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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2-12
第一百零六回：元妃歸園協理宮務，鳳姐警心暗布棋局
卻說那日聖旨頒下，大觀園內一片肅然。金漆托盤上明黃綾緞展開，御筆朱
批赫然在目：「賈氏元春，淑德彰聞，特賜封『元妃』，協理園中諸務，以彰恩
寵。」字字如珠璣，映著晨光流轉。
元春接旨時，身著藕荷色宮裝，雲鬢斜插一支赤金點翠步搖。她緩緩拜下，
額頭觸地那刻，眼中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幽光。十年宮闈沉浮，今日竟在這別樣
天地重獲妃位，雖是王爺私封，卻也儀制俱全。起身時，裙裾曳地如蓮葉鋪展，
自有雍容氣度。
早有丫鬟捧來妃位服飾：海棠紅蹙金鸞紋廣袖袍，月白縷銀百蝶穿花裙，腰
間繫著碧玉連環佩。更有一方赤金印信，上刻「元妃協理」四字篆文。元春撫過
印紐，指尖微涼，心中卻是百轉千回。
彼時鳳姐正在秋爽齋理事，聞得訊息，手中狼毫筆頓了頓，一滴墨落在賬冊
上，洇開小小一團。她不動聲色地擱筆，對平兒笑道：「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
們該去賀一賀。」話音未落，已起身更衣，選了件石榴紅遍地金比甲，下配翡翠
撒花綾裙，髮間簪一支紅寶石蜻蜓簪，端的明豔照人。
行至元妃新居「凝暉堂」，但見廊下已換了宮制紗燈，八個青衣小婢垂手侍
立。元春端坐正廳紫檀雕花椅上，見鳳姐進來，含笑抬手：「妹妹不必多禮。」
鳳姐卻規規矩矩行了全禮，聲音清亮：「給元妃娘娘請安。娘娘歸園協理，
實乃眾姊妹之福。」抬頭時，目光與元春一觸，二人皆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潭般
的靜默。
自此，園中事務便分作兩處：元妃主理儀制、訓導、宴飲諸事，鳳姐仍掌錢
糧、人事、日用。表面看來各司其職，實則暗流湧動。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這日午後，鳳姐喚平兒至暖閣。窗下瑤琴橫陳，香爐吐著龍涎香的細煙。鳳
姐斜倚在填漆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枚羊脂玉連環，緩緩道：「元妃娘娘如今身份
不同，咱們行事更要謹慎。」
平兒捧來一盞杏仁茶，輕聲道：「奶奶說的是。只是底下人見風使舵，這幾
日往凝暉堂走動得勤。」
鳳姐冷笑一聲，玉連環在指尖轉了個圈：「由他們去。你只將這幾個人記下——
」她低聲唸了幾個名字，皆是近日對元春格外殷勤的管事媳婦，「尋個由頭，慢
慢挪到外院去。」
又道：「小紅那丫頭機靈，你多帶帶她。前兒我見她整理庫房冊子，條理分
明，是個可造之材。」說著從腕上褪下一隻翡翠鐲子，「這個賞她，就說我念她
辛苦。」
平兒會意，知道這是要培植心腹。正要說話，忽聽窗外有腳步聲，卻是小紅
捧著賬本進來回話。那丫頭今日穿著水綠綾衫，鬢邊簪一朵新摘的玉蘭花，行動
間透著伶俐。
鳳姐細細問了幾樁開支，見她對答如流，心中暗喜，面上卻只淡淡道：「難
為你記得清楚。往後每月初五、二十，你來我這兒回話。」這便定了常例。
小紅退下後，鳳姐才對平兒嘆道：「你看這園子，如今是鮮花著錦，可誰知
道明日風雨？咱們須得有自己的根基。」
正說著，外頭傳元妃有請。鳳姐整了整衣襟，嘴角勾起恰到好處的笑意：
