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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4-08
某一天,陸銘在廚房切菜,忽然說,"媽,我們走一趟吧,去外面待幾天。"
她在桌子那邊看文件,抬起頭,"去哪裏。"
"隨便,"他說,"找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就兩個人,"他停了一下,"我
需要……我需要離這裏遠一點,換個地方喘口氣。"
她看了他一會兒,把文件合上,"好。"
他們定了一個沿海的小城,不是旅遊旺季,海灘上幾乎沒有人,海風很大,
退潮的時候能看見很遠的礁石,旅館在海邊,窗戶打開就能聽見浪聲。
那兩天大部分時間他們都在房間裏。
不是那種從容的、溫柔的方式,是那種什麼都不說、把彼此壓進去、連呼吸
都想拼成一個人的方式--急的,猛的,有時候中途哭出來,誰都不知道爲什麼,
就那麼淚流滿面還是繼續,把對方抱死了,抱到手臂發酸也不放,像是在用身體
說一件嘴巴說不出口的話。
他們都知道在怕什麼,誰也不開口說。
週日傍晚,她躺在他胸口,"我們該回去了,"她輕聲說,"我明天有案子。"
"再待一晚,"他說。
她沉默了片刻,把電話拿起來,給事務所發了一條信息,說有點發燒,明天
請假。
那一晚他們幾乎沒睡,就那麼靠着,偶爾說話,說一些很細碎的事,說以前
的事,說以後想去哪裏,說如果那個沿海城市的氣候,冬天好不好過,夏天的海
是不是很漂亮。
說到後來,話越來越少,彼此的聲音越來越低,窗外的浪聲越來越近,兩個
人就在那聲音裏,慢慢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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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車裏幾乎沒有說話。
陸若琳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把手放在他的手上,他握住,就那麼一直握到
進了東海市,進了青柳路,拐進院子裏--
她先看見的。
"小銘,"她的聲音變了,很輕,"停車。"
他停下來,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
院子裏停着一輛車,黑色的,車頂有一根天線,外地的牌照。
老沈從副駕那邊下來,推了推眼鏡,又有一個人從駕駛座出來,西裝筆挺,
年輕,拿着一個公文包,在外面的光裏把他們兩個看了一遍。
老沈走到她車窗邊,彎下腰,車窗搖下來,他的表情是他那種一貫的不辨喜
怒,"陸若琳,"他說,"我來介紹一下,"他側過身,"這位是--檢察院的助理
檢察官,馬×。"
車裏一片寂靜。
風從院子外面的樹上刮過,把一片葉子吹落下來,落在引擎蓋上,輕輕地,
停住了。
陸若琳握着他手的那隻手,慢慢地,加了一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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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陸銘先下了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把手穩下來的,就是穩下來了,握了老沈的手,又握了
那個西裝男人的手,然後繞過去把母親從副駕扶出來,手搭在她腰上,引着她往
屋裏走,他能感覺到她在輕微地抖。
他去廚房倒了四杯水,端出來,在客廳裏坐下,等。
那個助理檢察官姓馬,年紀不大,西裝熨得很平,把公文包放到腿上,清了
清嗓子,開口說話。
"這次見面屬於非正式,暫時不錄在卷,"他語氣直接,沒有廢話,"如果你
們今天給我的回答讓我不滿意,或者我認爲你們有所隱瞞,那我們馬上去局裏談,
"他停了一下,把視線落在陸若琳身上,"區檢察院和緝毒專案組現在非常好奇,
你們是怎麼跟一個叫老萬的人搭上關係的,你們被發現在他的接觸地點附近出現,
你們應該知道,那個人涉嫌洗錢、毒品和人口相關案件。"
那幾個字落下來,陸銘花了半秒才處理清楚--緝毒組。
緝毒組的事,和他們兩個沒有半點關係。
他感覺有什麼東西從胸口鬆開了,是那種被人捏住了很久的那種,"砰"一聲,
手一張,全散了。他想站起來,忍住了,坐在那裏,低着頭,喝了口水。
母親也感覺到了,他看見她肩膀輕輕沉下去,靠回椅背,嘴角浮出一點什麼,
然後被她壓住,抬起頭,用那種他在她工作狀態裏見過的聲音開口說話。
