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塵】(62-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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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1-11


幾次三番之後,即便再遲鈍,拂宜也感覺到了他的抗拒與厭惡。

後來,魔尊的氣消了一些,不想推開她了。他甚至會有意無意地放慢腳步,或者是坐在顯眼的地方,等著她像之前那樣湊過來。

可是,她卻不來了。

她學會了躲在一個離他不遠不近的角落裡,自己玩自己的。

景山一片荒蕪,除了石頭就是焦土。

她用了好長的時間,蹲在地上,低著頭,認真地玩著泥巴和石子。她把黑色的石頭排成一排,又打亂,再排成一排,樂此不疲。

玩累了,她就坐在崖邊,睜著那雙看不清楚的眼睛,用了很長時間看向遠方。

那裡是人間,是色彩斑斕的世界,但在她眼裡,或許只是一片模糊的灰影。

魔尊站在高處,看著她那孤單瘦小的背影,心中竟生出一絲莫名的煩躁。

這一日,拂宜在崖邊坐了很久。

忽然,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沒有回頭看魔尊一眼,徑直朝著下山的路走去。

她的步子很慢,卻走得很堅決,像是要去尋找什麼東西。

魔尊身形一閃,瞬間擋在了她面前。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冷冷問道:“你要去哪裡?”

話一齣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隨即便是湧上一股惱怒與後悔。

明知道她現在沒有腦子,聽不懂人話,更不會說話,他還問什麼問?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拂宜停下了腳步。

她抬起頭,那雙沒有神采的灰白眼睛直直地盯著他,嘴唇張開,喉嚨裡發出乾澀、生疏的聲音:“啊……啊……”

那不是語言,只是最原始的音節,像是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怎麼發音,急切而無助。

她像個孩子。

一個剛出生、什麼都不懂、連話都不會說的孩子。

魔尊的思緒突然飄忽了一瞬。

他想起了第一世,慕容庭的記憶。

那時候,慕容庭的兄長慕容軒的孩子慕容胤到了啟蒙的年紀,慕容庭和楚玉錦還曾一起去學堂接送過那個孩子。

學堂裡書聲琅琅,先生教孩子們握筆、識字、念“天地玄黃”。那些孩子從懵懂無知,一點點變得通曉世情,學會道理。

既然拂宜現在什麼都不懂,那就教。

既然她不會說話,那就讓她學。

“閉嘴。”

他淡淡地說了一句,但這回語氣裡沒有了之前的戾氣。

拂宜被他一喝,呆了一下,不解地看著他。

魔尊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拂宜縮了一下,但沒掙脫。

“走。”

魔尊牽著她,轉身向山下走去。

既然是個傻子,那就送去上學堂。這世間,總有能教會她說話認字的地方。


64、童言稚語描君容,半塊酥餅且慰心


離開了那片只有黑白二色的死寂景山,魔尊帶著拂宜一路向南。

他們落腳在江南一處名為東白的偏遠小鎮。這裡不比永業城的繁華,也不似響水山的險峻,卻正值人間四月,花紅草綠,鶯飛草長,空氣裡都浸潤著溼潤的花草氣息。

兩人經過鎮外的一片草地時,一直跌跌撞撞跟在後面的拂宜突然停下了腳步。

她蹲下身,在一叢茂密的草叢前縮成小小的一團,灰白的眼睛幾乎貼到了草葉上,極其認真地看了許久。然後,她笨拙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摘下了一朵紫色的不知名小野花。

她站起來,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寶貝,舉著那朵花遞到魔尊面前,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眼神雖然空洞,卻透著歡欣喜悅。

魔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這副傻乎乎的樣子,心中那股無名火又竄了上來。堂堂蘊火之神,哪怕沒了神智,也不該是這副只會盯著野花傻笑的痴兒模樣。

魔尊冷哼一聲,衣袖隨手一揮。

那一朵紫色的小花瞬間被一縷黑色的魔火吞噬,連灰燼都沒留下,直接在她指尖消失得無影無蹤。

拂宜的手還舉在半空,維持著那個獻寶的姿勢。

她呆呆地看著空空如也的指尖,似乎不明白髮生了什麼。過了好一會兒,她慢慢地垂下手,臉上並沒有什麼憤怒或委屈的表情,依舊是那副木木的樣子。

可是,兩行殷紅的血淚,卻毫無徵兆地從她那雙灰白的眼睛裡流了出來,順著蒼白的臉頰蜿蜒而下,觸目驚心。

他沒想到她會哭,更沒想到她沒了神魂,流出的竟是血淚。

“哭什麼!”

