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騷】(1)溼意潮湧南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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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3-24

 下午,物理課。

  陳望舒對這節課有種隱約的恐懼。

  她說不清爲什麼,或者說她不願意去分析爲什麼。但從中午喫完飯回到教室
開始,她就處於一種莫名的緊繃狀態。

  午休的時候她特意回了一趟宿舍,從櫃子最底層翻出那件最厚的運動內衣換
上。沒有鋼圈,沒有襯墊,加厚的彈力棉,把整個胸部裹得嚴嚴實實,完全不留
空隙。

  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防禦。

  「這樣就算再出現那種……那種錯覺……也不會……」

  她不敢把這個推理的後半截想完。

  上課鈴響了。物理老師推門進來。教室朝南,下午的太陽正對着窗戶,光柱
裏飄着粉筆灰的微塵。

  「——上次作業有幾道錯誤率很高的題,我們來過一下——」

  「——!」

  完全沒用。

  那件加厚運動內衣毫無意義。

  隔着加厚彈力棉、隔着壓縮一切曲線的緊身裁剪,那雙無形的指腹依然精準
地找到了她的乳尖。

  比上午更過分,被加厚面料緊緊箍住,那兩粒本就充血挺立的乳頭被壓迫在
極狹小的空間裏,無處可逃。每一個捻動都被緊繃的面料原原本本傳導到皮膚上


  陳望舒大腦一片空白。

  「換衣服沒有用。」

  「到底是什麼。」

  她的十根手指同時扣進了桌面邊緣。

  如果讓她知道,擺脫這個唯一的辦法是不要聽,不要去注意那個詞?

  但怎麼可能不聽?她坐在教室裏,四面是牆壁,上面是天花板,聲音無處不
在。物理老師的嗓門很大,聲波像一面鋪天蓋地的網,一個音節都漏不掉。

  要麼離開教室,要麼承受。

  而陳望舒不會離開教室。

  她是全年級最不可能在上課時間離開教室的人。

  物理老師嗓門大,節奏快。一節課四十五分鐘——

  「上次作業的第三題——」

  「這個知識點作業上考過——」

  「把作業本翻到——」

  「你們看看作業裏的公式推導——」

  陸澹偷偷數了一下,至少說了十一次。

  陳望舒撐過了前五次。牙咬緊,呼吸壓住,掐着自己發抖。

  第六次的時候她的坐姿已經完全變形了。她放棄了雙臂環抱的方式,上午已
經證明那沒用。

  她現在整個人縮在椅子裏,後背貼着椅背,肩膀聳起來,像一隻試圖把自己
塞進殼裏的蝸牛。

  兩隻手死死抓着椅子兩側的邊沿,十根手指扣着椅面,指甲嵌進了翹起的木
皮裏。這個姿勢讓她的胸口懸空了。

  不碰桌沿,不碰手臂,不碰任何東西。她以爲這樣可以減少摩擦。

  但她忘了一件事,運動內衣是彈力的。當她把後背挺直貼住椅背的時候,被
拉伸的彈力面料反而繃得更緊了。

  緊到她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棉面的纖維走向……經過她的乳尖……每一根纖
維都像舌頭上極細極細的味蕾。

  她又開始出汗,細密的汗珠從髮際線和後頸滲出來。運動內衣的彈力棉吸了
汗變得潮溼。溼棉料貼在乳尖上,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變成一次潮溼黏膩的摩擦


  雙腿死死夾緊,大腿根部的溫熱汁水正在緩慢洇溼內褲。

  溼這件事讓她比被揉還要恐懼,因爲揉是外來的,至少在她的認知裏,那是
「身體哪裏出了毛病」。

  但溼是從她自己身體裏面流出來的,是她的身體在回應那種惡劣的揉搓,是
她的身體在說「喜歡」。

  這個想法非常要命,她發現那層液體的溫度……似乎,比體溫略高一些,從
……那裏的內部滲出來,沿着那兩片脣瓣之間的小縫慢慢往下淌。

  內褲的棉質內襠已經貼住了那裏的皮膚,溼了的棉布有種特殊的觸感,溫的
,重的。

  黏在皮膚上,每一次她夾緊大腿,那塊溼布就被擠得更緊,貼得更深。像一
只溼熱的手掌捂在那裏,她越夾緊它就越往裏陷。

  她鬆了一下腿。

  不行。

  鬆開的瞬間那塊被擠壓的溼布彈開了,涼空氣順着褲管鑽上來碰到了那片溼
熱的皮膚。那個溫差讓你整個人打了一個寒顫,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立刻又夾緊了。

