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安病人】(第24-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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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2-05

  第二十四章:火車正在穿越秦嶺

  週五中午休息前,我給芮打電話的時候,她似乎是在某個陌生的遠方。

  電話裡面,她的聲音裹雜著電波和風聲,嘶嘶的:「怎麼了,安?想我啦?」

  「你在哪兒?」我在醫院走廊找了一個稍稍僻靜的地方,努力讓自己的心情
平靜下來。她肯定不是在上海。上海的春天,哪來這麼大的風。

  「萬榮。」她也意識到了嘈雜,於是放大了聲音說:「怎麼啦?有事情要跟
我說?」

  「嗯。」

  「那說唄。」

  「我想當面說。」躊躇了兩秒,我說道:「我來找你吧。你在那兒待著,別
亂跑。」

  ……

  萬榮,山西運城市萬榮縣。

  一個遙遠到像是在異域的城市,一個北方最普通的縣城。

  中國有1400多個縣城,說起來也不多。但壓根沒幾個上海人聽說過萬榮。

  從上海到萬榮,很難走。直接飛到省會太原反而不便,因為萬榮還在太原南
邊四五百公里;最便捷的辦法,反而是坐高鐵到河南的三門峽市,再租個車,開
一百多公里北上,就到萬榮了。

  我請了假,下午就買了高鐵北上。上海到三門峽,要坐足足七個多小時的高
鐵。

  高鐵在平原,丘陵,山地,隧道里飛奔,從白天開到黑夜。我閉上了眼想休
息,眼前卻又馬上浮現出兩天前去和靜「對質」的場景。

  ……

  那天下午,我奔進高二的教室辦公室,靜卻不在。但我這麼急匆匆地進來,
其他熟悉的老師,以為我們家出了什麼事,急急忙忙去班上喊了靜。

  靜也慌慌張張趕過來,她以為是逗逗出了事;於是,我倆找了一個僻靜的洽
談室,這本是給學生家長準備的,現在卻用於處理教師夫妻之間的家事。

  我把那封情書以及那篇作文丟給了靜。靜扶著眼鏡,一言不發地看了四五分
鍾,隨即驚訝地抬起頭來問:「怎麼啦?」

  和她截然不同,我情緒非常激動。我把那幾頁紙拍在桌上,對著她,壓抑著
幾乎是低吼:「學生給你寫這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你還敢問我……」

  我還沒說完,靜卻打斷了我的話。「我知道你想什麼了。你想多了。這樣,
老公,你先冷靜一下,」靜又扶了扶眼鏡,「我先回去把課上完,然後回來和你
解釋。」

  她手心覆上我的手背,依舊的是那麼小巧溫暖。她輕輕地捏了捏,隨即就離
開了。輕巧得像以前趕大課的學生時光。

  我茫然了。她的反應和表現,完全出乎了我的想象。在我的預演裡,她亦或
誠懇地解釋,亦或痛苦地認錯——總之,她是我的妻子,十多年來的枕邊人,我
們一直是無話不說的。從隻言片語和微表情裡,我就能讀懂她的意思——亦能看
穿她的靈魂。

  但是她三言兩語之後,就把我晾在這邊,這是怎麼回事?

  我躊躇,我困惑,我憤怒。但好在房間很小,並無外人打擾我的尷尬。好在
時間也不長,二十幾分鍾後,靜又風風火火地回來了。

  這次她更是平靜,臉紅撲撲的,甚至嘴角還帶著笑。

  「怎麼啦?我的大醫生,還擔心我出軌小男生啊?」卻是她主動說了出來。

  「我都三十好幾了,怎麼還會有小男生喜歡我呢?」又是靜再說。

  「這個男生嘛,情況比較特別。之前高二轉到我班上來之前,就很有暴力傾
向;高一的時候還打人被處分過。所以呢,我對他還是比較關注比較上心的。最
近幾個月在我們班上消停多了,還很積極地上我的課呢!小男生嘛,寫點這些胡
亂東西很正常啊,只要不打架,算不得出格呀。再說了,情書前幾年我收到過好
多,沒和你說而已~」

  靜半害羞半得意地說著。

  我瞠目結舌地聽著。

  「對了,你知道這個男生的事吧?他一直和他那個姐姐相依為命。他那個姐
姐,對呀,你見過的。他們爸媽,欸,嘖嘖嘖,你還記得十幾年前那個命案嗎
……」

  靜喋喋不休地說著,彷彿在說一件和她毫無關聯的事情……

  ……

  火車正在穿越秦嶺。

  漫長得無邊無涯的隧道,並不是連續的。每隔三五分鐘,會在山的餘脈之中
探出一截,露出難得的天光。此時,方能讓整節車廂的旅人從昏昏欲睡的氛圍中
抽離出來,此刻尚在人間。

