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風月鑑】(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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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3-09

  第4章 慈母古寺懺前孽,逆子青樓羨權門

  暫且不表這潘家郎君如何,只說這李府後宅內,王貞自與孩兒你儂我儂,一連幾日,心裡既是歡喜,又是安穩,只覺這後半輩子都有了指望。

  這日用了早飯,見天氣晴好,便盤算著出門去尋那專管西城一帶的張媒婆,探一探潘家小姐的口風。

  她一面叫丫鬟備車,一面回到房中,對著妝鏡又抿了抿髮髻,換上一件乾淨整潔的綾緞褙子,心裡只盤算著,若是潘家小姐對孩兒無意,那自然萬事皆休;若是那丫頭片子也動了心思,倒要好生計較一番,萬不能讓她礙了我兒的大好前程與咱們的快活日子。

  不多時,丫鬟來報車已備好。王貞便帶了個貼身的小丫鬟,從角門出去,上了馬車。車伕一甩鞭子,軲轆轉動,便朝著西城而去。

  這開封府不愧是天下首善之地,街上車馬行人,川流不息。

  王貞打起車窗簾子一角,看那街邊琳琅的鋪面,聽著小販的叫賣聲,心裡卻不在此處。

  行過一道牌樓,馬車也慢了下來。

  王貞望過去,只見一個衣衫襤露的婦人,懷裡抱著個三四歲的孩童,跪在地上,面前放著個破碗,正有氣無力地向路人乞討。

  那孩子面黃肌瘦,伏在母親懷裡一動不動,也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怎的。

  王貞本就是個心軟之人,最看不得這種場景,便動了惻隱之心。

  她讓小丫鬟叫住了車,從荷包裡摸出七八文錢,不顧丫鬟勸阻,親手遞了過去,放入那破碗之中。

  那婦人見有這許多錢,連連磕頭道謝。

  王貞放下簾子,吩咐車伕繼續走,心裡卻是五味雜陳。

  她看著是那乞兒可憐,可轉念一想,自己這為人母的,與親生兒子行那苟且之事,與禽獸何異?

  自己日夜盼著能為兒子再生一個孩兒,可真生下來,又該如何向世人分說?

  這孩子豈不是一生下來就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這等罪孽,便是死了,又有什麼面目去見地下的列祖列宗?

  想到此處,她打了個冷戰,前幾日那點與兒子私奔的念頭也被澆得半滅。

  她掀起簾子,對外頭的車伕說道:“張媒婆家不去了,改道,去大相國寺。”

  車伕應了一聲,便調轉馬頭,往城東而去。

  王貞坐在車裡,心裡打定主意,要去佛前燒一炷高香,一來是為我兒求個前程似錦,二來,也是為自己這樁見不得光的孽緣,求個心安,求佛祖開恩,有什麼罪孽,都罰在她一人身上,莫要牽連了她的好孩兒。

  大相國寺香火鼎盛,即便不是初一十五,也多的是善男信女。

  王貞由丫鬟扶著下了車,買了香燭,隨著人流走進大雄寶殿。

  殿內香菸繚繞,金身佛像寶相莊嚴。

  王貞跪在蒲團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口中唸唸有詞。

  她禱告已畢,抬起頭來,看著那慈悲垂目的佛陀,腦子裡回想起幾個月前,那一個改變了她一生的夜晚。

  那晚丈夫又是一夜未歸,她心中煩悶,睡不著便起身巡視。

  路過兒子書房,見裡頭燈還亮著,便推門進去,想勸他早些安歇。

  誰知一進門,卻見李言之褪了半邊褲子,伏在桌案上,正對著一卷春宮圖套弄自己的那根東西。

  王貞心裡又驚又怒,正要呵斥,李言之卻被嚇了一跳,竟就那麼射了出來,弄得桌上書上,一片狼藉。

  王貞看著兒子那副既驚慌又羞愧的模樣,想起他平日讀書辛苦,原先要罵的話到了嘴邊,卻成了低聲的嗔怪。

  她走上前,拿帕子替他收拾,口中說道:“你這孩兒,恁地不曉事。這等事也要尋這些腌臢畫兒,仔細壞了身子。你若實在憋悶得緊,下次……下次便同娘說。”

