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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4-10
路上的車聲遠遠的,偶爾有大車過去,那聲音很低,很長,過了就沒了。
他閉上眼睛,把頭靠着椅背,就那麼陪着她。
———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感覺到她動了。
她把眼睛睜開,轉過來看他,然後伸手去拿豆漿,喝了一口,「什麼時候買
的,」她說,「還熱的。」
「剛下車買的,」他說,「你睡了一會兒。」
「不長,」她把豆漿重新插回杯架,然後把烤饃片撕開,掰了一塊,自己咬
了一口,然後把另一塊遞到他嘴邊。
他低頭咬住。
她又撕了一塊,餵給他,這次喂進去了,順手用手指把他嘴角蹭了一下,
「饃渣,」她說。
他扭頭,把她手指含進去,慢慢捲了一下。
她把手指抽出來,「別,」她笑了,是那種還沒完全回神的、帶着餘溫的笑,
「讓我緩一緩,再騷擾我我不走了。」
「行,」他說,「緩着。」
她又掰了一塊饃片,這次喂進他嘴裏,然後用大拇指把他下脣蹭了一下,
「好喫嗎。」
「好喫,」他說,「你喂的都好喫。」
她把臉轉到窗外,看那一片下午斜進來的光,「陸銘,」她說,聲音很輕,
幾乎是自言自語的,「咱們以後就這樣了。」
他側過去看她,「嗯,」他說,「就這樣了。」
外面,服務區邊上有一棵很大的香樟,葉片在風裏動,光從葉縫裏漏下來,
打在地面上,碎碎的,隨着風一直在動,一直在動,往很遠的地方移去。
他發動了車,把車倒出去,駛回匝道,匯入高速。
母親把腿盤起來,把頭輕輕靠在他肩上,眼睛看着窗外的路。
前方的路標出現了,是一個他們正在靠近的地名。
還有三百公里。
————————
第三十六章
喫完東西,母親從包裏取出手機,藍牙連上車載音響。
是蔡琴的那幾首,然後是林海,然後換成劉以達的那張專輯,帶着爵士感,
但底下有一種很中國的悠長,像是把兩種東西摻在一起,摻得渾然不覺。母親把
頭靠上他肩膀,那隻手輕輕放在他腿上,不是起什麼心思的那種,就是搭着,是
那種熟悉的人才會有的那種放鬆。
路邊的樹往後退,天色慢慢沉下去,車燈把前方的路打出來,很亮,很長。
他們幾乎沒說什麼,就那麼一直開着,開到那一天的第一個落腳點。
———
民宿是母親在路上用手機找的,在一個叫梧桐鎮的地方,距縣城十幾公里,
沿路要過一段山路。
進門的時候老闆娘出來迎,打着手電,把他們帶進主屋客房,是一間徽式老
民居改建的,木樑木板,白牆黛瓦,房間不大但是那種很有分量的舊,牀是那種
有年頭的老式木架牀,鋪着棉被,牀板踩上去會發出一點聲音。
母親推開那扇雕花窗,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裏有棵老桂花樹,葉子在夜風裏
輕輕響,「不錯,」她輕聲說,轉過來,嘴角彎了一點,「就是這牀,我不太確
定能撐住我們。」
「我們溫柔一點,」他說。
她抬起眼睛看他,是那種他認識的看法,「溫柔,」她重複,把這兩個字嚼
了一遍,「好,溫柔一點。」
後來那牀的聲音,和溫柔是兩件事。
那是一張鉚了很多年的老木架牀,榫卯結構,一動就有動靜,而且那聲音是
那種很老實的響,不藏事,你做什麼它彙報什麼,一下一下,清清楚楚。
母親那天晚上騎在他身上,是那種她喜歡的姿勢,慢的,她掌着節奏,把腰
往下送,把自己往深裏坐,每一下牀都跟着報一聲,而且越往後那聲音越不老實,
他把她腰握住,往上頂,她發出那聲的時候——
不是從那張牀裏出來的聲音,是從她喉嚨裏出來的,穿過木牆,出去了。
他第二天早上下來拿行李的時候,飯廳裏有三四桌早飯,有兩桌客人一抬頭,
立刻把視線挪走,挪得很用力,是那種假裝專心看窗外的。另一桌是對年輕夫婦,
倒是沒有挪,就那麼抬着頭看他們,眼睛裏是那種很坦率的好奇,像是在對照昨
晚腦子裏描出來的那幅畫。
還有一個人。
是個獨坐窗邊的老太太,頭髮銀白,衣着精神,端着茶杯,等陸銘的視線對
上去,她把茶杯放下,慢慢地衝他們兩個點了一下頭,嘴角往上揚,眨了一下眼
睛。
是那種閱歷很深的人才能給出來的那種笑,裏面有一種什麼東西是不需要解
釋的。
陸銘端着碗,坐回母親旁邊,把這些事悄悄跟她說了。
母親低着頭喝粥,聽完,嘴角往上翹了一下,「以後不會遇到他們了,」她
輕聲說,「不然我會好害羞。」