  我有點惆悵。最後,居然是從靜的嘴裡,得知了芮和小龍的身世。

  而我也知道了,為什麼芮說她父母都死了;為什麼芮會得躁鬱;為什麼芮會
一而再再而三地強調,她無意去破壞我的婚姻。

  甚至,我都能理解,為什麼芮小龍如此地在意他這個姐姐。

  十四年前的那件事情,鬧得非常大。

  據說,某個深秋的雨夜,一個年輕的丈夫,回到家,發現妻子不在家,僅遺
留了年輕的兒女。他知道妻子有出軌的前科,於是氣極,提了菜刀,奔赴姦夫的
家中,踹開門——發現自己懷孕六個月的妻子,正被她單位的領導,按在餐桌上
大力地肏弄。

  匹夫一怒,血濺五步。

  殺人的人,是芮和小龍的父親。

  被殺的人,是芮和小龍的母親,以及那個姦夫。

  ……

  芮當然很愛他的父親。她甚至繼承了她父親對於古建築的熱愛。

  很難想象,在那個悽悽的雨夜,十歲的女孩芮小滿,看到父親冒著大雨回來;

  不多時,又提著刀,淋著大雨離開。

  自此她再也沒有見過父親和母親。

  那是怎樣的十四年?

  在這條無止境的、黑暗的隧道里,小滿牽著小龍,躑躅獨行。她恨這個世界,
恨那些管不住下半身的男人,恨所有像她母親那樣扭曲、骯髒的非正常愛情。她
得病,她發瘋,她用最極端、最反差的方式去嘲弄這個世界,試圖以此祭奠那個
崩塌的雨夜。

  直到她遇到了我。

  她以為遇到了光,於是她努力地想變得正常,想做一個愛美、拍古建築、編
輯圖書的普通女孩。可命運最惡毒的玩笑在於:她最終還是像刻在骨子裡的母親
基因一般,無可救藥地陷入了一場同樣見不得光的、非正常的愛情裡。

  她不是在當情人,她是在自己親手挖掘的墳墓裡,貪婪地呼吸著最後一絲氧
氣。

  淚水無聲無息地漫過我的眼眶。我看著窗外再次降臨的黑暗,彷彿看見十歲
的小滿正揹著弟弟,在瓢潑大雨中,固執地守著那一丁點兒名為「自尊」的殘溫,
一直走到今天。

  靜那天的解釋,那天的神態,我毫不懷疑:她不可能和芮小龍有任何苟且之
事。她純潔得像張白紙。

  但是……我自己呢?

  或者說,芮呢?她和我的這種關係,與當年她的母親又有何異?

  說到底,如果芮是一個正常家庭的正常女孩子,她這種條件,無論如何不可
能淪為我的情人吧?

  她是在最虛弱的時候遇到了我。我以為她是愛我,其實,這不是愛,這只是
一種依賴,或者說,羈絆。

  我提供了所有她需要的:依靠,安全,性以及藥物。

  與其說是她在利用我,不如說是我在利用她。利用她的病,利用她的廉恥,
心安理得地,同時享受著兩個女人的肉體和靈魂。而這兩個女人,明明都如此地
美好——更加襯托出我的自私和醜陋。

  我和她的這種病態關係——是對靜的褻瀆,也是對芮的褻瀆,甚至是對芮的
父親,那個敢於雨夜執刀、匹夫一怒的男人的褻瀆。

  都是我的錯。我彷彿就是那個姦夫。我才是萬惡之源。

  ……

  火車終於穿越了秦嶺。

  接著,我終於聽到車廂裡的播報響起:「各位旅客,下一站,三門峽站。」

  「The next station,is San Men Xia station……」

  第二十五章:飛雲樓

  我到三門峽站時,已經是十點多了。雖然迫不及待地想見到芮,但實在是租
不到車了,只能先在高鐵站附近的快捷酒店住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我在神州
租車上提了一輛車,心急如焚地奔赴萬榮。

  晉南大地塵土飛揚。我很快就到了。

  萬榮整個縣城非常小,小得像是一張揉皺的地圖;但主幹道的名字厚重得驚
人。叫「后土大道」,就是「皇天在上,后土在下」的那個「后土」。如果不算
上城外的兩條省道,包括后土大道在內,全縣城就只有兩橫四縱幾條大馬路。順
著后土大道一直開,幾乎不要導航,我就找到了匯合點——那是沿街整排低矮店
鋪裡,乍然出現的一個廣場。