他喝了一聲,既惱恨她變得這般軟弱愛哭,又惱恨自己沒事找事,何必跟一個傻子計較。

他一揮手,施法抹去了她臉上的血痕,隨即手掌一翻,憑空變出了一大捧五顏六色的鮮花,甚至比這草地上的還要嬌豔,一股腦地塞進她懷裡。

想了想,他又從裡面挑了一朵最豔麗的紅色山茶,動作有些粗魯地插在了她的髮髻上。

拂宜抱著滿懷的花,愣了一下。她抬起手,摸了摸頭上的花,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花。

然後,她笑了。

嘴角上揚,眼睛彎彎。自從重生以來,她一直是一副木然痴傻的神情,這一下笑開,雖眼眸依舊無神,卻如春風化雪,極是好看。

魔尊看著那個笑容,整個人呆了一下。

那種熟悉的感覺再次襲來,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你笑什麼。”他回過神來,板起臉怒道,語氣卻明顯沒了剛才的氣勢。

他不再看她,轉身大步向前走去。拂宜這回沒落下,她一手緊緊被他拉著,另一隻手死死抱著那一堆花,一步一步地跟在他身後。

東白鎮不大,統共只有一間私塾。

“人之初,性本善……”

讀書聲正朗朗,大門突然被“砰”地一聲推開。

魔尊一身黑衣,滿身煞氣,手裡還牽著個抱著花、眼神呆滯的姑娘,就這麼大搖大擺地闖了進去。

讀書聲戛然而止。

這是一間略顯擁擠的學堂,只有一個花白鬍子的老夫子。底下的學生參差不齊,小的不過八九歲,還在懵懂傻笑;大的也有十二三歲,正是調皮搗蛋的年紀。

而在這一群半大孩子裡,角落裡坐著的一個姑娘顯得格外顯眼。她叫林玉芳,是這鎮上賣豆腐老林家的女兒,今年已經十五歲了,是這學堂裡年紀最大的學生,也是唯一的女孩。

在這偏遠小鎮,女子多半早已要在家裡學女紅準備嫁人,但林玉芳自幼酷愛讀書,老林夫婦寵愛女兒,咬咬牙便也一直供著她在這讀了下來。

讀書聲戛然而止。所有學生,連同老夫子,都驚得張大了嘴巴,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兩個不速之客。

魔尊也不廢話,隨手從懷裡摸出一袋金子,“哐當”一聲扔在夫子的桌案上。

金子從袋口滾落,燦燦生輝,險些晃瞎了老夫子的眼。

“教會她說話。”魔尊指著身邊的拂宜,冷冷道,“這些全是你的。”

夫子哆哆嗦嗦地還沒來得及說話,魔尊轉身便要走。

拂宜卻不幹了。

她一把鬆開手裡的花,死死拉住魔尊的袖子,嘴裡發出“啊啊”的急促亂叫聲,灰白的眼睛裡立刻又湧上了紅色的水光,眼看又要流血淚。

魔尊腳步一頓,看著她那副又要哭出來的樣子,額角青筋直跳。

“我不走。”他咬牙切齒地低聲道,“我就在外面。”

拂宜不信,死抓著不放。

魔尊沒辦法,只能在學堂外面的石桌上坐下,黑著臉像尊門神一樣守著。

拂宜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進了課堂。即便坐在了位置上,她也根本不聽夫子講什麼,每隔一會兒就要探頭往窗外看一眼,確認那個黑色的身影還在,才肯縮回去坐一會兒。

學堂裡突然來了個漂亮的傻姐姐,那些八九歲的頑童起初還有些好奇想去逗弄,但因為忌憚門外那個看起來就很兇的黑衣男人,誰也不敢造次。

只有林玉芳,看著拂宜那雙灰白無神的眼睛,心裡生出一股憐惜。她自己是這群男孩子裡唯一的異類,如今見到拂宜這般懵懂又可憐的模樣,天然便生出幾分親近與保護欲。

下課時,林玉芳主動坐到了拂宜身邊,幫她擦去臉上沾的花粉,又耐心地教她握筆的姿勢。

放學後,魔尊並未帶拂宜離開太遠,而是在村裡租了一棟僻靜的屋子住下。

拂宜雖然傻,但或許是蘊火本源的靈性尚存,學東西竟不算太慢。加上整個學堂裡的孩子都覺得這個漂亮但不會說話的傻姐姐很有趣,下課了便圍著她,嘰嘰喳喳地逗她說話。

到了第二天放學回來,拂宜一進門,就衝到魔尊面前。

她指了指自己,艱難地發出一個音節:“我。”

然後又指了指魔尊,說:“你。”