「這就去。」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凝暉堂內，元春正在看一份新擬的《園規》。見鳳姐來了，命人看座，將冊
子遞過去：「妹妹瞧瞧，可還妥當？」
鳳姐接過，見蠅頭小楷寫得工整，第一條便是「晨昏定省，各按品級」；第
二條「言行舉止，須合閨範」；第三條「歌舞宴樂，定時定規」……林林總總二
十餘條，皆按宮廷規制而來。
她心中暗忖：這是要立威了。面上卻笑道：「娘娘想得周全。只是園中姊妹
性情各異，若一概按宮規約束，恐失了天真爛漫。」
元春端起粉彩茶盞，用蓋兒輕輕撥著浮葉：「妹妹有所不知。王爺既將園子
託付你我，便不能任其散漫。如今園中上下三百餘人，若無規矩，何以成方圓？」
聲音溫和，卻字字不容置疑。
二人正說著，外頭報：「王爺來了。」
弘晝一身石青緞常服，腰繫白玉帶，踱步進來。見二人對坐議事，笑道：
「好一幅『雙美理政圖』。」自顧自在主位坐了，看向元春：「這幾日可還順手？」
元春起身回話：「蒙王爺垂問，諸事漸有頭緒。只是新規初行，還需時日。」
弘晝點頭，又看向鳳姐：「你協助元妃，要多費心。」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
刻，似笑非笑。
鳳姐忙道：「這是妾身本分。」心中卻是一凜：王爺這話，分明是要她認清
主次。
說了一會兒話，弘晝忽道：「今日天氣好，聽說滴翠亭排了新戲？」
元春含笑：「是芳官、蕊官幾個排的《霓裳羽衣曲》，正要請王爺賞鑑。」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滴翠亭臨水而建，四面碧紗窗皆已捲起。池中荷花初綻，粉白嫣紅，映著粼
粼波光。亭內鋪了猩紅氈毯，設了紫檀短幾，几上擺著時鮮瓜果並琉璃酒具。
芳官、蕊官領著一班小伶人，早已候在亭外。見王爺駕到，齊齊跪拜。這些
女孩子皆穿著彩繡舞衣，雲鬢堆翠，眼波流轉間俱是青春顏色。
弘晝落座，元春、鳳姐分坐左右。一聲檀板輕響，絲竹漸起。
但見芳官身著月白舞衣，廣袖飄飄，先唱一段：「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
檻露華濃……」聲音清越如黃鶯出谷。蕊官則著杏子紅綃紗裙，執羽扇翩翩起舞，
腰肢軟似春柳，迴旋時裙裾綻開如芙蕖。
更有一班樂伎，或抱琵琶，或撫瑤琴，或吹玉簫。樂聲與歌聲相和，在水面
上盪漾開去，驚起幾隻白鷺，撲稜稜飛過碧空。
弘晝看得入神，手中琥珀杯停在唇邊。元春側目望去，見他眼中映著舞影，
嘴角含笑，知他心中大悅。鳳姐卻暗自打量那些伶人，見她們個個嬌媚，心中計
較著日後如何籠絡。
一曲既終，芳官、蕊官上前敬酒。芳官捧的是翡翠荷葉杯，蕊官捧的是白玉
蓮花盞。二人盈盈下拜，露出雪白一段頸子。
弘晝接過芳官的杯，指尖似無意觸到她柔荑，但覺溫軟如玉。飲罷笑道：
「此曲只應天上有。賞！」
早有太監捧上賞賜：芳官得一對赤金纏絲鐲，蕊官得一支珍珠步搖。其餘伶
人各有綵緞、銀錁。眾女謝恩，眼中俱是歡喜光彩。
此時夕陽西下，漫天霞光映得池水如錦。弘晝興致愈高，命撤去席面，只在
亭中設軟榻香幾，要與眾人共賞晚景。
元春知趣，起身道：「妾身還有些庶務要理，先行告退。」鳳姐本欲留下，
見元春如此，也只得隨同離去。轉身時瞥見弘晝已攬過芳官細腰，正低聲說些什
麼，心中莫名一緊。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夜色漸濃，凝暉堂內燭火通明。元春獨坐案前，正在批閱一份名單。那是園
