑聲。

……真是個壞人。

她紅著臉將詩紙摺好,壓在書冊中,直到次日清晨才拾起勇氣攜去書房。

第二日,書房內香爐未冷,湘陽王早已落座。

江若寧低垂著頭,將摺好的詩紙遞上,聲音幾不可聞:「……王爺請看。」

湘陽王接過,緩緩展開:

芙蓉帳暖夢難回,

素筆藏香字未開。

心事不堪燈下問,

只留清影過窗臺。

「芙蓉帳暖?夢難回?」他瞥她一眼,語氣帶著幾分涼意:「這比昨日那首確實多了點情味……但你怎麼還是寫得這麼藏?本王看詩還得破案?」

江若寧臉紅得快滴血,強自鎮定:「這已是妾所能及……」

「本王問你——」他語氣一頓,語聲更低了些:「這詩,是寫給誰的?」

她低著頭,幾乎聽見自己心跳。

良久,才低聲道:「王爺。」

他這才笑道:「可惜還是不合格。」

她怔住,眼神一滯:「……為何?」

湘陽王悠悠地折起詩紙:「若是寫給本王的……本王怎麼覺得這帳暖夢冷、話不出口的,全是埋怨?」

江若寧耳根通紅:「王爺這是……故意挑刺……」

他低笑了一聲,將那紙塞回她手中:「才女若寫得好,自不怕人挑。」

江若寧連續數日都未能透過湘陽王的情詩考驗。那人每日將詩紙展開細讀,末了不是輕笑一聲,就是冷語一句:「這是寫給佛祖的?」

或是:「這寫給太后尚可。」

連著幾首都被拒,江若寧從最初的羞憤,到後來的無奈,最終也被逼迫得學會如何寫得更直白、寫得更露骨、寫得更……讓那人再無可挑剔。

這日,是她寫下的第六首,幾乎連字跡都抖著:

夜色沉沉燈影紅,

腰下心事萬般濃。

願君輕問情深處,

一寸相思一寸痛。

湘陽王展開詩紙,只看了一眼,眸光便停了。

他沒出聲,也沒笑,只是喉結微動。

半晌,他低聲說:

「這一首——本王收了。」

她還沒回神,便見他指節一折,將詩紙收入懷中,象是收了什麼極珍貴的寶物。

江若寧怔怔望著他,心跳有些快。

湘陽王邁步上前,一把將她摟入懷裡,低聲問:「可本王想問問——你的情深處,究竟藏了多少思念?」

江若寧:「……!」

湘陽王篇——雙姝皆不宜

這日天氣晴好,偏偏不甚順心。

辰時,怡然軒傳來訊息,宋楚楚來了癸水,不便侍寢。

未及一刻,雅竹居也遣人過來,語意婉轉——江若寧亦是「身子不便」。

湘陽王聞言一怔,放下茶盞的聲音比平日重了些。

怎的恰好同一日?

他倚在書案前,一手撫扇,眉目沉沉。哪知這一整日,兩人都格外不安分。

宋楚楚癸水初來,身子本就乏得很,一上午都窩在榻上抱著暖爐,聽見湘陽王要用午膳,才纏著侍女起了身,還非得親自來書房陪他。

甫一踏進門,她便朝他撒嬌:「王爺——妾今日腰好酸,好冷,還想吃王爺喂的點心。」

湘陽王本想回她幾句,奈何她身上香氣甜得過火,偏又裹著薄裳,步伐柔柔慢慢,靠近時還像只貓兒似的蹭了蹭他衣角。

他眼神暗了暗,沉聲問:「不是說不舒服?」

「就是不舒服,才想讓王爺多疼疼妾呀。」她撐著桌沿坐下,眼巴巴望著他,「妾今天就想被王爺抱一抱、喂一喂……」

他沒動,只是淡淡道:「你這模樣,象是想把本王的氣逼出來。」

宋楚楚沒聽出弦外之音,反而更肆無忌憚地靠過來:「那王爺喂妾一口好不好?吃了點心,人才有力氣說話……」

湘陽王見她撒嬌起來連語尾都軟得不像話,終於抬手夾了一塊梅花糕喂到她唇邊。

宋楚楚張嘴咬住那塊糕點,慢吞吞嚼了兩口,甜香在舌尖綻開,她眼尾微彎,含糊地誇道:「好吃。」

話音剛落,她忽地伸手扶住親王還未收回的手,將他手上那雙筷子捧得更近了些,探出舌尖,將筷子上殘留的糕屑一點一點舔乾淨,眼神無辜。最後甚至還含了一下筷尖,才滿意似的抬眼看他。

湘陽王的眸光瞬間暗了幾分,只覺下腹微緊,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住。

他盯著那根筷子,又看她溼潤的唇,聲音壓得極低:「宋楚楚。」

「嗯?」她抬頭看他,唇上還沾著一點糕末,嬌憨問道:「王爺?」

這人來了癸水,又是這般體弱時,罰不得,寵不得,還偏偏愛撒嬌、愛黏人、愛舔筷子!