  在那廣場上,也一眼就能看到我要找的人:

  灰撲撲的色調裡,芮像是一抹破空而出的絕色,猛地撞進了我的視線。她站
在空曠的廣場中央,身上那件黑金交織的馬面裙在北方的陽光下泛著冷冽而華麗
的光澤。寬大的裙襬像一朵盛開的黑牡丹,隨著風微微起伏,每一次擺動都若有
若無地勾勒出那雙裹在薄黑絲裡的修長雙腿。

  她踩著細尖的黑色高跟鞋立在那兒,在這充滿鄉土氣的縣城廣場上,美得突
兀,美得像個仗劍紅塵卻弄丟了劍(反而拿著手機)的女俠,引得周圍那些揣手
曬太陽的老漢們個個瞪直了眼。

  廣場很大,但卻不好停車。一整圈都沒有劃任何停車位,這讓從上海遠道而
來的我,非常不習慣。我開到離芮最近的角落,靠了邊。她就提溜著裙襬,一路
小跑地過來。

  我搖下了窗,芮嬌小的臉,搖頭晃腦地探進來。「先森,要地陪嗎?」她笑
著,咬著港臺腔。

  無論來時是抱著多大的決斷,此刻我卻板不下臉來。

  「沒地兒停車啊。」我比劃著。

  「隨便停~」她也比劃著:「我看這裡的人都隨便停的。」

  於是我嘆了口氣,把車開到路邊,儘可能地挨著路牙子停好。然後我下了車,
她橫穿馬路,一下子撲到了我懷裡。

  那馬路是橫穿地如此霸氣……我都擔心她被過路車給撞了。

  「這麼想我啊?」她把臉埋在我的大衣領口,像只回歸了主人的小貓,細碎
地呢喃著,鼻尖討好地在我頸窩裡拱動。

  我也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髮,髮梢有點幹有點分叉。我沒有說話,只是感受
著懷裡這具身體真實的重量和溫度。

  也許……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吧?

  「想找我說什麼啊?非得當面說?」她從我懷裡微微仰起臉,笑容還沒來得
及收回去,眼底盛滿了重逢後那種細碎、跳躍的光。那雙黑絲包裹的纖細腳踝微
微交疊,尖頭高跟鞋在灰撲撲的柏油路面上輕輕點著,透著一股不自知的嬌憨。

  我沉默了片刻,避開了她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我伸出手,隔著馬面裙,緊
緊地環著她的腰。

  「我想和你……聊聊你父母的事情。」

  懷裡那具溫熱綿軟的女體,像是突然被通了電,細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那種顫抖不是大幅度的戰慄,而彷彿是浸潤了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寒意。她
剛才還像貓一樣拱動的動作戛然而止,那張嬌小的臉瞬間從我胸口撤開,沒有抬
頭看我,而是迅速地、深深地垂了下去。

  我只能看到她頭頂那道筆直而蒼白的頭皮縫,像一道被利刃切開的傷口,在
烏黑的發叢中顯得格外刺眼。

  周圍幾個老頭依舊在不遠處閒聊,風裡帶著遠處后土大道上汽車揚起的塵土
味。我感覺到她環繞在我腰間的手正一點點收緊,指甲隔著大衣深深地摳進我的
肉裡,疼得真實。

  「先陪我逛會兒街,好不好?」芮低著頭說:「逛完街,再說別的。好不好?」

  她的兩句「好不好」,似乎觸達了我心中最柔軟的部分。

  「好。」我說。

  ……

  芮固執地拉著我,在萬榮縣城那幾條一眼見底的馬路上來回穿行。

  她興奮得極不真實。那種亢奮像是一場燒到極點的熱病,她頻繁地拉著我進
出每一家臨街的店鋪,似乎只要我們還在行走,還在挑選,那個沉重的話題就永
遠無法落地。

  我們先進了金伯利鑽石店。櫃檯燈光把碎鑽照得刺眼,店員滿臉堆笑地圍上
來,把我們當成了回鄉籌備婚禮的準新人。芮並不拆穿,她像模像樣地伸出手指,
在冰冷的玻璃櫃上指點,試了一款又一款。她盯著指間那枚火彩閃爍的戒指,眼
神里有一種近乎貪婪的溫柔,可最終她只是輕聲說了句「再看看」,便匆匆拉著
我逃離。