中所有女子的名冊，她細細標註著每個人的來歷、性情、特長。
貼身宮女抱琴輕手輕腳添了香，低聲道：「娘娘，該歇了。」
元春搖頭：「再等等。」她執筆在「王熙鳳」三字旁畫了個圈，又在「平兒」、
「小紅」等處點了點。十年宮闈，她太明白權力的遊戲——今日王爺讓她協理，
明日也可能收回。唯有織就自己的網，方能立於不敗。
忽然想起日間鳳姐那恭順模樣下的銳利眼神，元春微微一笑。這鳳丫頭，倒
是個對手。
正思量間，忽聽外頭有動靜。抱琴出去檢視，片刻回來，神色古怪：「娘娘，
是王爺那邊……傳了芳官、蕊官，還有另外四個伶人，往『暖香塢』去了。」
元春筆下未停，只淡淡道：「知道了。」待抱琴退下，她才擱筆，望向窗外
沉沉夜色。暖香塢是園中最精緻的所在，臨水暖閣，四季如春。王爺今夜，是要
盡興了。
她緩緩起身，走到鏡前。銅鏡中映出一張端莊容顏，眼角已有細細紋路。十
年宮廷，她學會的第一課便是：不可動情。今夜王爺寵幸誰，明日又寵幸誰，都
與她無關。她要的，是這園中實實在在的權柄。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暖香塢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十二枝鎏金燭臺照得滿室如晝，地上鋪著西域進貢的纏枝蓮紋毯。弘晝換了
身絳紫軟緞寢衣，斜倚在芙蓉榻上，看著眼前六個如花少女。
芳官已卸了舞衣妝飾，只著淺粉綾紗小衫，下系水綠撒花褲，赤足站在毯上，
足踝纖巧如蓮瓣。蕊官則是一身鵝黃，鬢邊簪著新鮮茉莉，香氣襲人。其餘四個
伶人，或抱琵琶，或執團扇，皆垂首侍立，羞態可掬。
弘晝招手，芳官怯生生上前。他執起她一隻手，但見指如蔥根，指甲染著淡
淡鳳仙花汁。「今日舞得好。」他聲音低沉，手指摩挲著她掌心。
芳官臉頰飛紅，聲如蚊蚋：「謝王爺誇獎。」
蕊官見狀，也挪步過來，跪坐在榻邊，輕輕為弘晝捶腿。她手法輕柔，指尖
隔著軟緞傳來溫熱。弘晝閉目享受，忽覺另一邊也有人靠近，睜眼一看，是個叫
豆官的小伶人，正捧著一盤葡萄，剝了皮遞到他唇邊。
葡萄晶瑩剔透，映著少女指尖的粉嫩。弘晝含笑吃了，順勢將豆官也攬到身
邊。這丫頭年紀最小，不過十三四歲，眼睛圓溜溜如黑葡萄，此刻受寵若驚，身
子微微發顫。
「怕什麼？」弘晝撫著她頭髮，「本王又不會吃了你。」
豆官細聲細氣：「奴婢……奴婢是高興。」
一時間，暖香塢內溫香軟玉，笑語盈盈。芳官斟酒，蕊官佈菜，豆官喂果，
另有三個伶人或彈曲，或輕歌。燭光搖曳，映著少女們嬌媚容顏，衣衫漸松，露
出段段雪膚。
弘晝酒至半酣，命眾人皆換上輕綃寢衣。但見滿室綺羅，或粉或綠或鵝黃，
如春日百花齊放。他左擁右抱，但覺溫香滿懷，柔若無骨。
芳官最是大膽，藉著酒意，竟坐在弘晝膝上，纖手解開他衣帶。蕊官從後環
住他脖頸，呵氣如蘭。豆官年紀小，只敢偎依在他身側，小手攥著他衣袖。
琵琶聲又起，這次彈的是《春江花月夜》。絃聲潺潺，如流水淌過月下花林。
弘晝聽著曲，看著懷中美人，但覺人生極樂，不過如此。
他低頭吻住芳官櫻唇，嚐到淡淡酒香。芳官嚶嚀一聲，軟倒在他懷中。蕊官
見狀，也湊上來，朱唇輕啟，吐氣如蘭。弘晝來者不拒，左吻芳澤，右撫嬌軀，
直弄得二女嬌喘連連。
豆官看得面紅耳赤，想要躲開，卻被弘晝一把拉住：「小丫頭，往哪兒去？」
將她摟在胸前，但覺她身子輕顫如風中嫩葉，更是憐愛。
這一夜，暖香塢內春光無限。六個少女如花瓣般簇擁著弘晝，或嬌或嗔，或
歌或舞。燭淚堆紅，香銷被暖，直到三更時分，方漸漸安靜下來。
