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 第九十二章 深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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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4-28

【蒼衍雷燼】 第九十二章 深痕

  龍嘯又一次從那張硬板牀上醒來。

  不是驚醒,也不是自然醒。意識像是從一片粘稠的、沒有光的深潭底部,被什麼東西緩慢地、不容抗拒地拽了上來。

  首先感知到的,是心臟。

  它在胸腔裏跳得又沉又重,咚、咚、咚,每一下都敲得他肋骨發麻,甚至能聽到血液在耳道里奔流的低沉迴音。這不是剛睡醒時那種舒緩的律動,更像是在一場漫長的奔逃後,驟然停下,心臟卻依舊瘋狂搏動的餘韻。

  然後是眼睛。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彷彿壓着無形的石頭。他費力地掀開一線,視線先是模糊,繼而緩慢地清晰。低矮發黑的木樑,窗紙上透進的朦朧天光,空氣中熟悉的、混合着陳舊木頭、塵土和淡淡黴味的氣息。

  又是這裏。

  他躺着沒動,任由那股從心臟蔓延開的、難以言喻的空乏與悸動,如同冰水般浸透四肢百骸。指尖冰涼,掌心卻殘留着某種微弱的、彷彿被什麼粗糙東西反覆摩擦過的錯覺。

  昨天……昨天發生了什麼?

  記憶像是隔着一層磨砂的琉璃,混沌不清。好像挑了很多水,劈了不少柴,前堂很吵,廚子老陳的嗓門很大……爹一直在櫃檯後面打算盤,大哥沉穩地招呼客人,三弟毛毛躁躁地擦桌子……然後呢?

  然後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裏有什麼?刀光?鮮血?慘叫?親人倒下的身影?還有……一種彷彿能撕裂天地的、熾白與暗金交織的毀滅光芒?

  那些畫面碎片般閃過,帶着令人窒息的血腥氣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卻又在他試圖捕捉的瞬間,如同陽光下的霧氣,消散得無影無蹤,只留下心頭沉甸甸的、沒來由的難受。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觸及皮膚,感受到的是一片冰涼的溼意。

  是汗嗎?

  他收回手,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乾乾淨淨,沒有汗漬,只有常年勞作留下的薄繭和細微的劃痕。

  那剛纔的溼冷觸感……

  “老二!日頭都曬屁股了!還賴着!”廚子老陳粗嘎的嗓門穿透薄薄的門板,像一把鈍刀子扎進耳朵,瞬間將那點恍惚擊得粉碎。

  龍嘯猛地坐起身,木板牀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心臟又是一陣急跳,撞得他微微眩暈。

  他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湧入肺腑,帶來一絲清醒。抬手穿衣,粗布短打摩擦着皮膚,觸感真實得不容置疑。

  推開房門,熟悉的油膩氣味和嘈雜聲浪撲面而來。大堂裏已經坐了幾桌早起的客人,多是趕早路的行商,就着熱湯麪或稀粥饅頭,低聲交談着路途見聞。

  “愣着幹什麼!”老陳的大臉又湊了過來,油光鋥亮,帶着不耐煩,“沒看見二號桌客人的粥都涼了?還有那籠包子,趕緊端上去!”

  “哦……好。”龍嘯下意識地應着,聲音還有些乾澀。他快步走向竈臺,端起熱氣漸消的白粥和那籠小巧的包子。托盤入手,沉甸甸的,碗沿微燙。

  走向二號桌時,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櫃檯。

  父親龍首依舊坐在老位置,背似乎比記憶裏更佝僂了一些。晨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落在他花白的頭髮和那本厚厚的賬本上。他的手指枯瘦,指節粗大,正不緊不慢地撥弄着算盤珠,發出規律的、清脆的“噼啪”聲。神情專注,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爲一筆不大的進項或支出仔細覈對着。

  一切都和……和什麼一樣?

  龍嘯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心頭那股沒着沒落的難受感又翻湧上來。他用力眨了下眼,將托盤穩穩放在二號桌客人面前。

  “客官慢用。”

  轉身時,他看到了大哥龍行。龍行正提着一個巨大的銅壺,挨桌給客人添熱水。他穿着一身漿洗得發白的青布短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動作不疾不徐,臉上帶着溫和妥帖的笑容,偶爾與相熟的客人低聲交談兩句,引得對方點頭微笑。

  那麼自然,那麼……尋常。

  彷彿他天生就該是這樣的跑堂,這樣周旋於市井,而不是……

  而不是什麼?

