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1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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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4-07

年,直到遇見他,才知男女之事竟可如此死去活來。

而且,某些畫面卻不聽使喚地悄然浮現——青春嬌嫩的女兒,與年輕健碩的龍嘯站在一起,紅燭羅帳,新人如玉……然後,那畫面竟模糊了一下,似乎多了一道自己豐腴的身影,交織重疊……自己和羅若,母女二人,共侍龍嘯……

“嗡”的一聲,陸璃只覺得臉頰滾燙,心跳如鼓,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着罪惡與隱祕興奮的顫慄竄過脊椎。

瘋了!真是瘋了!

她趕緊端起酒杯,掩飾般喝了一大口,冰涼的酒液壓下喉間的乾澀,卻壓不住心底那悄然滋生、盤繞不休的藤蔓。

“怎麼了?臉這般紅?”羅有成的聲音傳來,平靜無波。

“沒、沒什麼,”陸璃放下酒杯,勉強笑道,“許是酒意上來了。夫君慢用,我去看看爐上煨的湯。”她起身,幾乎是有些倉促地走向側間的小廚房。

背影依舊窈窕,步態卻少了一分平日的從容。

羅有成獨自坐在桌前,目光落在她方纔坐過的位置,停留片刻,然後緩緩移開,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驚雷崖的夜晚,永遠有隱約的雷聲在雲層深處滾動。

如同某些再也無法平息的心潮,與註定要掩埋在黑暗裏的、失敗者的餘燼。

他提起酒壺,將杯中殘酒倒滿,再次一飲而盡。

酒入愁腸,化作一片冰冷的麻木。

聽雷軒內,燈火昏黃,映照着相對無言的兩人,各自懷揣着無法言說的祕密,與漸行漸遠的未來。

而遠在弟子居所石屋內調息的龍嘯,對此一無所知。他丹田內真氣充盈運轉,隱隱帶着白日極樂後的圓融與增長。他只知道,明日的修煉還需繼續,驚雷崖的小比日益臨近。

他更不知道,自己這具被師孃“精心澆灌”的身體,和那難以饜足的慾望,已在悄然間,被一雙複雜莫測的美目,與另一道徹底沉寂下去的視線,同時投向了更遠的、或許更加波瀾莫測的未來。

第十八章 漣漪

羅若回山那日,驚雷崖下了場淅瀝的春雨。

雨絲細密,將黑色的崖石洗得發亮,雷擊木的銀白葉片沾了水珠,在風中沙沙作響。空氣中瀰漫着泥土與雷電氣息混合的清新味道,連終日躁動的雷靈氣都彷彿被雨水安撫,變得溫馴了幾分。

陸璃站在聽雷軒外的廊檐下,望着雨幕出神。她今日特意換了身鵝黃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半臂,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插了支素銀嵌碧璽的步搖。妝容也比平日精細,薄施脂粉,點了絳脣,眼波流轉間,既有爲人母的溫婉,又透着一絲難以言喻的期待。

腳步聲從廊外傳來。

一道窈窕的青色身影,撐着一柄繪有翠竹的油紙傘,分花拂柳般穿過雨幕,踏上了臺階。

傘沿抬起,露出一張清麗絕倫的少女面容。

約莫十七八歲年紀,肌膚勝雪,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瓊鼻櫻脣,五官精緻得如同工筆細描。她穿着一身水脈弟子的標準服飾——月白色交領襦裙,外罩淡青色比甲,袖口與裙襬繡着流水波紋。烏黑的長髮綰成雙環髻,用簡單的珠花固定,幾縷碎髮被雨水打溼,貼在光潔的額角,更添幾分我見猶憐的嬌柔。

正是羅有成與陸璃的獨女,羅若。

“娘!”羅若收起傘,臉上綻開明媚的笑容,如同雨後初晴的暖陽。她快步上前,撲進陸璃懷中,“女兒回來了!”

“慢些慢些,”陸璃被她撞得後退半步,笑着摟住女兒,手指輕柔地拂去她肩上的水珠,“都是大姑娘了,還這般冒失。”她細細端詳着女兒的臉龐,眼中滿是疼愛,“瘦了些,可是在水脈修行太苦?”