他將筷子一丟,咬著牙起身:「行了,本王吃飽了。」

宋楚楚怔了怔,忙站起來小跑著去拉住他袖子:「王爺怎麼了?是不是……妾做錯了什麼?」

湘陽王低頭盯著她,冷笑一聲:「做錯倒沒有,倒是做得太對。」

說罷,甩袖便走,留下宋楚楚站在原地,茫然地看著他的背影。

午後——

江若寧癸水來時,身子總比平日怕熱些,這日便穿了件素羅薄衫,衣料輕透如煙。領口微敞,露出頸間細細一線薄汗,鎖骨雪白,不施脂粉,更添幾分天然嬌色。

她抱著疊得齊整的衣物走進書房時,湘陽王正倚在書案後翻書,聽見腳步聲抬眸一瞥,神情倏地一頓。

「妾見過王爺。」她盈盈一福,溫聲道:「王爺的幾件新衣裳已制好,妾拿來比一比,看看身量是否需要改。」

語音細軟,帶著初春才有的乖巧溫順。她無意間抬眸一笑,直教人心頭一悶。

湘陽王盯著她微敞的領口與頸側那抹微汗,心中添了幾分惱火。

來了一個,又來一個?

他站起身來,讓她比一比尺寸是否合身。誰知她一靠近,那襲蘭香便盈滿鼻息,淡得幾不可辨,卻恰恰教人心神微顫。

江若寧抬手展開衣裳,舉止從容,語聲平靜:「這處的肩線似有些收緊,王爺比一比便知。」

說著,她指尖落在他肩上,輕輕比量,蘭香與體溫貼近,他那身玄色常服襯得她肌膚如玉,對比得尤為分明。

湘陽王指尖一緊,唇線微收。

「還有這裡……」江若寧又輕觸他手臂與腰際,那纖細柔和的動作沒有半分挑逗,卻比任何挑逗都來得勾人。她低著頭,目光專注,指尖落點極輕。

湘陽王胸膛起伏頓重,喉間似有灼火。他望著她的領口處,雪白的胸線若隱若現,目光漸暗,指節微屈。

她說:「妾覺得這衣裳合得極好。」

語氣溫柔知禮,眉眼淡然,竟沒有一絲自覺。

湘陽王冷不丁低笑一聲,聲音低啞:「是么?」

下一瞬,他忽地一把奪過她手中的衣裳,將之擲到一旁,語氣含著幾分壓抑不住的煩躁與戲謔:

「本王若再不避你,是不是要被你試到身上來了?」

江若寧怔住,霎時雙頰染紅,後退了數步,低頭道:「妾不敢。」

親王又是甩門而出。

那夜,風輕月明,燭影微搖。

湘陽王獨自躺在清風堂的榻上,翻來覆去,始終難眠。

他終於睜眼,煩躁地坐起身來,冷笑一聲:

「真真會勾人。」

頓了頓,他居然起了個念頭,雖輕卻真切得很:

——難怪母后總叨唸:「你府上就二人侍候,怎麼夠?」

是不是真該再納個小妾了?

好歹能太平過幾夜。

只是,腦中閃過太后遞來的名單,那些女子一個個溫順端莊、膚白貌美,卻教他一見即忘,沒一個能比得上他府中的二人。

他閉上眼,卻全是白日里那雙眼神、那段香汗輕沁的脖頸、還有那聲聲軟語低喚。

——煩人。

腦中忽然一動,眉峰輕挑。

癸水來了?

她們那雙手,那張小嘴,可沒一處是清白的。

下一瞬,衣袍一掀,手掌重重拍上榻沿,發出一聲悶響。

「來人。」

貼身小廝睡得迷迷糊糊,急急趕來:「王爺有何吩咐?」

他整整衣襟,嗓音低啞,咬字極重:「先去怡然軒。」

小廝一怔,不確定是不是自己聽錯:「……王爺,這時辰?」

湘陽王眼神驟冷,轉頭看他一眼。

小廝冷汗一冒,立刻躬身:「是!」

不是愛舔筷子嗎?先收拾一個。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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