  龍嘯的思緒又卡住了。一個模糊的、穿着玄金長袍、揹負長劍、眼神沉靜如淵的影子在腦海裏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卻讓他的心狠狠抽痛了一下。

  “二哥!發什麼呆!幫我把那邊的凳子搬開,我要掃地!”三弟龍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一點點催促。

  龍嘯回頭。龍吟正拿着比他還高的掃帚,臉上不知在哪蹭了道灰,眼睛亮晶晶的,帶着點狡黠和使喚哥哥的理所當然。

  “就來。”龍嘯應道,走過去幫他挪開擋路的條凳。手指觸碰到粗糙的木質表面,紋理清晰,邊緣有些毛刺。

  一切觸感都如此真實。

  可爲什麼……總覺得哪裏不對?

  這種不對勁,不是發現了什麼具體的異常,而是一種瀰漫性的、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續存在的違和感。像是看着一幅無比熟悉的家常畫,畫面上每個人都各司其職,色彩溫暖,可偏偏畫布的底色,透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灰暗的冰冷。

  早間的忙碌很快沖淡了這點異樣感。端茶送水,收拾碗筷,應付客人的各種要求,被老陳支使得團團轉。身體遵循着多年形成的肌肉記憶,流暢地完成一項項工作,汗水漸漸浸溼了裏衣。

  直到日頭升高,早間的客潮稍歇,他才得了點空,照例被支使去後院挑水。

  井水依舊冰涼刺骨。他搖動軲轆,聽着繩索摩擦的吱呀聲,看着水桶從幽深的井口被提上來,清澈的水面晃動着破碎的天光。

  彎腰提桶時,脖頸後面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如同被冰冷視線掃過的戰慄感。

  他猛地直起身,迅速回頭。

  後院空蕩蕩的。柴垛堆得整齊,晾衣繩上掛着幾件半乾的粗布衣裳,在微風裏輕輕晃動。牆角那株老槐樹投下斑駁的影子,一切如常。

  沒有人。

  也沒有……別的什麼東西。

  可剛纔那股寒意如此真切,彷彿有什麼東西,就在他身後咫尺之處,無聲地注視着他,帶着一種非人的、純粹的冰冷。

  是錯覺嗎?

  龍嘯皺緊眉頭,心臟又不爭氣地加快了跳動。他強迫自己轉回頭,將水倒入桶中,再次搖動軲轆。

  這一次,他全身的感官都繃緊了。

  除了繩索聲、水聲、風聲,他努力捕捉着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然而,什麼都沒有。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也消失了,彷彿從未出現過。

  他接連挑了好幾擔水,直到廚房旁那個半人高的大水缸幾乎滿溢。肩膀被扁擔壓得生疼,腰背痠脹,汗水順着額角流下,滴進衣領。

  真實的疲憊,真實的痠痛。

  這讓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或許,真的是自己多心了。昨夜沒睡好?還是那場記不清的噩夢留下的後遺症?

  午時,客棧再次熱鬧起來。父親吩咐加了幾樣簡單的炒菜,老陳在竈臺前忙得熱火朝天,鍋鏟碰撞聲、油脂爆裂聲、客人的吆喝聲混成一片。

  龍嘯穿梭其間,手腳麻利。只是偶爾,在給客人上菜時,眼角的餘光瞥見窗外西邊的天空——那裏,鋒芒山灰白色的霧氣,在正午強烈的陽光下,非但沒有消散,反而顯得更加凝實、厚重,如同一團巨大的、靜止的灰色棉絮,沉沉地壓在山巒輪廓之上。

  看得久了,那團灰霧彷彿在緩緩蠕動,又像是他眼睛發花產生的錯覺。

  “看什麼呢?魂又被山裏的妖精勾走了?”老陳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力道不輕,“七號桌的菜!快去!”

  龍嘯一個趔趄,連忙端菜走開。後腦勺火辣辣地疼,卻也讓他徹底回了神。

  喫飯時,一家人依舊圍坐在後院的小方桌旁。飯菜簡單卻管飽,母親(養母)不停地給每個人夾菜,唸叨着“多喫點,幹活累”。父親小口抿着酒,聽大哥說起上午有個客商多給了些賞錢,臉上露出淡淡的笑意。三弟龍吟則嘰嘰喳喳說着上午掃地時在牆角發現一窩螞蟻的“壯舉”。

  氣氛溫馨得讓人鼻子發酸。

  龍嘯低頭扒着飯,米飯的香甜和菜餚的鹹鮮在口中化開,溫暖着空乏的胃。他聽着家人的話語,看着燈光下他們模糊而溫暖的側影,心頭那股難受的感覺,似乎被這平凡的暖意沖淡了些許。

  如果……如果一直這樣,好像……也不錯。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掐滅了。爲什麼會有“如果一直這樣”的想法?現在不就是一直這樣嗎?