  李言之聽了這話,慾火難耐,登時抱住母親蹭道:“孃親,好孃親,兒子難受……”

  那一晚,她半推半就,便遂了兒子的心。

  起初還叫他弄在外面,只用那腿間兩處穴兒幫孩兒排解。

  可她這身子被丈夫冷落多年,哪裡經得起這等少年郎的撩撥。

  幾次三番下來,她自己先熬不住了,便由著他弄在了裡頭。

  從那以後,兩人便一發不可收拾。

  她只知與孩兒一處時,是這幾十年來從未有過的快活,卻忘了倫理綱常,忘了廉恥二字。

  想到這裡,王貞對著佛像,又是重重一拜,久久不願起身。

  這罪,她認了;這孽,她也受了。

  只求佛祖慈悲,護得她兒平安康健,一世無憂。

  有詩為證:一念慈悲因乞兒,轉思罪孽向空門。

  前塵舊事如煙起,只為求個安穩心。

  話分兩頭。

  李言之在家中溫書,那聖賢文章在眼前只是些無味的墨點,翻來覆去,滿腦子都是潘家小姐和母親的身子,遂把書丟在案頭,在房中踱了幾步。

  終是耐不住,叫上貼身小廝,從錢匣裡抓了一把銅錢,塞進袖中,主僕二人便出了門,徑直往那開封府最熱鬧的勾欄瓦肆而去。

  宣和年間的瓦肆,便是這麼一個去處,在這個地界,任何人都能找到自己想要的。

  李言之帶著小廝在人堆裡擠著,左顧右盼,本是要尋個相熟的茶樓聽曲兒,腳下卻被一陣更響亮的喧譁引了過去。

  只見裡三層外三層地圍著好些人,圈子中央,用幾塊破木板搭了個不盈三尺的臺子。

  臺上立著一人,約莫二十出頭,麵皮白淨,偏生頂著一坨黃泥,那泥半乾不幹,汁水順著額角往下淌。

  他身上穿件儒衫,袖口都磨破了,正揮舞著手臂,對著臺下眾人高聲佈道:“天下皆苦,唯泥解脫!富貴是泥,貧賤是泥,你我是泥,聖人亦是泥!”他聲音時而高亢,時而悲咽,說到動情處,竟落下淚來。

  臺下黑壓壓跪著十數人,有挑擔的貨郎,有縫補的婦人,還有幾個半大的孩子,身上衣衫都打了補丁,也學著臺上那人的模樣,用手邊的泥塊塗在額上,跟著齊聲呼喊:“入我泥教,無分貴賤!”

  李言之站在圈外,聽了這番言語,不禁莞爾一笑。

  他身邊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便與他搭話:“這位官人,瞧著面生,也是來看這『泥教主』發癲的?”

  李言之拱手道:“老丈請了。小生路過此地,見此處熱鬧,不知這『泥教』是何名堂?臺上這位,又是何人?”

  那老漢把糖葫蘆草靶子往肩上一扛,湊過來說道:“官人有所不知,此人名叫張羽,原也是個讀書人。街坊都說,他娘子嫌他家貧,前些年跟著個南貨商人走了,他就受了刺激,成了這副模樣。天天在這兒宣講他的『泥土大道』,說人都是泥捏的,到頭來也要歸於泥土,倒不如早早想通了,就沒了貧富貴賤之心。您瞧,信他的,不都是些日子過得緊巴,圖個念想的人麼。”

  老漢說著,努了努嘴。李言之聽得有趣,正要再問,卻見臺上那張羽忽地止住了哭聲,一雙眼朝臺下看來。眾人便都隨著他的目光望去。

  只見兩個年歲稍大的童子,一男一女,合力抬著一個柳條編的大籃子,吃力地從人群裡擠進來。

  那籃子裡鋪著些乾草,上頭坐著個女童,瞧著不過七八歲的光景。

  這女童身上也穿著打了補丁的粗布衣裳,卻是乾淨整潔的。

  一張小臉用紅泥、白粉胡亂塗抹了,畫出些不知所謂的樣式,眉心處還用硃砂點了個紅點兒。

  臺上那張羽一見這女童,臉上那癲狂之色收斂了些。

  他從臺上跳將下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籃子裡的女童便磕頭,口中高呼:“恭迎聖女降臨,普度我等泥人!”