“纔沒有,”羅若吐了吐舌頭,從母親懷中退開,轉了個圈,“女兒好着呢!林師叔說我最近修爲又有精進,已經能引動三丈內的水靈之氣凝成水盾了!”她語氣雀躍,帶着少女特有的嬌憨與得意。

“那就好,”陸璃笑着點頭,拉着女兒的手往廳內走,“你爹爹今日在震雷殿處理些雜務,晚些回來。你先歇歇,娘讓廚房做了你最愛喫的桂花糕和蓮子羹。”

母女二人進了廳,羅若脫下沾了雨氣的比甲,陸璃親自倒了熱茶遞過去。羅若捧着茶杯,小口啜飲,一雙靈動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娘,咱們雷脈最近可有什麼新鮮事?我聽說……前陣子來了位新師弟?還是龍首前輩的後人?”

陸璃心頭微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在女兒對面坐下,拈起一塊桂花糕遞過去:“是啊,叫龍嘯,是你龍首師伯的次子。這孩子……根骨不錯,性子也沉穩,你爹爹收在門下,很是看重。”她語氣自然,彷彿只是隨口一提,“說起來,他比你年長几歲,修行進境卻快得很,你爹爹前幾日還誇他《驚雷引氣訣》已近小成,這次脈內小比,說不定能讓人眼前一亮呢。”

羅若眨眨眼,接過桂花糕咬了一小口,含糊道:“龍首師伯的後人呀……那一定很厲害。女兒在水脈也聽師姐們提過,說七十年前龍首師伯獨闖鋒芒山,是了不得的大英雄呢。”她眼中流露出幾分嚮往,“這位龍嘯師兄……長什麼模樣?”

陸璃脣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端起自己的茶杯,垂眸輕啜,語氣依舊隨意:“模樣嘛……倒是周正。個子高高的,肩寬體健,一看就是練雷法的好材料。性子有些寡言,但做事踏實。”她頓了頓,似是無意地補充,“前幾日我在後山遇見他,正幫一位受傷的雜役弟子搬運雷擊木,倒是心善。”

“哦……”羅若點點頭,專心喫起了桂花糕,似乎並未多想。

陸璃卻不着痕跡地觀察着女兒的神情。少女腮幫微鼓,喫得滿足,眼神清澈,彷彿只是聽了一件無關緊要的閒事。但陸璃注意到,當提到“肩寬體健”、“心善”時,女兒捏着糕點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有戲。

陸璃心中那棵隱祕的藤蔓,又悄悄抽長了一寸。

---

晚膳時分,羅有成回來了。

他踏入廳中時,身上還帶着屋外的溼氣與水意。見到女兒,他嚴肅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若兒回來了。”

“爹爹!”羅若起身,規規矩矩行了一禮,笑容卻比面對陸璃時收斂了幾分。父親威嚴甚重,她自幼敬畏多於親近。

“嗯,坐吧。”羅有成在主位坐下,目光在女兒身上停留片刻,“在水脈可還習慣?修行不可懈怠,但亦要張弛有度,莫要累着自己。”

“女兒曉得,謝爹爹關心。”羅若乖巧應道。

陸璃已吩咐僕役佈菜。簡單的四菜一湯,都是羅若愛喫的家常菜式。一家三口圍坐用飯,氣氛算得上溫馨,卻也隱隱有一層無形的隔膜——羅有成沉默寡言,陸璃溫柔含笑卻心思飄忽,羅若則介於少女的活潑與對父親的敬畏之間,話也不多。

飯至中途,陸璃忽然開口,語氣自然:“對了夫君,方纔若兒問起新來的龍嘯師弟,我大致說了說。說起來,若兒難得回來,明日讓小輩們見見也好。龍嘯入門不久,對脈中許多事務還不熟悉,若兒雖在水脈,但自幼在雷脈長大,也可提點提點他。”

羅有成夾菜的動作微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他抬眼,目光先掃過陸璃——妻子臉上是恰到好處的、爲女兒和同門着想的溫婉笑容。又看向羅若——女兒正低頭小口喝湯,睫毛輕顫,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龍嘯近日在準備小比,修煉正緊。”羅有成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若兒回來是休假,不必叨擾她。”

“爹爹,不叨擾的。”羅若抬起頭,聲音清脆,“女兒也好久沒回雷脈了,正好也想看看各位師兄師姐。這位龍嘯師兄既是龍首師伯後人,女兒……也想見見。”她說着,臉頰微微泛紅,不知是湯的熱氣燻的,還是別的什麼。

羅有成握着筷子的手緊了緊。

他看着女兒那雙清澈中帶着好奇與一絲羞澀的眼睛,彷彿看到了許多年前,陸璃初嫁他時,也曾有過的、屬於少女的明媚與憧憬。

只是後來,那明媚漸漸黯淡,憧憬化作沉寂。

如今,這相似的眼神,落在了另一個人身上。

一個他不得不承認,在某種意義上,比他更“適合”的人。

“既如此,”羅有成緩緩放下筷子,聲音低沉,“便隨你們吧。只是記住,修行之人,當以修行爲重,其他諸事,不可本末倒置。”