兩人都把笑壓在嘴裏,壓得有點費力。
然後母親在桌上輕聲說了一件事,聲音是那種裝着隨意的,「小銘幫我一個
忙,去把我們的包放到車上,我把這杯咖啡喝完就來。」
他沒多想,答應了,提了兩個包出去,把車後備箱打開,把東西放好,往回
走的時候,進了飯廳門,走到她椅子旁邊,順手遞出手臂——
她站起來,手搭上他手臂,然後,當着飯廳裏所有人,把兩隻手繞上他脖子,
仰起臉,實實在在地親了他一口,不是那種淺的,是那種長的、有舌頭在裏面的
那種,不遮不掩,就那麼在早飯桌上親了他。
他聽見旁邊桌傳來了抽氣的聲音,還有椅子腿摩擦地板的那種,有人站起來
了。
他管不了那些,他在認真回應她。
然後她鬆開,拉着他往外走,走到門廊,到了那個還沒完全出院子的位置,
他側了一下身,隔着裙子把手覆在她臀側,往下一託——
她今天沒穿內褲,裙襬輕薄,他的手托住那個弧度,她走了一步,往裏靠了
一下,嘴裏發出一聲輕的。
身後飯廳裏傳來什麼東西掉落的聲音,像是碗碟磕到了桌角。
他們走到院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飯廳的窗紙上有幾個影子,都在朝
這邊。
上了車,門關上,兩個人同時繃不住,母親先笑出來,是那種壓了很久終於
決堤的那種,把額頭貼在他肩膀上,肩膀抖個不停,他一邊開車一邊笑得眼淚都
差點出來,「你這個壞女人,」他說,「你提前想好的。」
「纔不是,」她把臉從他肩上抬起來,擦了一下眼角,「就是,突然很想讓
他們看見,」她停了一下,「是那種,我不在乎,而且是我想讓他們知道我希望
被他們看的那種。」
「那個老太太大概很滿意。」
「我覺得她早就想到了,」母親說,笑聲還沒收住,「她大概就在等我們。」
出了鎮子,上了公路,兩個人的笑聲才慢慢平下去,又過了好幾公里,偶爾
對視一眼還是忍不住,再笑一輪,直到笑徹底沒了力氣,才真的安靜下來。
母親把腿盤起來靠在他身上,「我沒想到,」她輕聲說,「出來蜜月原來是
這種感覺。」
「什麼感覺,」他說。
「就是,」她想了一下,「不用在乎任何人,」她停了一下,「這輩子第一
次,什麼都不用在乎,走到哪裏親到哪裏,不用顧忌其他人的眼色。」
他把手搭到她盤起來的腿上,沒說什麼,輕輕地握了一下。
———
後來的路,是他這輩子過得最自由的幾天。
一百頁也寫不完那段日子,但最深在裏面的那種感覺,他知道一輩子都會記
着——是那種第一次作爲一對真實情侶的人、而不是在家裏躲着的一對偷偷摸摸
的人,就這麼一直往前走的感覺。
出發之前他們是那個要繞着鄰居走路的陸銘和他媽媽,上了路,他們只是若
琳和鳴遠,兩個人,往哪裏都是一起的。
簡單的事情變得很不尋常。
在路邊小館要一桌菜,坐一起,她把他沒喫完的排骨挑過去,他幫她剝蝦,
喫完兩個人靠在椅背上喝茶——這些事,他以前只能當兒子做,現在是另一種身
份來做,那種感覺不一樣,完全不一樣,是那種在街上手牽手走路、讓他腳下都
輕了半截的那種不一樣。
然後是那個他們兩個都沒藏着掖着的事情。
服務區的某個衛生間,他進去了沒多久,門被人從外面推了一下,他把門拉
開,母親側身擠進來,把門鎖上,什麼都沒說,就那麼低頭,把他握住,用那種
他認識的、讓他每次都瞬間失去理智的方式,喫了進去。
那個衛生間的隔板把外面的聲音擋了一大半,但不是全部。
另一處是一個廢棄的加油站旁邊,半截院子,雜草長進了泥地,下午的陽光
打進來,那個角落裏沒有人,他把她推到那面老磚牆上,裙子往上,把臉埋進去,
把那裏從裏到外喫了一個遍,她的手抓着他頭髮,另一隻手抵着那面磚牆,那磚
牆磨着她的指節,她低下頭看他,嘴裏說了一句什麼,那句話他記着,記了很多
年。
還有路過一片甘蔗地的時候。
那是湘西的某段公路,路邊的甘蔗長得比人頭還高,兩排密密的,風一過就
是那種沙沙的聲音,中間那道縫是那種很窄的、很深的暗,他們把車停在路邊,
母親先鑽進去,他跟着,踩着軟土,繞了幾步,裏面就聽不見路上的聲音了。
她在那裏,把上衣撩上去,側頭看他。
那個下午他們在甘蔗地裏,他從後面進去,她把手扶在一根甘蔗杆上,那根
杆晃了一下,葉片碎響,她低下頭,把聲音埋進自己肩膀裏,甘蔗地裏的光是那
種從葉縫裏漏下來的、碎的,打在她的脊背上,是那種他在牀上感受不到的角度。
之後他們裸着躺在帶來的那塊薄毯上,兩排甘蔗把天空割成一條長縫,藍的,
很深,風從那條縫裏過來,帶着甘蔗特有的甜,蟲子在葉子裏叫,遠處有什麼鳥,