"大概三週前,我接到了一個潛在客戶的電話,"她說,"他的業務如果成交,
對事務所來說是一筆相當可觀的收入,但是他問的某幾個問題,還有他處理事情
的方式,讓我覺得有些地方不太對,我當天就和合夥人談了,決定在接單之前先
做背景覈實,"她停了一下,"之後我委託了老沈來做這件事,我們順着線往下查,
發現這個客戶的背景有問題,老沈說有一個知情渠道,我們去確認情況,就是那
天。"
"你兒子爲什麼在場?"馬檢察官直接問,眼神移向陸銘。
陸銘開口,"我在家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我不放心她一個人去,我讓老
沈帶我一起,他不同意,但我堅持,"他說,"這件事老沈是反對的,是我強行跟
過去的,全部責任在我,"他停了一下,"現在知道了結果,我們當時確實不應該
去那裏。"
馬檢察官把那張說法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翻開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在上
面翻了翻,"你的說法和老沈提供的陳述一致,也和你們事務所白合夥人提交的
相關文件一致,"他把文件合上,"你們兩個沒有實質問題,但你們的出現讓我們
浪費了大約一百個人工時來查你們的背景,這筆時間我要不回來了。"
他把公文包扣上,站起來,伸出手,"陸律師,我的建議是,以後商業律師
就做商業律師的事,刑事這邊的水深,你們不適合趟,發現問題,早點通知我們
就是了。"
陸若琳握了他的手,"我受教了,"她說,"以後不會了。"
馬檢察官點頭,和老沈說了兩句,走了。
門帶上之後,老沈在那把扶手椅上坐下來,把眼鏡推上去,嘆了一口氣,"
這件事,我處理上有問題,我應該把你們保護得更嚴實一些,"他說,"不過,總
算結了。"
他伸手進外套口袋,取出一個信封,放到茶几上,"這是我另外找的路子做
的,沒有第一個那個方案細緻,但能用,"他說,"你們拿好了。"
陸銘把信封打開,裏面是兩份證件,他先把自己那份拿出來看了一眼--新
的名字,新的戶籍地址,照片是他的,但那個名字是陌生的,"李鳴遠,"他在心
裏默唸了一遍,"海城戶籍。"
母親的那份她看了一眼,收起來,沒有說什麼。
老沈又停了一會兒,用他那雙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把他們兩個看了一遍,"
我猜到了一些,"他輕聲說,"不確定,但大概猜到了,"他把手放到腿上,"這件
事不是我該管的,你們都是正經人,接下來的路,你們自己走好。"
他站起來,把椅子後面的風衣拿上,往外走,陸銘想送,他擺了擺手,"不
用,"他說,"你留步。"
門開了,又關上,客廳裏重新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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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兩個就在沙發上,就那麼坐着,誰都沒說話。
陸銘不知道坐了多久,可能半小時,可能更長,身上有那種被放空了的感覺,
不是輕,是那種什麼都沒有了的虛,腦子裏沒有聲音,也沒有想法,就是坐着。
後來母親先動了,把手伸過來,把他的手握住。
他回握,攥緊。
"媽,"他過了一會兒,纔開口,聲音是啞的,"沒事了。"
"沒事了,"她重複了一遍,輕聲說,"沒事了。"
他們上了樓,進了臥室,關燈,就那麼躺着,誰都沒有說話,他把她抱進懷
裏,她靠進去,把臉貼在他胸口,他感覺到她在輕微地顫,一直到將近凌晨,那
種顫才慢慢停,她睡着了。
他盯着天花板,在黑暗裏睡了一會兒,五點來鍾,兩個人先後醒來。
沒有說話,就是把彼此靠近,把彼此貼住,慢慢地動,不急,就是要感覺到
對方還在,感覺到那個溫度和重量,天光一點一點從窗簾縫裏漏進來的時候,兩
個人一起到了,安靜地,彼此都眼眶發熱,誰也沒有提爲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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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件的事最後被確認可用,是母親自己覈查過的,她做事仔細,認定沒有問
題才放了心。
那天他們拿到了最後一張東西,那個新的出行證明--屬於"李鳴遠"的那張--
母親把它放到手裏看了一眼,然後把它跟自己的那張一起,放進書房的保險櫃,
關上,回過頭來,"走,"她說,"今晚出去喫。"
"去哪裏?"