“女兒明白。”羅若垂首應道。

陸璃脣角笑意更深,又爲丈夫盛了碗湯:“夫君說得是。年輕人多見見,互相砥礪,也是好事。”

羅有成接過湯碗,沒有看陸璃,只是盯着碗中微微晃動的清湯,彷彿那湯裏映着某些他不想看見的東西。

一頓飯,在看似和諧實則暗流湧動的氣氛中結束。

---

翌日,雨歇天青。

驚雷崖被雨水洗過,越發顯得蒼翠剛勁。陽光穿透稀薄的雲層,灑在黑色的巖壁上,蒸騰起氤氳的水汽,與尚未散盡的雷靈氣交織,形成道道微小的彩虹。

羅若早早起身,換下了水脈的服飾,穿了一身鵝黃色的齊胸襦裙,外罩淺粉半臂,裙襬繡着精緻的纏枝蓮紋。她對着銅鏡細細整理了髮髻,簪上一支新摘的、帶着露珠的紫色小花,又薄薄敷了層香粉,點了口脂。鏡中的少女明眸皓齒,顧盼生輝,比昨日更多了幾分精心修飾的嬌豔。

陸璃將女兒這番舉動看在眼裏,心中那棵藤蔓已然開始舒展枝葉。

辰時末,陸璃帶着羅若,來到了震雷峯東側的演武場。

場地上已有不少弟子在晨練。呼喝聲、拳腳破風聲、偶爾炸開的電鳴聲,交織成一片充滿活力的喧囂。見陸璃和羅若到來,許多弟子停下動作,紛紛行禮問好。

“羅師妹回來了!”

“師妹好久不見,越發標緻了!”

“師孃早!羅師妹早!”

羅若微笑着——回禮,落落大方,引得不少年輕弟子偷偷注目。她目光在場中逡巡,似在尋找什麼。

陸璃不動聲色,引着女兒走向場地邊緣一處相對安靜的區域。那裏,一道挺拔的身影正在獨自練習一套基礎拳法。

正是龍嘯。

他今日穿着雷脈標準的深紫色勁裝,袖口挽至肘部,露出肌肉線條流暢的小臂。一招一式,沉穩有力,雖未動用真氣,但拳風所過之處,空氣隱隱發出低沉嗡鳴,竟已初具風雷之勢。汗水順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頜滑落,沒入衣領,晨光勾勒出他寬肩窄腰的健碩輪廓,充滿了勃發的雄性力量。

羅若的腳步頓了頓。

陸璃敏銳地察覺到,女兒挽着自己手臂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

“龍嘯。”陸璃揚聲喚道。

龍嘯聞聲收勢,轉身看來。見到陸璃和羅若,他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平靜,快步上前,抱拳行禮:“弟子龍嘯,見過師孃。”又看向羅若,略一遲疑,“這位是……”

“這是小女羅若,在水脈修行,昨日剛回來。”陸璃笑着介紹,語氣溫和自然,“若兒,這就是龍嘯師兄。”

羅若上前半步,斂衽一禮,聲音清越:“羅若見過龍師兄。”

龍嘯連忙還禮:“羅師妹客氣。”他抬眼,目光與羅若相接。

少女亭亭玉立,明豔照人,一雙秋水般的眸子正望着他,眼底帶着好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打量。她身上有淡淡的水靈清氣,與驚雷崖躁動的雷靈之氣截然不同,清新怡人。

龍嘯心中莫名一動。這少女……與陸師孃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眉眼間的神韻。但陸璃是熟透了的牡丹,雍容華貴,風情蝕骨;而眼前的羅若,則是初綻的芙蕖,清麗脫俗,帶着未經世事的純淨。

“龍師兄方纔練的,可是《震雷拳》的基礎式?”羅若開口,打破了短暫的沉默,聲音裏帶着恰到好處的請教意味。

“正是。”龍嘯點頭,“入門不久,還在揣摩勁力運轉。”

“爹爹常說,《震雷拳》重意不重形,引雷靈氣入拳勁,需心神與拳意相合。”羅若微微一笑,頰邊梨渦淺現,“女兒雖不修雷法,但幼時常見爹爹演練,倒也記得幾分。方纔見師兄出拳時,肩肘似有些許凝滯,可是在轉換‘雷動於野’與‘電照風行’兩式時,真氣流轉稍急?”

