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塵】(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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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1-06

那一劍快得只剩殘影。寨主甚至沒來得及回頭,劍尖已從後背貫穿前胸。慕容庭手腕猛轉,劍刃在心臟處狠狠一絞——他還未明白眼前發生什麼,便已命喪黃泉。

劍鋒抽出,寨主肥碩的身軀轟然倒地。溫熱的血點濺上楚玉錦的裙襬,她猛地一顫,像被燙到般縮了一下。

慕容庭甩落劍上血珠,朝她走來。

楚玉錦的目光卻無法從地上那具仍在抽搐的屍體上移開。她從未見過死人,更從未親眼目睹一個活生生的人在她面前被如此利落地終結。胃裡一陣翻攪,寒意順著脊椎爬滿全身。

“你殺人了。”她聲音發顫,輕得幾乎聽不見,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惶。那雙原本倔強的眼眸裡,此刻只剩下慌亂與無措。

慕容庭在她面前半跪下來:“嗯。”他聲音沙啞得厲害,“你……還好嗎?有沒有哪裡受傷?”

“沒有。”

楚玉錦攏緊被撕破的衣襟,目光落在他染血的劍上,“殺人是重罪,即使他……”

“是我衝動了。”慕容庭打斷她,脫下外衣覆在她身上,“放心吧,不會有事的。”

他讓她閉上眼睛,自己強忍怒意替寨主穿好褲子。

“還有衙役在另一頭救人,我們先走吧。”他橫抱起她,在她耳邊低語,“閉上眼睛,別怕,我會帶你回家的。”

經過外間時,楚玉錦的睫毛在他頸間輕輕顫動,但她始終沒有睜眼。慕容庭小心地繞過那些屍體,不讓她沾到半點血跡。

阿錦不喜歡他這樣。

她不必看見這滿地的血腥,也不必知道他的雙手沾滿鮮血。

月光潑灑在山道上,兩側樹影如鬼魅搖曳。慕容庭單手持韁,另一隻手緊緊箍著懷中人的腰肢,駿馬緩慢在山間走過,夜風颳過耳畔,帶著血腥氣的涼意。

楚玉錦不適地動了動。

只一瞬,慕容庭立刻勒住韁繩。馬蹄揚起又落下,在原地踏出幾聲不安的響鼻。

“怎麼了?”他聲音低啞,帶著未散盡的殺氣,卻又在出口時刻意放柔,“身上疼?”

山間路本就難行,她不擅騎馬,身上又不適。

是他考慮不周。

楚玉錦沒說話,只是將臉埋在他頸窩,很輕地點了點頭。

慕容庭翻身下馬,動作間帶著壓抑的滯澀。他小心翼翼地將她抱下來,楚玉錦雙手環住他的脖頸,溫順地靠在他胸前。靜默地走了一段,她忽然低聲說:“我這樣難受,你還是揹我吧。”

他依言將她轉到背上,調整了一個讓她更舒服的姿勢。楚玉錦安穩地趴著,鼻息間是他身上熟悉的氣息,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味——那是血乾涸後的味道。驚懼過後,疲憊如潮水湧上,她眼皮漸漸沉重。

半個多時辰後,楚玉錦從朦朧睡意中醒來,抬眼便望見了漫天星子。

“迢迢銀漢截星流。”她看著夜空,輕輕念道。

“纖雲弄玉鉤。”他幾乎不假思索地接了下句,聲音低沉而平穩。

“我們很久沒在晚上出來了吧。”她將側臉貼在他寬闊的背脊上,感受著布料下傳來的體溫。

“是很久。”慕容庭腳步未停,踏碎一地月光,“一年五個月。上次是在我父親的生辰宴,我們偷偷溜出去看星星。”

楚玉錦輕輕笑了:“你還記得。”

“自然記得。”

她又趴著睡了一會兒,再次醒來時,周遭仍是寂靜的山野,只有他沉穩的腳步聲和偶爾的蟲鳴。

“容容,”她輕聲問,“你累不累?”

“不累。”

“那你困不困?”

