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妄】(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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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2-09

卻覺得渾身發冷。

                第18章

  警局的審訊室,空氣凝滯。

  王警官將監控截圖推到李巖面前——畫面清晰地顯示,下午兩點四十七分,
「張庸」匆忙離開圖書館側門。

  「張先生,你兩點五十離開學校,六點二十才出現在你家小區監控裡。」王
警官的手指敲擊著桌面,「這中間的三個小時,你說在江邊散步。江邊到你們學
校,步行最多十分鐘。剩下的時間,你在做什麼?」

  李巖看著照片,表情平靜:「我在長椅上坐了很久。最近家裡事多,心裡亂,
需要一個人靜靜。」

  「靜到連手機都沒開?」小李插話,「我們查了你的手機訊號基站記錄,下
午三點到五點,你的手機處於關機狀態。」

  「手機沒電了。」李巖答得很快。

  王警官笑了,那笑容沒有溫度:「這麼巧?在孫凱遇襲的關鍵時間段,你的
手機恰好沒電,恰好一個人去了沒監控的江段,恰好沒人看見你——張先生,你
覺得法官會信這些『恰好』嗎?」

  李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審訊室的空調開得很低,但他額角滲出了細汗。

  「警官,我沒有動機再去動孫凱。」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上次打架後,我
們已經兩清了。我妻子也和他斷了聯絡。我沒必要冒險。」

  「兩清?」王警官身體前傾,目光如鷹,「你上次用金屬擺件砸他,這次襲
擊者用的也是鈍器,手法很像。而且——」他頓了頓,從資料夾裡抽出另一張照
片,「我們在孫凱遇襲的廢棄工廠附近,找到了一枚鞋印。四十二碼,和你常穿
的鞋碼一致。」

  李巖的瞳孔不自覺地收縮。

  「當然,鞋印不能作為直接證據。」王警官靠回椅背,語氣放緩,「但如果
你現在說實話,事情還有迴旋餘地。如果是你做的,自首和被抓,量刑上差別很
大。」

  審訊室陷入沉默。牆上的鐘表秒針走動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敲在耳膜上。

  良久,李巖開口:「警官,我要見我的律師。」

  律師是傍晚到的。

  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姓陳,穿著合身的深灰色西裝,提著公文包。他走
進審訊室,和王警官低聲交談幾句,然後坐到李巖身邊。

  「張先生,」陳律師開啟筆記本,「把情況詳細跟我說一遍,不要遺漏任何
細節。」

  李巖看了王警官一眼。王警官擺擺手,和小李暫時退了出去。

  門關上。李巖沉默了幾秒,開始講述。他省略了身份互換,只說和孫凱因為
妻子的事結怨,上次動了手,這次案發時自己在江邊散心。

  陳律師聽完,手指在筆記本上敲了敲。「三點到六點,江邊,沒人證,手機
沒電——這些對你不利。警方現在雖然沒有直接證據,但動機、時間視窗、手法
相似性,加上那枚鞋印,已經足夠申請延長羈押。」

  「鞋印不能直接證明是我。」李巖說。

  「是不能。」陳律師看著他,「但如果你有哪怕一個證人,能證明你那段時
間確實在江邊,情況都會好很多。真的一個人都沒遇到?賣飲料的小販?釣魚的
老人?」

  李巖搖頭。「那段很偏僻。」

  陳律師合上筆記本。「我會申請取保候審,但成功率不高。警方現在盯你盯
得很緊。」他頓了頓,「張先生,如果有什麼事你沒告訴我,最好現在說。法庭
上突然冒出來的『真相』,往往對被告最不利。」

  李巖的指尖在桌沿劃過。「沒有。」

  陳律師看了他一會兒,站起身。「我明天再來。在這之前,保持沉默。」

  律師離開後,王警官和小李重新進來。這次他們沒有再問話,只是將李巖帶
到臨時拘留室。

  鐵門關上的聲音很沉。

  拘留室裡只有一張硬板床,一個不鏽鋼馬桶。牆很高,頂上有個小窗,透進
慘白的光。李巖在床邊坐下,手肘撐著膝蓋。

  時間過得很慢。他盯著對面牆壁上的一道裂縫,看久了,裂縫彷彿在蠕動。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傳來腳步聲。鐵門上的小窗開啟,是值班警察。