"錦苑,"她說,理所當然的,"就去那裏。"
那是他們第一次以男女朋友的身份出去的地方。
她從樓上下來的時候,他已經在客廳裏等着了。
還是那條裙子,深紅色的,亮片在燈下泛着光,領口的剪裁是那種低而剋制
的,露出來一道漂亮的鎖骨,裙襬到膝蓋,她腳上是細高跟,走路的時候裙襬跟
着一晃一晃,她髮型收起來了,露出頸側的線條。
他愣在沙發旁邊,就那麼看了她好幾秒。
"看傻了,"她先開口,沒好氣的,但眼神里有什麼東西是軟的,"把車鑰匙
拿上。"
他走過去,繞着她轉了半圈,"媽,"他低聲說,"你知道你現在什麼樣嗎?"
她假裝不理他,往廚房走,取手包,"走了。"
他從後面跟上,趁她拉手包的空當,把手從側面繞進去,順着裙襬往上,摸
到裙底的料子,她腰一扭,"陸銘。"
"就摸一下,"他在她耳邊說。
"不行,"她把他手扒出來,回頭看他,"到了錦苑再說,你先給我規矩一點。
"
她推開廚房門,他跟着出去,把車鑰匙拿上。
---
錦苑的包廂是他提前訂的,角落裏,安靜,有一扇窗對着園子裏的水面,燈
光是那種很溫的暖黃色。
他們進去坐下,服務員送了菜單,她翻了翻,隨口點了幾樣,他跟着加了一
個湯,服務員退出去,包廂門關上,她把菜單放到一邊,然後看了他一眼,往他
那邊一移,把兩條腿岔開--
他低頭看下去,紅色的緞面布料繃着,把那個輪廓勾得清清楚楚,腰口上沿
的蕾絲邊從裙底漏出來一點,兩側的料子拉得很開,他能看見內襯從腿根那裏透
出來的那點深色--
他笑出來,"你……"
"怎麼了,"她把腿收回去,神情若無其事,拿起水杯,"什麼都沒有,你在
看什麼。"
他把手伸過來,在她膝蓋上放了一下,"媽,"他低聲說,"這頓飯我要怎麼
喫。"
"好好喫,"她把他手拿開,"先喫飯,"她停了一下,把菜單拿起來看了看,
眼神低下去,語氣輕了一點,"對了,今晚不用幫我點酒,紅酒白酒都不用。"
他有點奇怪,"怎麼了,上次你--"
"近一週了,"她把菜單放下,"早晨總是有點噁心,喫不下去,聞到某些氣
味也不太對,"她說,語氣是那種陳述事實的平靜,但說完了把臉側過去,嘴角
扯出一個他認識的那種弧度,等着他反應。
他愣了一下。
然後那件事打過來了,像是個什麼東西重重地砸到他胸口--早晨噁心,喫
不下,聞到氣味……
"媽,"他的聲音變了,壓低了,不確定,"你是……"
"嗯,"她轉過頭來,看他,眼眶裏有光,"上週去查過了,"她說,"是真的,
小銘。"
他沒有說話。
他沒有辦法說話,喉嚨裏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裏,是那種太多了說不出來的,
他把她攬過來,低下頭,親了她額頭,親了她眼角,然後是嘴脣,她軟下去靠在
他懷裏,他感覺到她嘴脣在抖,他自己的也是,兩個人就那麼抱着,包廂裏的燈
光把他們照成一種很暖的顏色。
"媽,"他把頭抬起來,嗓音是沙的,"謝謝你。"
"謝什麼,"她把他臉捧住,認認真真地看他,"是我們兩個的。"
門輕輕敲了一下,服務員進來上菜,陸銘坐直,清了清嗓子,那個服務員把
東西擺好,退出去的時候禮貌地沒有看任何方向。
菜擺上來了,他們兩個一時都沒有動筷,她把手包從旁邊拿過來,翻了翻,
把手機取出來,翻到一張圖,推到他面前,"這是上週的,"她說。
是B超,灰度的,畫面模糊,她用手指點了點,"這裏,這個是子宮,這條線
是內膜,"她的指尖往裏移,"看見這個小圓點了嗎?"