“我不困。你先好好休息吧。”

楚玉錦便不再說話,只輕輕笑了笑。在這樣的夜晚,她的心變得特別柔軟,像浸滿了溫水的棉絮。

“阿錦,”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夜色更沉,“今夜的事,不要告訴別人。”

“我明白。”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憂慮,“只是……其他人恐怕也會知道是你殺了他。”

慕容庭驟然停下了腳步。

那一瞬間,心臟突然滯悶如死。他在想著如何護她周全,而她,竟也在同一刻想著如何包庇他。

“你不用擔心這個。”他重新邁開步伐,走的沉穩。

此刻的安寧令她覺得安穩平和,又覺得這寂靜美好得讓人想要輕輕觸碰,心中生出一點無傷大雅的頑皮。她伸出手指,極輕地撓了撓他胸前的衣料。

“容容不要難過。”她的聲音貼著他後背傳來,帶著安撫的暖意,“你來了之後,我真的一點也不害怕了。我已經沒事了。”

“……嗯。”

他低低應了一聲,揹著她,繼續走在月色與星光鋪就的歸途上。


07、紅鸞星下清涼夜,共締鴛盟同繡情


楚家府邸內,燈火通明。

楚玉錦的母親一見女兒被慕容庭安然帶回,立刻撲上前將她緊緊摟入懷中,眼淚濡溼了女兒的肩頭。一向沉穩的楚父也紅了眼眶,背過身去,用袖口擦拭著眼角,喉頭哽咽著,半晌才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慕容庭安排了下人準備熱水與清淡的餐食,低聲對楚夫人囑咐:“讓她用些東西,再好好沐浴歇息,莫要再問旁的了。”

待到楚玉錦回到自己熟悉的閨房,慕容庭卻沒有立刻離開。他屏退了侍女,走到她面前,指尖輕緩地撫過她臉頰上那道已有些淡去的紅腫掌印。

“還疼嗎?”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楚玉錦搖了搖頭,“不痛了。”

慕容庭的目光沉靜卻執拗地盯住她,又問了一次:“還有沒有哪裡受傷?”

“沒有。”楚玉錦迎上他擔憂的視線,語氣認真,“真的沒有。若有,我定會告訴你,不會瞞你。”

慕容庭這才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他替她攏了攏額前的碎髮,低聲道:“好好休息。今晚一切,只當是噩夢一場,明日醒來,便都忘了。”

楚玉錦垂下眼睫,心中默想:怎麼會是夢呢?那靜夜山道,那漫天繁星,還有他背脊傳來的溫度,她一樣都不想忘。可她明白他的意思,終究是不忍拂逆這份心意,輕輕點了點頭。

“我在隔壁,”他最後說道,“有事喚我。”

雖是楚夫人今夜陪宿,慕容庭回到隔壁廂房後,卻並未入睡。他凝神細聽,直至隔壁傳來楚玉錦均勻綿長的呼吸聲,確認她已安睡,才悄然起身。

夜色如墨,縣衙後堂寢室內,縣令被一陣寒意驚醒。

甫一睜眼,便對上模糊的黑色人影。

未等他驚呼,冰冷的劍鋒已貼上咽喉,激得他渾身一顫。

“別動,別喊。”

來人聲音低沉,裹著夜風的寒意與血腥氣。

縣令僵在床上,冷汗涔涔而下,藉著窗外微弱月光,只隱約看見一個挺拔的黑影輪廓。

“黑風寨已平,二十二具屍首留在山上。”那聲音毫無起伏,報出的山寨位置、哨崗佈置、關押人質的牢房位置,竟比他這縣令所知還要詳盡。

劍鋒微微壓下,縣令喉間頓時傳來刺痛。

“即刻派人上山,收屍,救人。天亮之前,這份剿匪之功就是你的。”

黑影語速不快,字字卻重若千鈞,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與倨傲。

“你、你是何人……”縣令嗓音發顫。

劍鋒倏然撤回,黑影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窗外夜色,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警告:

“若延誤時機,走漏風聲……我必回來取你性命。”

縣令癱軟在床,捂著滲血的脖頸,直至此刻才敢大口喘息。他不知來人身份,卻無比確信——方才自己已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他雖膽小迂腐,卻難抵這“白撿”的剿匪功勞與隨之而來的升遷誘惑,一番權衡,終是壓下疑慮,為了政績,配合地派出了衙役。

夜色濃稠,慕容庭在一家早已打烊的藥鋪前駐足。

簷下燈籠在風中搖晃,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他靜立片刻,隨後如一片落葉悄無聲息地掠進院內,指尖寒光一閃,內堂門閂應聲而斷。

老大夫在睡夢中忽覺頸間一涼,驚醒時只見黑暗中一道模糊的輪廓,冰冷的劍鋒正貼著他的咽喉。

“避子湯,不傷根本的方子。”低沉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每個字都帶著劍刃般的寒意。