龍嘯微微一怔。他確實在那一處轉換時,感覺真氣運轉略有滯澀,原本只以爲是修行日淺、掌控不足,此刻被羅若點出,細細一想,似乎真是肩肘發力角度有些微偏差,影響了真氣自然流轉。

“師妹慧眼。”龍嘯抱拳,語氣誠懇,“確是如此。還望師妹指教。”

羅若抿脣一笑:“指教不敢當。只是爹爹當年教弟子時,曾提過此處關竅,說需以腰爲軸,肩隨腰轉,肘自然松活,不可強用臂力……”她一邊說,一邊稍稍側身,做了個極其簡潔的示範動作。雖未動用真氣,但姿態舒展流暢,顯然深得其中三昧。

龍嘯凝神觀看,心中豁然開朗。他依言調整發力,重新演練那兩式,果然感覺順暢了許多,拳勢隱隱帶起的風雷之聲也更清晰了一分。

“多謝師妹!”龍嘯收勢,眼中露出真切的感謝。

“師兄客氣了,不過是旁觀者清罷了。”羅若笑容明媚,目光在龍嘯汗溼的額角和專注的神情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耳根卻泛起淺淺粉色。

陸璃在一旁靜靜看着,眼中笑意愈深。她適時開口:“好了,修行非一日之功。龍嘯,你繼續練吧。若兒,隨娘去丹房,你上次要的‘潤澤丹’材料,娘備齊了,正好教你煉製。”

“是,娘。”羅若應道,又向龍嘯微微一禮,“龍師兄,告辭。”

“師妹慢走。”龍嘯還禮。

母女二人轉身離去。走出幾步,羅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龍嘯已重新沉浸於拳法之中,身影挺拔,動作剛健,陽光在他身上鍍了一層金邊。

她回過頭,脣角不自覺地上揚。

陸璃將女兒的小動作盡收眼底,心中那棵藤蔓,已然悄然綻放出一朵隱祕而妖異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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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日,羅若在雷脈住下。

她似乎對這位新來的龍嘯師兄頗感興趣,時常“偶然”出現在他修煉的地方。有時是演武場,有時是藏雷閣外的石徑,有時甚至是龍嘯去後山寒潭淬體歸來的路上。

相遇時,她總會找些由頭與他交談幾句。有時請教雷法修煉的疑難——雖不修雷法,但她自幼耳濡目染,提出的問題往往切中要害,讓龍嘯不得不認真思索回答;有時分享水脈修煉的心得,言語清淺卻別有見地;有時只是簡單問候,送上些自己做的、帶着水脈特色的清心糕點。

龍嘯起初有些拘謹。畢竟這是師父師孃的獨女,身份特殊。但羅若態度落落大方,言語得體,又確實聰慧靈秀,幾次接觸下來,那份拘謹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自然的、同門師兄妹之間的融洽。

他不得不承認,與羅若相處,是件令人舒心的事。她不像陸璃那般,帶着成熟女子蝕骨銷魂的誘惑和令人窒息的佔有慾,也不像驚雷崖大多數男弟子那樣粗豪直率。她像一道清泉,明澈溫和,能洗去修行帶來的燥意與疲憊。

而且,看着她與陸璃相似的眉眼,龍嘯心中偶爾會劃過一絲極其隱祕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悸動。那悸動很淡,卻真實存在,尤其在夜深人靜,回想起白日里羅若淺笑盈盈的模樣時,那悸動便會悄然探出頭,攪亂一池心水。

這一日午後,龍嘯在藏雷閣翻閱一部前輩的《雷法雜談》,正看到精妙處,忽聞一陣輕盈腳步聲。

抬頭,便見羅若抱着兩卷玉簡走了進來。她今日穿了身水藍色的齊腰襦裙,髮髻鬆鬆綰着,簪了支珍珠步搖,隨着步履輕輕搖曳,映着閣內幽暗的光線,顯得格外清麗動人。

“龍師兄。”羅若走到他桌案對面,將玉簡放下,笑意盈盈,“爹爹讓我來取《驚雷淬體詳解》的上卷,說是師兄近日或有用處。我順路,便帶來了。”