  「張庸,有人探視。」

  李巖抬起頭。「誰?」

  「你妻子。」

  會見室狹小,中間隔著厚厚的玻璃。劉圓圓坐在對面,臉色蒼白,眼睛紅腫。
她拿起通話器。

  「老公……」

  李巖也拿起通話器。「你怎麼來了?」

  「陳律師告訴我了。」劉圓圓的聲音帶著哭腔,「他說情況不好……老公,
你真的在江邊嗎?有沒有人能證明?」

  李巖看著她。「真的在。沒人。」

  劉圓圓的嘴唇顫抖。「那……那怎麼辦?萬一他們……」

  「沒事。」李巖說,「律師在想辦法。家裡還好嗎?」

  「嗯。」劉圓圓點頭,眼淚掉下來,「我請了假。老公,我好怕……」

  「別怕。」李巖的聲音放柔了些,「照顧好自己。」

  會見時間很短。劉圓圓離開時,一步三回頭。

  李巖被帶回拘留室。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反覆迴響陳律師的話:
「如果有什麼事你沒告訴我……」

  身份互換。張庸的提前離開。孫凱沒死。

  這些碎片在李巖腦子裡旋轉,逐漸拼湊出一個模糊的輪廓——一個他之前不
願深想,但現在不得不面對的可能性。

  如果張庸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幫他製造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呢?

  如果張庸的「提前離開」,不是臨時怯懦,而是計劃的一部分?

  李巖閉上眼睛。黑暗中,他彷彿看見張庸的臉——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在茶館包間昏暗的光線下,痛苦,掙扎,最後點頭說「好」時的神情。

  那時候,他眼裡的決絕,到底是為了保護劉圓圓,還是……另有所圖?

  鐵門外傳來換班的腳步聲。李巖睜開眼,盯著那道縫隙裡透出的、走廊燈光
的邊緣。

  如果張庸真的背叛了他……

  同一時間,武漢,趙亞萱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手裡捏著手機。螢幕上是
「李巖」最後發來的資訊:「最近有些事要處理,需要離開一段時間。照顧好自
己。」

  傳送時間是兩天前。

  之後,再無音訊。

  她撥過那個號碼,關機。問助理,助理說李巖請假了,原因不明。

  窗外夜色漸濃,趙亞萱轉過身,走到沙發邊坐下。「誠實」湊過來,蹭她的
腿。

  趙亞萱拿起茶几上的那張便籤紙。是「李巖」留下的,字跡工整:「冰箱裡
有包好的餛飩,水開下鍋煮五分鐘。少喝酒,記得吃飯。」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

  劉圓圓家。

  門鈴響起時,劉圓圓正在廚房熱粥。她擦了擦手,走到門口,透過貓眼看到
外面站著兩位穿著制服的警察——不是王警官和小李,是生面孔。

  她開啟門。

  「劉女士,我們是市局刑偵支隊的。」年長些的警察出示證件,「關於孫凱
的案子,有些新情況需要向你核實。」

  劉圓圓的心跳加速。「請進。」

  警察走進來,沒有坐,站在客廳中央。「我們查了孫凱的銀行流水,發現案
發後,他有一筆二十萬元的現金存款。匯款人是你。」

  空氣彷彿凝固了。

  「劉女士,」警察的聲音放緩,「那二十萬元,是你給孫凱的嗎?為什麼給
他錢?」

  劉圓圓的臉色慘白。她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如果你現在不說,等我們查出來,性質就不同了。」警察補充,「這可能
會影響到你丈夫的案子。」