“若傷人半分,我先燒你藥鋪,再殺你全家。”

老大夫驚懼,顫抖著點燃床頭的油燈,抓齊藥材。

那道身影始終立在燭光之外的陰影裡,唯有接過藥包時伸出的手骨節分明,袖口沾染著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待他悄無聲息地回到楚家,在楚玉錦隔壁和衣躺下時,天邊已泛起一絲魚肚白。

清晨,他端著煎好的湯藥來到楚玉錦房中。楚玉錦經過一夜安眠,精神已好了許多,看著那碗濃黑的藥汁便蹙起眉頭:“我已然無礙,這藥……”

慕容庭溫聲打斷:“昨夜山風侵體,這是驅寒固本的,喝了總沒壞處。”

楚夫人也在旁幫腔:“阿錦聽話,庭兒一番心意,莫要辜負了。”

見母親與慕容庭一唱一和,楚玉錦雖不情願,卻也不願他們再為自己操心,只好接過藥碗,乖乖飲下。

安置好楚玉錦,慕容庭回到家中,第一件事便是去見父親。他直言不諱,要求父親即刻與自己同去楚家,將原定於明年秋日的婚期提前,越快越好。

“理由?”父親慕容健捻鬚問道。

“經此一事,兒子只想能早日、也更名正言順地護她周全。”慕容庭語氣堅定。

慕容老爺看著兒子眼中不容動搖的決意,欣慰頷首:“男子漢大丈夫,理當如此!為父這就去與你提親!”

提親過程異常順利,兩家早有婚約,如今更是心意相通。慕容庭與楚玉錦只在屏風後匆匆見了一面,連話都未能說上一句,婚期便定在了一月之後。

接下來,便是緊鑼密鼓的備婚。依照習俗,新婚夫婦婚前不得見面,否則於禮不合,亦不吉祥。

然而,十餘日之間,楚玉錦日日對著滿屋的紅綢與繡樣,偶爾就會想起慕容庭的身影。

慕容庭更加按耐不住。他忍了十幾日,終是在一個深夜,避開所有護衛與僕人,悄然來到了楚玉錦的閨閣窗外。

他極輕地叩了兩下窗欞。

“誰?”屋內傳來楚玉錦帶著警惕的詢問。

“是我。”窗外是他低沉熟悉的聲音。

楚玉錦一怔,起身開窗,只見慕容庭立於溶溶月色下。她訝異:“你娘竟然允你來見我?”

慕容庭敏捷地翻窗而入,低聲道:“我偷偷來的。”

楚玉錦瞭然,唇角微彎:“難怪深更半夜,翻窗進來。”

慕容庭不理會她的打趣,目光在她臉上細細巡梭,聲音是化不開的溫柔:“你最近……好嗎?”

楚玉錦坐回桌邊,手託香腮,嘆了口氣:“一點也不好。”桌上燈盞明亮,旁邊散亂放著幾幅繡品和絲線,“我娘如今拘著我在家,整日便是試嫁衣、挑首飾、選胭脂,還要我親手繡這鴛鴦枕、鴛鴦被,真是無聊透頂。”

見她神態嬌憨,言語間雖抱怨,卻並無多少陰霾,慕容庭眼底最後一絲隱憂終於散去,唇角不自覺地揚起一點笑意。他拿起桌上那幅栩栩如生的鴛鴦戲水圖,目中頗有讚賞:“雖未曾見你拿過繡花針,但想來天賦異稟,才能繡得如此精妙。”

楚玉錦幽怨地瞪他一眼:“那是我娘繡的,要我照著學。”說著,她從繡籃底下抽出一方繡帕遞過去,“這個,才是我繡的。”

慕容庭接過來,只見帕子上兩隻水禽形體怪異,似鴨非鴨,似鵝非鵝,羽毛色彩雜亂,他實在沒忍住,低笑出聲:“我現在看出來了,這確是你繡的。”

“不許笑!”楚玉錦有些惱羞成怒,伸手欲奪,“你家難道缺枕頭被子不成?憑什麼定要我繡。”

“好了好了,”慕容庭將繡帕舉高避開,含笑安撫,“你不願繡便不繡,屆時我們添置新的便是。”

楚玉錦眼睛一亮,隨即又像般洩了氣,嘟囔道:“你覺得我娘會聽你的嗎?”

“這倒也是。”慕容庭一時語塞。

楚玉錦不想再糾結於刺繡,換了個話題:“你這幾天在做什麼?”