弘晝擁著芳官、蕊官睡在正中，豆官蜷在他腳邊，其餘三人或倚或臥，散在
榻周。紗帳低垂，只聞細細呼吸聲，交織著若有若無的甜香。
窗外明月西斜，池中荷花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整個大觀園沉在夢裡，唯有巡
夜婆子的燈籠，在曲廊間明明滅滅，如流螢點點。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次日清晨，元妃按新規召集眾人訓話。凝暉堂前庭院，黑壓壓站了滿園女子。
按品級排列：前頭是元妃、鳳姐，次是寶釵、黛玉、湘雲等，再次是各房姨娘、
大丫鬟，最後是粗使僕婦。
元春身著妃位常服，端坐上位，聲音清朗：「自今日起，園中一切依新規行
事。晨卯時起身，梳洗請安；午正用膳，各歸其位；酉時閉門，不得隨意走動。
每月初一、十五，齊集聽訓。」
她目光掃過眾人，在鳳姐臉上停留一瞬：「王熙鳳。」
鳳姐出列：「妾身在。」
「你仍掌錢糧人事，但每旬須將賬冊送凝暉堂過目。一應開支，超百兩者需
雙印核準。」
「是。」鳳姐垂首，指甲掐進掌心。
元春又看向寶釵：「薛寶釵。」
寶釵緩步上前，儀態萬方：「娘娘。」
「你素來穩重，往後園中姊妹的詩詞書畫功課，由你督導。每月呈報一次。」
寶釵盈盈一拜：「謹遵娘娘吩咐。」
一一分派已畢，日頭已上三竿。眾人散去時，竊竊私語不絕。黛玉扶著紫鵑
的手，輕聲嘆道：「這般規矩，倒像又進了宮似的。」紫鵑忙示意她噤聲。
鳳姐回到秋爽齋，閉門獨坐良久。平兒端茶進來，見她面色不豫，小心道：
「奶奶喝口茶，消消氣。」
「氣？」鳳姐忽然笑了，笑容卻冷，「我有什麼可氣的。元妃娘娘立規矩，
是為園子好。」她端起粉彩茶盞，慢慢撥著茶葉，「只是這園子太大，規矩立得
再嚴，也總有照應不到的地方。」
她看向平兒，眼中精光一閃：「你去告訴小紅，讓她留心各房動靜。誰抱怨
了，誰陽奉陰違了，都記下來。」
平兒心領神會：「是。還有……暖香塢那邊，昨夜王爺寵幸了六個伶人，賞
賜頗豐。今早芳官、蕊官去給元妃請安，很是得意。」
鳳姐冷哼一聲：「戲子罷了，能得意幾時？」沉吟片刻，「不過，她們既得
了王爺青眼，咱們也該表示表示。你挑兩匹上等宮緞，再配兩副頭面，給芳官、
蕊官送去。就說……我念她們伺候王爺辛苦。」
這是要示好拉攏了。平兒應下，自去準備。
鳳姐走到窗前，望著滿園春色，心中盤算如棋局漸開。元妃要立威，她便暗
中織網；王爺貪歡，她便投其所好。這大觀園看似繁花似錦，實則步步驚心。而
她王熙鳳，從來不是任人擺佈的棋子。
暖風拂過，吹動她鬢邊碎髮。她抬手理了理，腕上翡翠鐲子映著日光，碧瑩
瑩如一泓深潭。
園子深處，傳來隱約絲竹聲，不知又是哪個姊妹在排演新曲。這盛世華園，
長日漫漫，好戲才剛剛開場。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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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那日聖旨頒下，大觀園內一片肅然。金漆托盤上明黃綾緞展開，御筆朱
批赫然在目：「賈氏元春，淑德彰聞，特賜封『元妃』，協理園中諸務，以彰恩
寵。」字字如珠璣，映著晨光流轉。
元春接旨時，身著藕荷色宮裝，雲鬢斜插一支赤金點翠步搖。她緩緩拜下，
額頭觸地那刻，眼中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幽光。十年宮闈沉浮，今日竟在這別樣