這是林玉芳教了她一整天才學會的。

說完,她伸出手,很認真、很仔細地摸上了魔尊的臉。從眉骨到鼻樑,再到嘴唇,一點點地描摹。

魔尊本想拍開她的手,但看著她那雙雖然無神卻極度專注的眼睛,鬼使神差地沒有動,冷著臉任由她摸了很久。

摸完了,拂宜似乎很高興,拉著他的手就往外跑。

到了院子裡的泥地上,她蹲下來,用手指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畫了起來。

魔尊低頭看去。

地上是一團亂七八糟的線條,歪歪扭扭的圓圈,加上幾個點。

“這什麼東西?”魔尊皺眉。

拂宜指指地上的畫,又指指魔尊,嘴裡“啊啊”著,一臉求表揚的神情。

那是她畫的他。雖然一點也不像,甚至都不像是一張臉。

魔尊的臉色冷冷的,卻難得地沒有罵她“蠢貨”。他看了一眼她滿是泥土的手指,一把將她拉起來,拖回屋裡。

水盆裡,他抓著她的手,一點點洗去指縫裡的泥垢。

洗完手,他變戲法似的拿出一支炭筆,塞進她手裡。

“以後用這個。”他冷冷道,然後指著筆,教她:“筆。”

“筆……”拂宜跟著念,發音有些生硬,但很清晰。

當晚,魔尊沒有打坐,而是逮著拂宜教她寫字。

幸好他們都不是凡人,不需要睡覺。

燭火下,魔尊握著拂宜的手,在一張張白紙上寫下她的名字——“拂宜”。

一遍,兩遍,一百遍。

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拂宜終於能自己握著筆,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出了“拂”字。

寫得又大又醜,佔滿了整張紙,像兩隻爬行的蟲子。

但魔尊看著那個醜字,心裡竟然升起了一股詭異的成就感。

日子一天天過去。

拂宜上了十幾天學,和學堂裡的孩子們徹底混熟了。她雖然說話還不利索,但已經能蹦出些簡單的詞句。

她對長相這件事特別執著。她一個個地摸過學堂裡所有孩子的臉,然後撿根樹枝,在院子的泥地上畫他們的樣子。

她畫畫的方式也很特別,邊畫邊退,一直退到牆根。沒幾天,學堂的滿院子地上都佈滿了她那些混亂的線條畫。

孩子們發現拂宜從來不吃午飯——她不需要進食,魔尊自然也不會給她準備。

但孩子們不懂,只覺得她可憐,便偷偷把自家的乾糧塞給她。大家都怕那個總是一身黑衣、冷著臉接送拂宜的男人,因此在學堂裡,沒人敢欺負這個傻姐姐,反而都護著她。

尤其是林玉芳。她家裡是做豆腐的,日子雖不富裕,但總會特意給拂宜帶些自家做的豆花或是點心。

這一日放學。

拂宜獻寶似的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小心翼翼地展開。

裡面是半塊被咬過一口的酥餅,邊緣還掉著渣。

那是林玉芳給她的。拂宜吃了一半,覺得好吃極了,便死活不肯吃了,小心翼翼地收起來,帶回來獻寶。

拂宜把那半塊酥餅舉到魔尊嘴邊,灰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滿臉期待。

魔尊看著那半塊沾著口水的餅,眉頭緊皺。

他堂堂魔尊,早已辟穀千年,何曾吃過這種凡俗的、還是別人吃剩下的東西?

“不吃。”他偏過頭。

拂宜不依不饒,手又往前湊了湊,幾乎懟到了他嘴唇上,固執地重複:“吃!吃!”

她一直盯著他,大有他不吃她就舉到天荒地老的架勢。

魔尊跟她對視了半晌,最終敗下陣來。

他黑著臉,張嘴,一口咬住了那半塊酥餅。

乾澀,甜膩,味道並不好。

他面無表情地咀嚼著,拂宜卻像是看了什麼精彩的戲法,一直很認真地盯著他看,直到看著他喉結滾動,將餅嚥了下去。

然後,她笑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魔尊的臉,然後湊過去,張開雙臂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懷裡,像只小狗一樣蹭啊蹭。

“呵呵……”她嘴裡發出樂呵呵的傻笑聲。

魔尊渾身僵硬地坐在那裡,任由她抱著蹭。

看著她這副傻乎乎、毫無防備的蠢樣,魔尊覺得自己應該生氣,應該把她推開,正如他之前做的那樣。

可是,那股總是盤桓在心頭的戾氣,此刻卻怎麼也聚不起來。

他垂下眼眸,看著懷裡那個毛茸茸的腦袋,最終,還是沒有推開她。


65、嚴師且伴紅燭畔,蒙童初識冥昭名


學堂這幾日,拂宜都在學寫自己的名字。

白天在學堂裡,老夫子和林玉芳手把手地教;到了晚上回了家,便輪到魔尊接著教。

她學得很艱難。那雙灰白的眼睛看不清筆畫的細微處,握筆的手也不聽使喚,總是把簡單的橫豎撇捺畫成糾纏的線團。

這一日晚間,屋內燭火搖曳。

魔尊坐在桌案旁,看著地上已經堆滿了的、畫滿墨團的廢紙,眉頭微蹙。

拂宜趴在桌上,手裡緊緊攥著炭筆,她連執筆姿勢也是錯的,正在跟那張薄薄的宣紙較勁。

終於,她在紙上重重地落下了最後一筆。

她扔下筆,拿起那張紙,興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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