"看見了。"
"這個,"她說,"是我們的孩子,"她停了一下,"然後,你再看這裏。"
他仔細看,屏幕不大,他把眼睛湊近了一點--在第一個小圓點旁邊,還有
一個,一模一樣,同樣小,同樣模糊,同樣在那個安靜的灰色空間裏存在着。
"那個……"
"兩個,"她輕聲說,"雙胞胎,小銘。"
他把手機放下,沒有說話,就坐在那裏,過了很久,"我的天,"他輕聲說,
"兩個。"
"兩個,"她也輕聲說,嘴角是那種他叫不出名字的弧度,帶着快樂,帶着一
點點驚慌,還帶着別的什麼,是他以爲自己認識但現在重新認識了一遍的東西--
她要做他孩子的母親,她要做兩個孩子的母親。
他拿筷子的手抖了一下,把筷子放到桌上,把她拉過來,把她整個人摟進懷
裏,把臉埋進她的頭髮裏,不說話,就那麼抱着。
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背,"喫飯,"她說,"菜涼了。"
"再等一下,"他沒有松,"讓我這樣一會兒。"
她就讓他抱着,也不催,把手搭在他背上,輕輕地拍,窗外園子裏的水面有
燈在照,把光投到包廂的窗簾上,一晃一晃的,安靜。
過了一會兒,她把頭靠進他頸側,低聲說,"有個事要提前告訴你,"她聲音
帶着一點調皮的意味,"懷孕之後荷爾蒙變了,我……需求比較大,"她停了一下,
"你最好做好心理準備,每天少說兩次,你撐得住嗎?"
他把下巴搭在她頭頂,"撐得住,"他說,"而且,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你以後,"他輕聲說,"只要說一聲,就是了。"
她在他懷裏笑出來,把他腰用力捏了一把,"行了,"她說,"放我,喫飯了,
孩子要喫東西。"
他鬆開,重新坐好,拿筷子,給她夾了一塊菜,"喫,"他說,"兩個人要夠
喫。"
"三個人,"她看了他一眼,矯正,"你數學沒學好。"
他抿着嘴,把那個數字在心裏重新算了一遍,"三個,"他重複,"三個。"
---
後來樂隊進來了,在舞臺那邊就位,領唱是個年紀不小的女歌手,穿着一件
暗色的旗袍,嗓音渾厚,一開口就把整個包廂的氣氛都壓進了一種很沉的、很美
的東西里,是那種對的聲音在對的地方發出來的感覺。
他站起來,朝她伸出手,"陪我跳一曲。"
她把手放上來,被他帶起來,走出去,站到那片空地上。
他把她摟進來,她的手繞上他頸後,他的手落在她腰上,兩個人就隨着那個
聲音慢慢地動,腳步不復雜,就是貼着,跟着那個節拍,偶爾她把頭靠到他胸口,
他就低下頭,把臉貼在她發上,深呼吸。
她體溫是暖的,那個細微的香氣他認識了很長時間了,從很多年前就認識,
但現在聞起來是另一種感覺--不是那種遙不可及的,是他的,是隻有他才知道
那是什麼意思的。
他低下頭,湊到她耳邊,"媽,我愛你,"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只夠她一個
人聽,"不管怎麼樣,我都是你的,你知道嗎。"
她把臉抬起來,仰着看他,眼睛裏有那種他見過很多次但每次都覺得新的東
西,"我知道,"她輕聲說,"你這個人,"她停了一下,"是我這輩子撈到最好的,
"她說,"我不輕易說這種話,但這件事,我確定。"
他低頭,嘴脣落在她額頭上,停了一下,才抬起來。
歌聲還在繼續,那個旗袍女人的嗓子把整個空間都托起來,燈光是暖的,他
們兩個就在裏面慢慢轉着,快四十五分鐘了,誰都沒有說要停。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