天地重獲妃位，雖是王爺私封，卻也儀制俱全。起身時，裙裾曳地如蓮葉鋪展，
自有雍容氣度。
早有丫鬟捧來妃位服飾：海棠紅蹙金鸞紋廣袖袍，月白縷銀百蝶穿花裙，腰
間繫著碧玉連環佩。更有一方赤金印信，上刻「元妃協理」四字篆文。元春撫過
印紐，指尖微涼，心中卻是百轉千回。
彼時鳳姐正在秋爽齋理事，聞得訊息，手中狼毫筆頓了頓，一滴墨落在賬冊
上，洇開小小一團。她不動聲色地擱筆，對平兒笑道：「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
們該去賀一賀。」話音未落，已起身更衣，選了件石榴紅遍地金比甲，下配翡翠
撒花綾裙，髮間簪一支紅寶石蜻蜓簪，端的明豔照人。
行至元妃新居「凝暉堂」，但見廊下已換了宮制紗燈，八個青衣小婢垂手侍
立。元春端坐正廳紫檀雕花椅上，見鳳姐進來，含笑抬手：「妹妹不必多禮。」
鳳姐卻規規矩矩行了全禮，聲音清亮：「給元妃娘娘請安。娘娘歸園協理，
實乃眾姊妹之福。」抬頭時，目光與元春一觸，二人皆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潭般
的靜默。
自此，園中事務便分作兩處：元妃主理儀制、訓導、宴飲諸事，鳳姐仍掌錢
糧、人事、日用。表面看來各司其職，實則暗流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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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午後，鳳姐喚平兒至暖閣。窗下瑤琴橫陳，香爐吐著龍涎香的細煙。鳳
姐斜倚在填漆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枚羊脂玉連環，緩緩道：「元妃娘娘如今身份
不同，咱們行事更要謹慎。」
平兒捧來一盞杏仁茶，輕聲道：「奶奶說的是。只是底下人見風使舵，這幾
日往凝暉堂走動得勤。」
鳳姐冷笑一聲，玉連環在指尖轉了個圈：「由他們去。你只將這幾個人記下——
」她低聲唸了幾個名字，皆是近日對元春格外殷勤的管事媳婦，「尋個由頭，慢
慢挪到外院去。」
又道：「小紅那丫頭機靈，你多帶帶她。前兒我見她整理庫房冊子，條理分
明，是個可造之材。」說著從腕上褪下一隻翡翠鐲子，「這個賞她，就說我念她
辛苦。」
平兒會意，知道這是要培植心腹。正要說話，忽聽窗外有腳步聲，卻是小紅
捧著賬本進來回話。那丫頭今日穿著水綠綾衫，鬢邊簪一朵新摘的玉蘭花，行動
間透著伶俐。
鳳姐細細問了幾樁開支，見她對答如流，心中暗喜，面上卻只淡淡道：「難
為你記得清楚。往後每月初五、二十，你來我這兒回話。」這便定了常例。
小紅退下後，鳳姐才對平兒嘆道：「你看這園子，如今是鮮花著錦，可誰知
道明日風雨？咱們須得有自己的根基。」
正說著，外頭傳元妃有請。鳳姐整了整衣襟，嘴角勾起恰到好處的笑意：
「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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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暉堂內，元春正在看一份新擬的《園規》。見鳳姐來了，命人看座，將冊
子遞過去：「妹妹瞧瞧，可還妥當？」