  第七次觸發,她的上半身不由自主前傾了一下,胸口壓在桌沿上。硬木棱角
隔着校服壓到的一瞬間,上面桌沿的硬和指腹的軟同時作用在那兩點上。

  她嘴脣抖了一下。

  「不行了。」

  差一點就叫出來了。差一點,她及時咬住了。

  陸澹沒有轉頭去看。他不需要轉頭去看她。半米的距離,能感受到一切:

  她身上洗髮水的香味和底下那層女孩子身上隱約的熱意。

  她校服布料因爲肌肉收緊發出的窸窣聲。

  她椅子腿在地面上偶爾滑動的那一兩毫米。

  還有她的下頜線,咬合肌一下一下繃緊又鬆開。

  他轉着筆,筆尖在草稿紙上點了點。

  「你現在一定很辛苦吧。」

  「但是你一定不會讓任何人看出來。陳望舒同學。」

  「陸澹,你好惡心。你好惡心啊。」

  ---

  下課鈴響了。

  物理老師收起教案:「回去把作業做了,明天課代表查一下。」

  最後一下。

  陳望舒猛地在椅子上彈了一下,她的右腿隔着兩層校服褲的布料撞到了陸澹
的左腿。

  一觸即分。

  「……抱歉。」

  聲音完全啞了。

  「沒事。」陸澹說。

  陳望舒又坐了一分鐘。然後慢慢站起來,什麼也沒說。

  這次她沒有去洗手間。

  她站起來的時候大腿內側一涼,內褲的溼已經洇到了校服褲的內層。還好校
服褲是深藍色的,大概看不出來。

  但她自己感覺得到,那片溼黏着她的皮膚,每走一步,大腿內側的皮膚就互
相蹭一下,溼布在中間打滑。

  她不敢走快。倒不是腿軟了走不快——雖然確實有一點,主要是怕走快了褲
子中間那塊深色的溼痕會被人看到。

  從教室門口到走廊盡頭的距離大約四十步,她多走了一步。多出來的那一步
是在拐角處猶豫了一下:左轉是女廁所,右轉是樓梯。

  她不想再進那個隔間了。

  上午在那裏碰了一下自己的乳尖之後,她現在恐懼一切密閉的、只有她一個
人的空間。

  她去了走廊盡頭的樓梯拐角,那裏有一扇小窗。

  三月的北風灌進來,吹得發冷。窗臺的水泥漆面皸裂了,裂縫裏嵌着灰綠色
的青苔。

  窗外是學校後面那排老居民樓,有人在陽臺上晾了一排衣服,被風撐得鼓鼓
囊囊。

  風從窗口灌進來。她沒有擦眼淚,讓風擦吧。冷風吹過她的臉頰、脖子、鎖
骨,然後一路往下。校服的拉鍊只拉到胸口,領口敞開的部分被風灌滿了。

  冷空氣貼着她的皮膚往下走,經過鎖骨窩,經過胸骨,最終從運動內衣的上
沿灌進去,掃過那兩粒還在充血腫脹的乳尖,害她打了一個激靈。

  乳頭遇冷又縮緊了一點,變得更硬了。她低頭看了一眼——運動內衣是灰色
的,透過校服敞開的領口剛好能看見彈力棉的上緣。灰色棉面被汗浸成了深灰,
貼在她的皮膚上,可以看到內衣底下隱約的輪廓。