  「……是我給的。」她終於開口,聲音嘶啞。

  「為什麼給他錢?」

  「他父母……沒錢付醫藥費。」劉圓圓睜開眼,淚水滾落,「我覺得……他
可憐。」

  「只是可憐?」警察追問,「沒有別的?比如,封口費?」

  劉圓圓猛地搖頭。「不是!我只是……只是想幫幫他父母。他做過錯事,但
罪不至死……」

  警察交換了一個眼神。「劉女士,這筆錢的性質,我們會進一步調查。另外,
關於你丈夫案發當天的行蹤,你真的沒有別的要補充嗎?」

  劉圓圓看著警察,腦子裡閃過李巖在拘留室裡的臉,閃過他說「沒事」時的
平靜。又閃過更早之前,他說絕不會放過那個畜生時的眼神。

  「……沒有。」她聽到自己說,聲音遙遠而空洞,「我什麼都不知道。」

  警察離開後,劉圓圓癱坐在沙發上。粥在鍋裡撲出來,發出焦糊的氣味,但
她沒動。

  李巖被審訊了一天,他依然堅持原來的說法,一天下來李巖感到精疲力盡又
累又餓。

  第二天,拘留室的門再次開啟時,李巖以為又是新一輪的審訊。他靠在硬板
床上,眼皮沉重,胃裡空得發慌。一整天車輪戰般的問話,反覆摳挖那些時間縫
隙和模糊的目擊描述,耗盡了他所有精力。

  「張庸,出來。」獄警的聲音沒什麼感情。

  李巖拖著有些發軟的腿站起來,跟著走出去。走廊的燈光比拘留室裡亮得多,
刺得他眯了眯眼。他被帶到一間普通的問詢室,王警官和小李已經在裡面,但氣
氛似乎和之前不同。

  王警官看著手裡的一份檔案,頭也沒抬:「籤個字,你可以走了。」

  李巖愣住了,血液似乎瞬間衝上頭頂,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種虛浮的不真實
感。「……什麼?」

  小李把一份釋放檔案推到他面前,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讓李巖脊背發涼的
微妙:「你的不在場證明,有人提供了。」

  李巖拿起筆,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輕顫。他看向王警官。

  王警官終於抬起頭,那雙銳利的眼睛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慢條斯理地
合上資料夾。「劉惠女士,昨天下午主動來局裡說明情況。她說案發當天下午,
你一直在她家,和她討論女兒周婷的學業問題,直到傍晚六點左右才離開。」他
頓了頓,嘴角似乎極輕微地扯了一下,「我們還調取了她所在小區的監控,確實
拍到了你們兩人進出單元樓,與劉女士的說法吻合。」

  李巖的腦子「嗡」的一聲。劉惠?周婷的媽媽?那個在校門口見過一面、風
韻猶存的女人?監控拍到了?張庸……那天下午是去了她家?還一直待到六點?

  「看來,」王警官站起身,走到李巖面前,聲音壓得很低,卻每個字都像釘
子一樣敲進李巖的耳膜,「張老師不光是關心學生,連學生的母親……也照顧得
相當周到啊。」

  這話裡的意味深長和赤裸裸的譏諷,讓李巖有些不知所措。張庸和劉惠有一
腿?怪不得上次她接女兒,見到自己的眼神有些欲言又止,感覺怪怪的。

  「我……」李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什麼也說不出來。

  「手續辦完了就走吧。」小李拉開問詢室的門,面無表情,「不過,孫凱的
案子還沒結,我們還會繼續查。希望張老師手機保持暢通,隨叫隨到。」

  李巖走出警局大門,午後的陽光白晃晃地刺眼。李巖站在臺階上,有種恍如
隔世的不真實感。胃裡空得發慌,頭腦卻因過度運轉和突如其來的「自由」而嗡
嗡作響。張庸、劉惠、監控……這些碎片在他腦子裡碰撞。

  他站在臺階上,一陣眩暈。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他掏出來,是劉圓圓發來的
幾條資訊和幾個未知來電。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賓士轎車無聲地滑到路邊,停下。