鳳姐接過，見蠅頭小楷寫得工整，第一條便是「晨昏定省，各按品級」；第
二條「言行舉止，須合閨範」；第三條「歌舞宴樂，定時定規」……林林總總二
十餘條，皆按宮廷規制而來。
她心中暗忖：這是要立威了。面上卻笑道：「娘娘想得周全。只是園中姊妹
性情各異，若一概按宮規約束，恐失了天真爛漫。」
元春端起粉彩茶盞，用蓋兒輕輕撥著浮葉：「妹妹有所不知。王爺既將園子
託付你我，便不能任其散漫。如今園中上下三百餘人，若無規矩，何以成方圓？」
聲音溫和，卻字字不容置疑。
二人正說著，外頭報：「王爺來了。」
弘晝一身石青緞常服，腰繫白玉帶，踱步進來。見二人對坐議事，笑道：
「好一幅『雙美理政圖』。」自顧自在主位坐了，看向元春：「這幾日可還順手？」
元春起身回話：「蒙王爺垂問，諸事漸有頭緒。只是新規初行，還需時日。」
弘晝點頭，又看向鳳姐：「你協助元妃，要多費心。」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
刻，似笑非笑。
鳳姐忙道：「這是妾身本分。」心中卻是一凜：王爺這話，分明是要她認清
主次。
說了一會兒話，弘晝忽道：「今日天氣好，聽說滴翠亭排了新戲？」
元春含笑：「是芳官、蕊官幾個排的《霓裳羽衣曲》，正要請王爺賞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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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翠亭臨水而建，四面碧紗窗皆已捲起。池中荷花初綻，粉白嫣紅，映著粼
粼波光。亭內鋪了猩紅氈毯，設了紫檀短幾，几上擺著時鮮瓜果並琉璃酒具。
芳官、蕊官領著一班小伶人，早已候在亭外。見王爺駕到，齊齊跪拜。這些
女孩子皆穿著彩繡舞衣，雲鬢堆翠，眼波流轉間俱是青春顏色。
弘晝落座，元春、鳳姐分坐左右。一聲檀板輕響，絲竹漸起。
但見芳官身著月白舞衣，廣袖飄飄，先唱一段：「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
檻露華濃……」聲音清越如黃鶯出谷。蕊官則著杏子紅綃紗裙，執羽扇翩翩起舞，
腰肢軟似春柳，迴旋時裙裾綻開如芙蕖。
更有一班樂伎，或抱琵琶，或撫瑤琴，或吹玉簫。樂聲與歌聲相和，在水面
上盪漾開去，驚起幾隻白鷺，撲稜稜飛過碧空。
弘晝看得入神，手中琥珀杯停在唇邊。元春側目望去，見他眼中映著舞影，
嘴角含笑，知他心中大悅。鳳姐卻暗自打量那些伶人，見她們個個嬌媚，心中計
較著日後如何籠絡。
一曲既終，芳官、蕊官上前敬酒。芳官捧的是翡翠荷葉杯，蕊官捧的是白玉
蓮花盞。二人盈盈下拜，露出雪白一段頸子。
弘晝接過芳官的杯，指尖似無意觸到她柔荑，但覺溫軟如玉。飲罷笑道：
「此曲只應天上有。賞！」
早有太監捧上賞賜：芳官得一對赤金纏絲鐲，蕊官得一支珍珠步搖。其餘伶
人各有綵緞、銀錁。眾女謝恩，眼中俱是歡喜光彩。
此時夕陽西下，漫天霞光映得池水如錦。弘晝興致愈高，命撤去席面，只在
亭中設軟榻香幾，要與眾人共賞晚景。
元春知趣，起身道：「妾身還有些庶務要理，先行告退。」鳳姐本欲留下，
見元春如此，也只得隨同離去。轉身時瞥見弘晝已攬過芳官細腰，正低聲說些什