“有勞師妹。”龍嘯起身接過玉簡,觸手溫潤。

“師兄在看什麼?”羅若目光落在他面前攤開的書卷上,好奇地問。

“是一部前輩的修行札記,記載了些引雷淬體時的奇思妙想,頗受啓發。”龍嘯答道。

羅若走近兩步,俯身細看。少女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水靈之氣與花草清香的體味,若有若無地飄入龍嘯鼻端。她鬢邊一縷髮絲垂落,隨着她的動作,輕輕掃過書頁邊緣。

龍嘯呼吸微窒,不動聲色地向後挪了半步。

羅若似乎並未察覺,指着書上一段文字,輕聲念道:“‘雷氣入骨,如萬針攢刺,痛楚非常。然痛極之處,生機萌發,破而後立,乃淬體之本’……原來雷法淬體,這般兇險。”她抬起頭,眼中流露出關切,“師兄淬體時,一定很辛苦吧?”

那雙清澈的眸子近在咫尺,裏面映着他的影子,滿是真誠的關心。

龍嘯心頭一暖,又有些莫名的慌亂,移開目光:“修行之道,本無坦途。習慣了便好。”

“師兄心志堅韌,令人佩服。”羅若直起身,語氣欽佩。她頓了頓,似是想說什麼,又有些猶豫,臉頰微紅,聲音低了些,“前日……前日我見師兄在寒潭邊,似是舊傷有些反覆?我這裏有水脈特製的‘潤肌膏’,對修復體表損傷、舒緩筋肉痠痛頗有奇效,師兄若不嫌棄……”

說着,她從袖中取出一個精緻的白玉小盒,遞了過來。

龍嘯一怔。前日他修煉時確實有些急躁,引雷靈氣過猛,震傷了左肩經脈,雖無大礙,但活動時總有些隱痛。他自忖掩飾得很好,連劉震都未察覺,沒想到卻被這細心的師妹看出來了。

“這……”龍嘯看着那玉盒,沒有立刻去接。

“師兄莫要推辭,”羅若將玉盒又往前遞了遞,眼神懇切,“同門之間,理應相互照應。這藥膏於我並無大用,但對師兄或有裨益。只望師兄莫要嫌棄師妹手藝粗陋。”

話說到這份上,再推拒便顯得矯情了。龍嘯接過玉盒,觸手溫涼,盒蓋上還殘留着少女指尖的溫度。

“多謝師妹。”他鄭重道謝。

羅若抿脣一笑,眉眼彎彎:“師兄客氣了。那……師妹不打擾師兄用功了。”她盈盈一禮,轉身離去。步搖輕晃,裙裾翩躚,很快消失在書架深處。

龍嘯握着那尚有微溫的玉盒,立在原地,良久未動。

心中那池被攪亂的水,漣漪層層盪開,久久難平。

---

聽雷軒,夜色漸深。

陸璃爲羅有成斟上一杯安神茶,狀似無意地提起:“夫君,你覺不覺得,若兒這次回來,開朗了許多?”

羅有成接過茶杯,嗯了一聲,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火上,不知在想什麼。

“我瞧着,她和龍嘯那孩子,倒是相處得不錯。”陸璃繼續道,語氣隨意,“年輕人嘛,能說到一處去,也是緣分。龍嘯性子沉穩,若兒靈秀聰慧,若真能……倒是一樁美事。”

羅有成握着茶杯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他抬眼,看向陸璃。燭光下,妻子的面容溫婉依舊,眼神平靜,彷彿只是在談論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那平靜之下,是早已謀劃好的暗流,是迫不及待要將女兒也推入那個漩渦的急切。

他想起白日里,偶然見到女兒與龍嘯在藏雷閣外說話。少女仰着臉,笑靨如花;青年微微垂首,神情專注。陽光灑在兩人身上,畫面美好得刺眼。

也刺心。

“若兒還小。”羅有成聲音乾澀,“修行之路方長,不必急於一時。”

“不小了,都十八了。”陸璃輕笑,抿了口茶,“我當年嫁你時,也不過雙十年華。修道之人壽元綿長,早些定下,相互扶持,共同精進,豈不更好?總好過……”她頓了頓,語氣微黯,“像我這般,蹉跎百年,才知冷暖。”

最後一句,輕飄飄的,卻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羅有成心底最痛的地方。

他沉默了。

是啊,總好過像她這般,蹉跎百年,寂寞空虛,最後……走上歧路。

若龍嘯真能對若兒好,若女兒能幸福……

這念頭如同毒草,一旦滋生,便瘋狂蔓延。它混合着爲人父的期許、對女兒的愧疚、以及某種近乎自虐的、想要“彌補”的心態——既然自己給不了妻子幸福,至少,要讓女兒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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