  副駕駛的車窗降下。

  劉惠坐在駕駛座上,轉過臉看向他。午後光線勾勒出她精緻的側影——細長
的卵型臉,皮膚在陽光下透出保養得當的光澤,幾乎看不到這個年紀該有的細紋。
黑色的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鬆散的髻,露出優雅的脖頸。165 的身材,雖然略有
發福,但體型依舊苗條,整體給人優雅的印象,而且隨著年齡增長反而讓她身材
更有韻味。身上是一件剪裁合體的米色長風衣,領口處露出一截珍珠項鍊,耳垂
上是同款的珍珠耳釘,小巧而溫潤。

  她看起來完全不像一個51歲的女人,更像一個保養得極好、浸透了書卷氣和
從容氣韻的成熟女性,風姿綽約。

  「張老師,」她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知性的溫和,透過車窗傳來,「上車
吧。這裡不適合談話。」

  李巖看著她,一瞬間有些恍惚。這張臉,這種氣質,和他記憶中那個模糊的、
僅在校門口有過一面之緣的「周婷母親」印象重疊,卻又更加清晰、更具衝擊力。
他想起王警官那句意味深長的譏諷,胃部不由得縮緊。

  他沒有立刻動。

  劉惠也不催促,只是靜靜看著他,嘴角噙著一絲極淡的、近乎安撫的笑意。
她的手搭在方向盤上,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塗著透明的護甲油。

  幾秒鐘後,李巖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車內瀰漫著淡淡的、清雅的木質香
氣,和劉惠身上的味道一致。座椅柔軟舒適,將他疲憊不堪的身體包裹住。

  車子平穩地駛離警局。劉惠開車很穩,目光專注地看著前方,片刻後才開口,
語氣平常得像是在聊天氣:「我從婷婷那聽說了你的事,他們沒為難你吧?」

  李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還好。謝謝你……」

  車子駛入一條僻靜的林蔭道。午後的陽光被層層疊疊的梧桐葉篩過,在車內
投下晃動的光斑。空氣裡那股清雅的木質香似乎更濃了,混合著一種名為「剋制」
的緊繃。

  李巖靠在副駕駛座上,目光落在車窗外來往模糊的街景。他能感覺到身旁女
人平穩的呼吸,以及一種比沉默更沉重的、等待被打破的東西。

  他終於開口,聲音因為疲憊和刻意壓制而顯得格外低沉,「我們那天……」

  話起了個頭,卻故意沒說完。他需要觀察她的反應。

  劉惠握著方向盤的手不由的收緊了一下。她沒有立刻轉頭,依舊目視前方,
彷彿全神貫注於路況,但下頜線卻不自覺地繃緊。

  沉默在車廂裡蔓延了幾秒,只有輪胎碾過落葉的細微沙沙聲。

  「張老師……」她終於出聲,聲音低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打斷了
李巖那未竟的話頭。她似乎深吸了一口氣,才繼續說道:「那天……我們……都
太沖動了。」

  她終於飛快地側過頭,瞥了李巖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有慌亂,有羞恥,
還有一種莫名的情愫,隨即又迅速轉回去盯著路面。

  「你心情不好,從圖書館出來,那麼失魂落魄的樣子……我正好去看小婷,
遇見了,實在不放心,才請你到家裡坐坐,喝杯茶……」她的敘述開始出現細微
的顛簸,彷彿在跳過某些不忍回顧的畫面,「我……我也……可能那天太寂寞,
太想找人傾訴,說了些不該說的……總之,那是個錯誤。」

  「錯誤」兩個字,她說得很重,像是一錘定音。

  車子轉進一個更安靜的社群,速度更慢了。

  劉惠的聲音低下去,幾乎成了喃喃自語:「我們就當……就當什麼都沒發生
過,好嗎?為了小婷,也為了……我們各自的家庭。」

  說完這番話,她似乎用盡了力氣,肩膀微微塌陷了一點,那精心維持的優雅
從容,裂開了一道細縫,露出底下屬於一個常年在寂寞和壓抑中掙扎的女人的脆
弱與不堪。

  她沒再說話,也沒再看李巖,只是專注地將車平穩地停進一個車位。熄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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