麼，心中莫名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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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濃，凝暉堂內燭火通明。元春獨坐案前，正在批閱一份名單。那是園
中所有女子的名冊，她細細標註著每個人的來歷、性情、特長。
貼身宮女抱琴輕手輕腳添了香，低聲道：「娘娘，該歇了。」
元春搖頭：「再等等。」她執筆在「王熙鳳」三字旁畫了個圈，又在「平兒」、
「小紅」等處點了點。十年宮闈，她太明白權力的遊戲——今日王爺讓她協理，
明日也可能收回。唯有織就自己的網，方能立於不敗。
忽然想起日間鳳姐那恭順模樣下的銳利眼神，元春微微一笑。這鳳丫頭，倒
是個對手。
正思量間，忽聽外頭有動靜。抱琴出去檢視，片刻回來，神色古怪：「娘娘，
是王爺那邊……傳了芳官、蕊官，還有另外四個伶人，往『暖香塢』去了。」
元春筆下未停，只淡淡道：「知道了。」待抱琴退下，她才擱筆，望向窗外
沉沉夜色。暖香塢是園中最精緻的所在，臨水暖閣，四季如春。王爺今夜，是要
盡興了。
她緩緩起身，走到鏡前。銅鏡中映出一張端莊容顏，眼角已有細細紋路。十
年宮廷，她學會的第一課便是：不可動情。今夜王爺寵幸誰，明日又寵幸誰，都
與她無關。她要的，是這園中實實在在的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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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香塢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十二枝鎏金燭臺照得滿室如晝，地上鋪著西域進貢的纏枝蓮紋毯。弘晝換了
身絳紫軟緞寢衣，斜倚在芙蓉榻上，看著眼前六個如花少女。
芳官已卸了舞衣妝飾，只著淺粉綾紗小衫，下系水綠撒花褲，赤足站在毯上，
足踝纖巧如蓮瓣。蕊官則是一身鵝黃，鬢邊簪著新鮮茉莉，香氣襲人。其餘四個
伶人，或抱琵琶，或執團扇，皆垂首侍立，羞態可掬。
弘晝招手，芳官怯生生上前。他執起她一隻手，但見指如蔥根，指甲染著淡
淡鳳仙花汁。「今日舞得好。」他聲音低沉，手指摩挲著她掌心。
芳官臉頰飛紅，聲如蚊蚋：「謝王爺誇獎。」
蕊官見狀，也挪步過來，跪坐在榻邊，輕輕為弘晝捶腿。她手法輕柔，指尖
隔著軟緞傳來溫熱。弘晝閉目享受，忽覺另一邊也有人靠近，睜眼一看，是個叫
豆官的小伶人，正捧著一盤葡萄，剝了皮遞到他唇邊。
葡萄晶瑩剔透，映著少女指尖的粉嫩。弘晝含笑吃了，順勢將豆官也攬到身
邊。這丫頭年紀最小，不過十三四歲，眼睛圓溜溜如黑葡萄，此刻受寵若驚，身
子微微發顫。
「怕什麼？」弘晝撫著她頭髮，「本王又不會吃了你。」
豆官細聲細氣：「奴婢……奴婢是高興。」
一時間，暖香塢內溫香軟玉，笑語盈盈。芳官斟酒，蕊官佈菜，豆官喂果，
另有三個伶人或彈曲，或輕歌。燭光搖曳，映著少女們嬌媚容顏，衣衫漸松，露
出段段雪膚。
弘晝酒至半酣，命眾人皆換上輕綃寢衣。但見滿室綺羅，或粉或綠或鵝黃，
如春日百花齊放。他左擁右抱，但覺溫香滿懷，柔若無骨。
芳官最是大膽，藉著酒意，竟坐在弘晝膝上，纖手解開他衣帶。蕊官從後環
住他脖頸，呵氣如蘭。豆官年紀小，只敢偎依在他身側，小手攥著他衣袖。
琵琶聲又起，這次彈的是《春江花月夜》。絃聲潺潺，如流水淌過月下花林。
弘晝聽著曲，看著懷中美人，但覺人生極樂，不過如此。
他低頭吻住芳官櫻唇，嚐到淡淡酒香。芳官嚶嚀一聲，軟倒在他懷中。蕊官