  被汗打溼的內衣遇風一吹,又涼又黏。

  「難受。」

  她伸手把拉鍊往上拽了拽。手經過胸口的時候隔着校服碰到了那個凸起。她
縮了一下手。

  好像被燙到了,好像碰到的是別人的身體。

  她閉上眼睛,兩行眼淚流了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的身體怎麼了。不知道爲什麼在教室裏、在衆目睽睽之下,會
產生那種只有在深夜的牀簾後面纔可能有的感覺。

  她以爲那些只在深夜屬於她的祕密,那些她從不承認的慾望,那些被她鎖在
最深處的東西,永遠不會暴露在白天的日光燈下。

  今天到底怎麼了。

  「我是不是生病了。」

  風吹乾了眼淚。她盯着窗外那排鼓鼓囊囊的衣服看了一會兒,也不知道自己
在看什麼。

  站了五分鐘。然後整理頭髮,拉好拉鍊,深呼吸。

  走回教室。坐下。拿筆。翻開課本。

  ---

  晚自習。

  陳望舒今天沒有做題。面前攤着數學卷子,筆停在第一道選擇題旁邊不動。
她的眼睛在看題目,但大腦完全是滿的,滿到裝不下任何和學習有關的東西。

  班裏有點嘈雜,有人嘀嘀咕咕地討論着什麼,但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她在覆盤。

  「第一次,語文課。第二次,還是語文課,連續的。後面到……不知道第多
少次,物理課。」

  她在本子上畫了一條簡略的時間軸,標註每一次出現的時間。畫完之後盯着
看了很久。

  如果再冷靜一點,她也許會發現每一次發作都嚴格對應着同一個詞出現的時
刻。但她沒有想到那個方向。誰會把身體的異常反應和一個日常詞彙聯繫在一起
?她只以爲自己的身體出了問題。

  激素紊亂?或者更糟糕的東西。

  她想過明天去校醫室。但一想到要對校醫描述那種感覺出現在什麼位置,臉
就燒起來。

  「醫生,我在上課的時候乳頭突然很……」

  「很什麼?」

  「你準備怎麼說?」

  「你說不出口的。」

  陳望舒把那條時間軸用修正帶仔細地覆蓋掉了。一層不夠,又補了一層,直
到紙面上看不出任何寫過字的痕跡。

  她就是這樣的人,連自己寫給自己看的、只有自己才懂的分析記錄,都要徹
底銷燬。

  「不能留下痕跡。」

  「任何痕跡都不能留。」

  晚自習快結束的時候,學習委員在前面喊:「英語老師說,明天早上不用收
作業——」

  她痙攣了一下,卻已經沒有力氣做出明顯反應了,只是把頭低了一點,低到
額頭快碰到桌面。長髮從兩側垂下來遮住她整張臉。

  ---

  晚自習結束,走廊上。

  陳望舒依然走在前面。

  「望舒。」

  她停了。沒有回頭。

  「你今天好像不太舒服。需要幫你去醫務室拿點藥嗎?」

  走廊上人來人往,聲控燈一盞一盞地亮。

  「不用,」她說,「就是有點……累。」

  最後那個字幾乎被走廊的噪音淹沒了。

  累?

  和累沒關係,但這大概是她今天說的最真實的一個字。

  「那早點休息。明天豆漿還是原味?」

  她回過頭來。

  走廊的燈在她身後,把她的臉罩在一層柔和的逆光裏。她的表情很淡,一如
既往的淡。嘴角沒有弧度,眉眼沒有多餘的信息。

  但在她的眼睛在看他。

  她在看他的臉。看他的表情裏有沒有什麼不對。很認真的、審視的目光,這
種目光在她身上極少出現。

  「你知不知道。你有沒有發現。」

  「我今天……你有沒有看出什麼?」

  這些問題翻湧在她的眼睛裏,但一個字都沒有從她嘴裏說出來。

  兩秒鐘。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

  然後她收回視線。

  「原味。謝謝。」

  轉身走了。

  陸澹站在原地。手插在校服口袋裏,右手拇指在口袋內側緩慢摩挲着布料。

  最後那一眼他讀懂了,她在確認他不知道。

  「你放心。」

  他轉身往男生宿舍走去,聲控燈在他身後一盞一盞地滅了。

  「我什麼都沒看到。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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