  臺下的信眾更是騷動起來,哭著喊著,也跟著磕頭,口中的“聖女”二字此起彼伏,不成腔調。

  那女童聽見哥哥的聲音,把頭垂得更低了些,兩隻小手攪在一處。

  張羽磕完頭,站起身,從懷裡掏出一個缺了口的瓷碗,走到女童跟前,跪道:“小泥,好小泥,該施『聖水』了。”

  那被稱為小泥的女童聞言,這才抬起頭,看了她哥哥一眼,一張粉面早已通紅,但還是順從地從籃子裡站起身,走到籃子邊緣。

  然後在滿街看客的注視下,她熟練地撩起自己的粗布裙子,褪下里面那條褻褲,蹲下身子,屁股對著張羽遞上來的那隻破碗。

  一股黃澄澄的尿液便“呲”的一聲,不偏不倚地尿進了碗裡。

  童子尿的騷氣散開,前排幾個看熱鬧的婦人“哎呀”一聲,拿袖子掩住了口鼻。

  那些跪著的信徒卻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眼中滿是渴望,嘴裡還催促著:“聖水!是聖水!”

  李言之嘴巴長得大大的,心道:天殺的,給爺幹哪來了?

  張羽端著那碗黃澄澄的尿,走到一個老婦身前,雙手高舉,口中唸叨著:“飲此聖水,可滌凡塵。”那老婦伸長了脖子,張開沒牙的嘴,咕咚一口便喝了下去,隨即躺倒在地,打起滾來,口中胡亂喊著:“老身看見了,看見金蓮花了!”

  李言之見狀,皺了皺眉,往後退了一步,正撞在一人身上。

  他回頭一看,卻是同在潘家溫書的趙三郎。

  這趙三郎乃是城中銀鋪的少東,家裡頗有些錢財。

  趙三郎見是李言之,便笑道:“我說言之兄,你怎麼也來看這群窮鬼發癲?真是汙了眼睛。”他一面說,一面用扇子在鼻前扇了扇。

  李言之正要說話,卻聽那圈子裡又是一陣騷動。

  原來又有一個信徒喝了那“聖水”,也跟著滿地打滾。

  李言之罵道:“媽的,真他媽晦氣,一群窮鬼。”

  趙三郎聽了,點了點頭,附和道:“言之兄說的是!瞧這些泥腿子,也不怕喝出病來。走走走,此地不宜久留。我知道一處好去處,新來了幾個南邊過來的姐兒,那身段,那嗓子,嘖嘖,保管你聽了就拔不動腿。如何?”說著,他便拉著李言之的袖子要走。

  李言之道:“既是三郎兄引薦,自然是好去處。只是不知是哪家樓子,消費如何?小弟今日出門匆忙,身上可沒帶多少銀錢。”

  趙三郎一聽,笑道:“言之兄這是說哪裡話?你我兄弟,還分什麼彼此?只管隨我來,今日一切使費,都包在小弟身上!只當是替你洗洗眼睛,去去這晦氣。”

  李言之聽他如此說,便不再推辭,拱手道:“那便多謝三郎兄了。”

  兩人說罷,便由那小廝在前頭開路,擠出人群。

  李言之回頭又看了一眼那臺上的“聖女”,只見她已坐回籃中,害羞得不行。

  他搖了搖頭,跟著趙三郎,穿過幾條街巷,往那煙花柳巷之地去了。

  卻說二人離了那瓦肆,趙三郎便引著李言之,專往那僻靜巷子裡穿行。

  正行間,忽聽得前方街口一陣喧譁,鑼聲大作。

  兩人抬頭看時,只見一隊官差,披掛整齊,手持水火棍,簇擁著一個囚徒,緩緩行來。

  那囚徒身材高大,麵皮白淨,只是臉上刺著兩行金印,頭上頂著一個木枷,步履蹣跚,低頭不語。

  旁邊一個差役高聲吆喝著開道,街邊的行人紛紛退避,一個賣炊餅的漢子便對身邊人說:“可惜了,這林教頭也是條好漢……”

  趙三郎用扇子朝那邊指了指,說道:“言之兄,你瞧,這便是那林沖。前幾日剛被判了刺配滄州,今日就要上路了。”

  李言之看著那林沖的模樣,問道:“我久在書齋,不聞外事。這林教頭犯了何罪,竟至如此?”