見狀，也湊上來，朱唇輕啟，吐氣如蘭。弘晝來者不拒，左吻芳澤，右撫嬌軀，
直弄得二女嬌喘連連。
豆官看得面紅耳赤，想要躲開，卻被弘晝一把拉住：「小丫頭，往哪兒去？」
將她摟在胸前，但覺她身子輕顫如風中嫩葉，更是憐愛。
這一夜，暖香塢內春光無限。六個少女如花瓣般簇擁著弘晝，或嬌或嗔，或
歌或舞。燭淚堆紅，香銷被暖，直到三更時分，方漸漸安靜下來。
弘晝擁著芳官、蕊官睡在正中，豆官蜷在他腳邊，其餘三人或倚或臥，散在
榻周。紗帳低垂，只聞細細呼吸聲，交織著若有若無的甜香。
窗外明月西斜，池中荷花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整個大觀園沉在夢裡，唯有巡
夜婆子的燈籠，在曲廊間明明滅滅，如流螢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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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元妃按新規召集眾人訓話。凝暉堂前庭院，黑壓壓站了滿園女子。
按品級排列：前頭是元妃、鳳姐，次是寶釵、黛玉、湘雲等，再次是各房姨娘、
大丫鬟，最後是粗使僕婦。
元春身著妃位常服，端坐上位，聲音清朗：「自今日起，園中一切依新規行
事。晨卯時起身，梳洗請安；午正用膳，各歸其位；酉時閉門，不得隨意走動。
每月初一、十五，齊集聽訓。」
她目光掃過眾人，在鳳姐臉上停留一瞬：「王熙鳳。」
鳳姐出列：「妾身在。」
「你仍掌錢糧人事，但每旬須將賬冊送凝暉堂過目。一應開支，超百兩者需
雙印核準。」
「是。」鳳姐垂首，指甲掐進掌心。
元春又看向寶釵：「薛寶釵。」
寶釵緩步上前，儀態萬方：「娘娘。」
「你素來穩重，往後園中姊妹的詩詞書畫功課，由你督導。每月呈報一次。」
寶釵盈盈一拜：「謹遵娘娘吩咐。」
一一分派已畢，日頭已上三竿。眾人散去時，竊竊私語不絕。黛玉扶著紫鵑
的手，輕聲嘆道：「這般規矩，倒像又進了宮似的。」紫鵑忙示意她噤聲。
鳳姐回到秋爽齋，閉門獨坐良久。平兒端茶進來，見她面色不豫，小心道：
「奶奶喝口茶，消消氣。」
「氣？」鳳姐忽然笑了，笑容卻冷，「我有什麼可氣的。元妃娘娘立規矩，
是為園子好。」她端起粉彩茶盞，慢慢撥著茶葉，「只是這園子太大，規矩立得
再嚴，也總有照應不到的地方。」
她看向平兒，眼中精光一閃：「你去告訴小紅，讓她留心各房動靜。誰抱怨
了，誰陽奉陰違了，都記下來。」
平兒心領神會：「是。還有……暖香塢那邊，昨夜王爺寵幸了六個伶人，賞
賜頗豐。今早芳官、蕊官去給元妃請安，很是得意。」
鳳姐冷哼一聲：「戲子罷了，能得意幾時？」沉吟片刻，「不過，她們既得
了王爺青眼，咱們也該表示表示。你挑兩匹上等宮緞，再配兩副頭面，給芳官、
蕊官送去。就說……我念她們伺候王爺辛苦。」
這是要示好拉攏了。平兒應下，自去準備。
鳳姐走到窗前，望著滿園春色，心中盤算如棋局漸開。元妃要立威，她便暗
中織網；王爺貪歡，她便投其所好。這大觀園看似繁花似錦，實則步步驚心。而
她王熙鳳，從來不是任人擺佈的棋子。
暖風拂過，吹動她鬢邊碎髮。她抬手理了理，腕上翡翠鐲子映著日光，碧瑩
瑩如一泓深潭。
園子深處，傳來隱約絲竹聲，不知又是哪個姊妹在排演新曲。這盛世華園，
長日漫漫，好戲才剛剛開場。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