  接著是腳踏車店。我完全無法理解這種行為——腳踏車這種東西,哪怕是折
疊腳踏車,我們根本不可能買,更帶不走。可她卻像個第二天就要在這裡安家、
買車通勤的當地姑娘,圍著幾臺山地車問個沒完,甚至還要跨上去試騎一段。看
著她提著馬面裙襬踩著腳蹬的樣子,我意興索然地站在陰影裡——然後她又是厚
著臉皮什麼也不買地逃離。

  小城的商業蒼白得可憐,剩下的全是超市和麵館。

  可她不肯停。長白山特產店她要進去摸摸那些乾枯的人參,二紅石刻店她也
要對著那些冰冷的石頭研究半天。到後來,街面走到頭了,東嶽廟斜對面只剩下
一家棺材鋪。她居然也要興沖沖地邁腿往裡走……

  「夠了!」

  我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整個人僵在原地。

  「不能再逛了。就現在,我要和你談一件事情。」

  我盯著她。她她抽著鼻子,鼻尖不知怎地,通紅的。

  「那我們再去一下東嶽廟吧。這裡的東嶽廟裡有個飛雲樓,很有名的。」她
喃喃地說道,像是在自言自語。

  ……

  當我真的站在那座名為「飛雲樓」的巨構之下時,原本滿腔的焦躁,竟被它
極紛繁而又極輕盈的反差感生生壓了下去。

  即便我是一個對建築一竅不通的外行,即便我是一個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打卡
遊客,也能感受到那種真正古建築帶來的震撼。

  那是怎樣一種繁複?數不清的斗拱像是一朵朵木製的雲簇,層層疊疊地向上
攢聚,似乎要把那重重簷角直接送入雲端。它明明是純木造的,重達千鈞,看上
去卻輕盈得彷彿隨時會隨風而去。

  芮換上了一副我從未見過的神情。她掏出一臺黑漆剝落的徠卡相機,神色肅
穆,鏡頭咔咔咔地掠過每一處轉角和斗拱。

  「安,你看那些斗拱。」她指著二三層之間密集如鱗片的木結構:「這種結
構叫『十字歇山頂』。看起來有點亂,其實……嗯……其實它們就像人體內的骨
骼和筋膜,每一根木頭都在幫另一根分擔重量。全樓沒有一顆釘子,全靠這種榫
卯咬合……」

  她拉著我繞到側面,又指著那些繁雜的木雕:「你再看它那四個角翹起的弧
度,當地人叫『飛雲』,其實就是沉重的屋頂在視覺上產生一種向上的升力…
…」

  她講得很投入,彷彿這幢古樓不再是一堆死掉的木頭,而是一個擁有呼吸、
擁有靈魂的龐然大物。

  我聽得也很投入。因為女孩的每一個咬字都很依依不捨,透著一股子認真勁
兒。

  春日暖陽斜斜地劈進東嶽廟的院落,空氣裡浮動著細小的塵埃,那是木材腐
朽與松煙墨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這種穿越千年的古樸和寧靜,像是一層厚厚的積
雪,覆蓋了所有的腌臢與爭吵。

  我們最終並肩坐在後殿前那級磨損得圓潤的青石臺階上。

  面前是飛雲樓那近乎永恆的陰影,跨過院牆,再遠處是萬榮縣城模糊的煙火
氣。在這座屹立了五百多年的木樓面前,我,她,靜,小龍,所有人的焦慮、秘
密和愛恨,似乎都變得像塵埃一樣微不足道。

  我們倆就這樣互相倚靠著,良久不語。

  終於,我開了口。四下寂靜無比。

  「芮,我想和你說說你父母的……」

  她捂住了我的嘴,打斷了我的話。接著,我在她的眼中看到柔情無限,像大
朵大朵虛無縹緲的雲。

  「安,再陪我去一個地方好不好?就一個地方……」

  「那個地方離這裡就幾公里,你租了車,正好帶我去……」

  「叫稷王廟,我這次來,就是為了專門去拍那個地方的。我穿馬面裙,也是
為了去那裡,小紅書上說,穿馬面裙在那裡拍照,很出片……」

  女孩焦急地說著,喋喋不休地說著。似乎這些話,現在不說出來,就再也沒
機會說似的。

  我硬下心腸,冷冷地打斷了她。

  「不行,我現在就有話跟你說。」

  「安!求求你~算我求你了行嗎?你就先陪我去完那裡再說,好不好?那個
稷王廟,我好幾次都想去,都沒去成,這次……」芮小聲地說著。她的語速越來
越快,越來越快,幾乎要哭了。

  我從未見過她如此卑微。也從未見過她如此無助。彷彿十四年前,雨夜裡守
著家的那個小姑娘。

  但我還是把那句話說出了口。

  「芮,我們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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