  趙三郎道:“犯了何罪?他最大的罪,便是娶了個太漂亮的娘子!”

  “言之兄可知道咱們殿帥府太尉高俅高太尉?他有個螟蛉之子,名喚高廉,人稱高衙內。那衙內是個花花太歲,專好在東平府裡尋花問柳,不知壞了多少良家婦女。只因有高太尉撐腰,無人敢惹。半年前,這高衙內在東嶽廟燒香,偶然撞見了林教頭的娘子張氏,回來便茶飯不思。”

  “後來,他便夥同林沖的好友陸謙,設下計策,騙那張氏去陸家吃酒,要行不軌之事。誰知被張氏的使女撞破,事情沒成。高衙內哪裡肯罷休,又買通了人,將一口寶刀賣與林沖,再假傳太尉將令,說要看刀,騙他帶刀誤入了白虎節堂。這白虎節堂是什麼去處?乃是商議軍機大事的地方,無故帶刀入內,便是死罪!這一下,人贓並獲,便是插翅也難飛了。”

  李言之聽到這裡,問道:“這等栽贓陷害,開封府尹也不管管?”

  趙三郎嘆道:“唉,這府尹也是高太尉門下的門生,哪敢捋虎鬚?再說,那高衙內原是高太尉的叔伯兄弟,過繼過來做兒子,情分非比尋常。我聽人說,這案子送上去,只走了個過場,便定了罪。林沖能保住一條命,沒當場砍了,已是滕府尹看在往日情分上,從中周旋的結果了。”

  李言之問道:“三郎兄對這等官場秘聞,竟知道得這般清楚?”

  趙三郎把扇子“唰”地展開,搖了兩下,說道:“這東京城裡,只要有心,哪有什麼事是打聽不到的。家父的鋪子和殿前司也有些銀錢往來,裡頭的人,也認得幾個。這些事,都是他們私下裡說的。說起那張氏……”

  他把聲音壓得更低,說道:“林沖自知此去凶多吉少,便修書一封,把那張氏給休了,也算是全了夫妻情分。誰知高衙內哪裡肯放過,轉頭便用張氏老父的性命做要挾,逼那張氏從他。張家對外只說女兒羞憤自盡,草草發喪了事。其實啊,那張氏哪裡是死了,是被高衙內用一頂小轎,偷偷抬進了府裡,如今正養在後院,做了他的私窠子,日日供他淫樂。嘖嘖,你說這叫什麼事兒。那張氏在東京城也是出了名的美人,就這麼入了那虎口了。”

  李言之聽罷,半響不語,喃喃道:“有權有勢,就是快活。”

  趙三郎笑道:“言之兄真是一語中的!所以說,咱們讀書人,就得奔著那高官厚祿去。走,莫想這些醃蜅事了,咱們也去快活快活!”

  說罷,領著李言之拐過一個彎,只見一座三層高的酒樓,簷下掛著一排排紗燈,照得亮如白晝,樓上傳來絲竹管絃之聲,夾雜著女子的笑語。

  卻說李言之正要與趙三郎一同進入那“醉春樓”,腳步剛抬起,眼角卻瞥見兩個身影從裡面出來,前頭一個,正是自己的父親李茂。

  只見他懷裡半摟著一個歌姬。

  那歌姬生得面若桃花,身穿一件粉色抹胸,露出半截雪白膀子,下身是條撒花紗裙,偏又生得秀美,教人好不流連。

  而李茂身旁,還跟著一個身穿緋色官袍,腰束金帶的官員,兩人滿面紅光,口中談笑,看樣子是酒已半酣。

  李言之見了,連忙扯了一把趙三郎的袖子,兩人一閃身,躲在了一旁的硃紅廊柱後頭。

  趙三郎心中不解,正要開口,順著李言之的眼風瞧過去,也看見了李茂一行,當下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拿扇子掩著口,湊到李言之耳邊,低低地笑道:“言之兄,好巧,竟在此處遇見令尊。看這光景,伯父今夜也是在此處尋樂了。”

  李言之心中暗道:“我這老子,官居朝奉郎,是從七品下的一個散官,一年到頭也無幾個俸祿。平日裡卻只知在外頭應酬,說是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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