陸銘把眼睛閉上,感受那個當下——他不覺得他這輩子會再有更徹底、更乾淨的
那種滿足了。
就是這樣,就是這一刻,沒有更多了。
母親把手放到他胸口,他把她的手握住,沒有說話,也不需要說。
———
路開完,海城到了。
從那個早晨母親來到酒店關上門、把他按到牆上的那個時刻起算,一切就真
正開始了。
他們變得非常忙。
母親的新律所那邊要接手移交的案子,同時要跟團隊建立工作節奏,那種開
局的強度她比誰都清楚,回到家腦子裏還在不停運轉,把筆記本打開擺在飯桌上,
喫飯的時候還在翻。他不說什麼,只是把飯端過去,把那本筆記本合一道縫,等
她抬頭瞪他,再把碗筷放到她手邊。
他這邊,那棟老磚樓開始動工了。
季老幫介紹的工程隊,帶頭的是個姓周的老師傅,五十多歲,人精瘦,講話
慢,但幹活一板一眼,第一次見面就把陸銘要的施工方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
後用手指在圖紙上點了幾個地方,說「這三處有問題,你看」——他一眼看出來
的,是陸銘壓根沒注意到的承重問題。
周師傅說,「這活兒,我給你按朋友價,但有一條:你別跟我催。我這輩子
做了多少工地,該幾天完就幾天完,催壞了一件事整棟樓都是麻煩。」
陸銘答應了。
後來他發現周師傅說的是真的——他的隊每天來得最早,走得最晚,進度每
天都在往前走,從沒有拖過一天。
他問過周師傅爲什麼給這麼低的價錢。
周師傅用手背擦了一下額角,側過來看他,「季老那個人,我有件事欠了他
二十年,他沒提過,但我記得,」他停了一下,「相當於他欠你的,我代他還一
還。」
這話陸銘想了很久。
———
另一件事是裝修設計師。
這個人是魏律師介紹來的,叫吳設,有自己的設計事務所,在海城做了十幾
年的餐飲空間,據說手裏有三個本地五星級酒店的項目。
第一次見面,陸銘就知道這個人和他的名字一樣,不是普通的那種。
吳設進來,是那種很有設計感的西裝,帶着一條能折射光的領結,和陸銘握
手的時候,那個手感比他想象的細,他回頭看了母親一眼,母親在他身後,把嘴
脣抿住,眼神里是那種「等你發現」的那種。
吳設坐下來,打開樣品冊,開始談方案,聲音裏那種氣息和那種氣韻,和他
做出來的設計是兩種東西,設計是那種很有力量的、空間感極強的方案,但他說
話的時候——就是那種另一回事了。
談到一半,他抬起眼睛,不經意地,從陳述設計邏輯切換到,很輕、很隨意
地說,「小李,你這雙手,」他把視線落在陸銘的手上,「做廚子的手,但是保
養得很好,」停了一下,「很好看。」
沉默了兩秒。
母親第一個忍不住,把臉轉開,肩膀抖了一下,用喝水遮住了。
陸銘清了清嗓子,「繼續說方案,」他說,「那個卡座的隔斷方案。」
吳設輕輕笑了一下,把樣品冊往前翻了一頁,繼續。
後來吳設走了,陸銘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母親就先笑出來,那是一種她平時
很少發出來的那種、完全沒有剋制的笑,把手按在桌上,笑了很久,「你那個表
情,」她最後說,「小銘,你那個表情,我要記一輩子的。」
「我有什麼表情。」
「那種,」她把姿勢換了,把一隻手扶在腰上,把腿稍微側開,然後用那種
比較低的聲音模仿,「小李,你這雙手——」
「夠了,」他說。
她又笑出來。
他等她笑完,「他專業嗎,」他說,「這是最關鍵的問題。」
「非常專業,」母親把笑收住,認真地說,「那個間接照明的方案,那個卡
座隔斷的角度,這是有品位的人才做得出來的,」她停了一下,「如果你要用,
我陪你跟他談,反正他在我面前會規矩很多。」
「那就這樣,」他說。
然後他想了一下,「媽,」他說,「他以後再說類似的話,」他停了一下,
「你給我留他兩分鐘。」
母親看他,「你打算怎麼樣。」
「什麼都不打算,」他說,「就是想看他在你面前說那句話試試。」
母親笑了,是那種「我知道你什麼意思」的那種笑,「行,」她說,「我配
合你。」
後來吳設果然有一兩次是在母親在場的情況下、半開玩笑地掃了陸銘一眼說
了句「風景不錯」,母親每次都只是端着茶杯看着他,不說話,那種氣場讓吳設
自己把眼神收回去,重新拿筆,低頭,把剩下的東西談完。
吳設事後跟母親說過,他說,「陸太太,你那個眼神真的,我這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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