“同你一般,試婚服,遴選宴客菜品,手書請帖。”

楚玉錦聞言,整個人無力地趴倒在桌上,下巴抵著桌面,悶聲道:“我寧願去選菜寫帖子呢……”

正說著,慕容庭神色一凜,低聲道:“有人來了!”話音未落,他已如一隻敏捷的夜梟,悄無聲息地翻身躍上房梁,隱入陰影之中。

幾乎是同時,楚夫人敲了敲門,端著宵夜走了進來。母女二人說了會兒體己話,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慕容庭身上。

楚夫人輕嘆:“單說他此次從綁匪手中將你安然救回,這份恩情,就夠我們楚家記一輩子了。阿錦,成親之後,你這孩子心性也該收收了,要好生侍奉夫君。”

楚玉錦小聲嘟囔:“憑什麼定要我侍奉他……”

楚夫人拿她沒法,語氣帶著寵溺與無奈:“你這孩子,何時才能長大懂事些。”

楚玉錦生怕母親又要開始長篇大論的說教,連忙藉口睏倦,明日還要早起刺繡,這才將母親送出了房門。

慕容庭從樑上輕輕躍下,兩人對視一眼,想起方才楚夫人的話,一時都沉默下來。空氣中瀰漫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微妙。

半晌,還是慕容庭先開了口,聲音低沉認真:“我不是為了要你報恩才和你成親。”

楚玉錦抬眸向他眼底,不知為何又垂下了眼瞼,喃喃說:“我也不是為了要報恩才和你成親……”

慕容家和楚家在孩子未出生前就指腹為婚,成婚是早晚的事,但婚期提前,楚玉錦即不高興,也不情願。還是父母勸了許久才應下來。

但楚玉錦話沒說完,慕容庭聽她這句,心中那最後一點因“指腹為婚”而產生的不確定與忐忑,霎時間煙消雲散,被巨大的喜悅與安定感取代。他雀躍的心情幾乎要滿溢位來,強自鎮定道:“你早些安歇,我……我先回去了。”

楚玉錦躊躇了一會兒:“容容……”

慕容庭看向她:“怎麼?”

她的話最終還是沒說完,只揮了揮手:“沒事,你走吧。”

待他離去,楚玉錦才猛地想起一件頂頂重要的事,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額頭。

第二日,她便差心腹丫鬟給慕容庭送去一個錦盒。慕容庭開啟,只見裡面放著那幅她親手所繡、頗為混亂的鴛鴦繡品,旁邊還有一封簡短的信箋,上書:

【一人一半,不然你以後沒被子蓋了。】

慕容庭拿著信紙,想象著她寫下這話時頑皮又理直氣壯的模樣,不由得莞爾。

是夜,他帶著那半幅繡品,再次熟門熟路地翻窗而入,將那繡繃亮在她眼前:“你當真要我……刺繡?”

楚玉錦單手托腮,笑吟吟地望著他:“是呀,既然是兩個人蓋的被子,要我一個人繡,未免太不公道啦。”

慕容庭挑眉反問:“那請帖也是我一人手書。”

“那你也可以把請帖拿過來,我同你一起寫!”楚玉錦立刻坐直身子,眼睛亮晶晶的,“還有那菜品,我也要仔細選!”

“好好好,”慕容庭對答如流,“明日我便遣人將請帖與選單冊子都送過來。”

楚玉錦滿意了,立刻將一枚穿好紅線的繡花針硬塞到他手中,帶著幾分看好戲的神情:“你既能舞刀弄槍,想必這小小的繡花針,也不在話下吧?”

慕容庭看著手中細如牛毛的針,眉頭緊鎖:“當真?”

楚玉錦不說話,只睜著一雙明眸,笑盈盈地望著他。

慕容庭與她對視片刻,終是敗下陣來,認命地嘆了口氣。隨後,他竟真的拿起那繡繃,就著燈光,仔細研究起針法走勢,然後笨拙卻又無比小心地,一針一線地繡了起來。

楚玉錦在一旁看著他專注而略顯僵硬的側影,偷偷抿嘴笑了起來。


08、曉鏡新妝結姻緣,紅燭低語夜未央


廳堂裡的喧囂聲浪一陣陣傳來,慕容庭面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與賓客周旋敬酒,心下卻早已飛向了那紅燭高照的新房。待他終於得以脫身,踏著廊下漸深的夜色走向新房時,夜風微涼,吹散了他眉宇間的酒意。他刻意放緩了腳步,試圖讓那因酒意和期盼而躁動的心潮平復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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