  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嘯兒,”父親龍首忽然開口,聲音溫和,帶着酒後的一點沙啞,“今天看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挑水累着了?”

  龍嘯抬起頭,對上父親那雙渾濁卻此刻顯得異常清明的眼睛。那眼神里有關切,有詢問,深處似乎還藏着一點他看不懂的、極細微的探究。

  “沒……沒事,爹。”他連忙搖頭,“可能就是有點熱。”

  “嗯。”龍首點點頭,沒再追問,目光卻似乎在他臉上多停留了一瞬,才緩緩移開,重新落在杯中的酒液上。“晚上山裏風大潮氣重,睡覺記得關好窗。”

  “知道了,爹。”

  飯後,又是一陣收拾清洗。待到一切忙完,已是月上中天。

  龍嘯躺回自己那張硬板牀上,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幾乎瞬間就要將他淹沒。可偏偏,意識卻異常清醒。

  窗外月色朦朧,樹影在窗紙上搖曳,如同鬼魅。

  他睜着眼,望着黑暗中的屋頂輪廓。白日的畫面一幀幀在腦海裏回放:父親撥算盤的手,大哥溫和的笑,三弟臉上的灰,老陳油光滿面的胖臉,後院冰涼的井水,西邊山上凝滯的灰霧,喫飯時燈光下的剪影,還有父親那句看似尋常的詢問……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到……像是一齣精心排練過無數遍的戲,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說着該說的臺詞,做着該做的動作,連表情都那麼恰到好處。

  而他自己呢?

  他抬起手,在黑暗中攤開手掌。月光從窗縫漏進一線,勉強照亮掌心模糊的輪廓。那上面有繭,有細小的傷痕,是常年勞作留下的印記。

  可是……好像少了點什麼?

  少了……某種奔流在經脈裏的、灼熱而暴烈的力量感?少了握住某種冰冷堅硬、彷彿擁有自己生命般的器物時的悸動?

  這些念頭荒誕不經,卻又如此自然地浮現出來,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他猛地握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刺痛傳來,真實而尖銳。

  就在這時——

  “殺——!!!”

  那聲淒厲冰冷、彷彿來自九幽地獄的號令,再一次,毫無徵兆地,劈開了夜的寧靜!

  不是從遠處傳來,而是……彷彿就在客棧門外,就在這條街上,近在咫尺!

  龍嘯的心臟驟然停跳了一拍,隨即瘋狂擂鼓!全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間衝上頭頂,又猛地倒流回腳底,四肢一片冰涼!

  他像被無形的力量從牀上彈起,赤腳落地,地面冰冷的觸感直衝腦門。

  外面,已經亂了。

  兵刃碰撞的刺耳銳響,木門被暴力撞碎的爆裂聲,短促而淒厲的慘叫,驚恐到極致的哭嚎……所有聲音混雜着濃郁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灌滿了他的耳朵,沖垮了他的理智!

  “爹!娘!”三弟帶着哭腔的尖叫從隔壁傳來。

  龍嘯衝出房門,過道里瀰漫着煙塵和血腥味。父親只披着外衣,手持那根頂門棍,堵在通往大堂的過道口,背影佝僂,卻在劇烈顫抖。母親緊緊摟着嚇得面無人色的三弟。大哥龍行手裏抓着一把劈柴的斧頭,臉色鐵青,眼神卻死死盯着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一切……都和……和什麼一樣?

  龍嘯的大腦一片空白,只有恐懼和一種荒謬的、彷彿經歷過無數次般的熟悉感,在瘋狂撕扯着他。

  “砰——!”

  木門終於被整個撞飛!幾個如同從血池裏爬出來的黑影撲了進來!黑衣,蒙面,手中鋼刀滴血,眼中是毫無人性的冰冷殺意!

  父親怒吼着揮棍迎上,大哥也嘶吼着衝了過去。

  刀光閃爍,鮮血飛濺。

  龍嘯站在原地,看着父親肩頭飈出血箭,看着大哥被一腳踹飛撞在牆上,看着母親和三弟在自己身後瑟瑟發抖,看着那個獰笑着逼近的黑衣人舉起了滴血的刀……

  動啊!

  像夢裏那樣!像……像什麼那樣?

  反擊啊!保護他們啊!

  他在心裏瘋狂嘶吼,拳頭攥得死緊,指甲又一次深深掐進掌心舊傷,溫熱的液體滲了出來。他試圖調動身體裏那股根本不存在的力量,試圖回憶那些模糊的、關於戰鬥的本能……

  什麼都沒有。

  只有冰冷的絕望,和眼睜睜看着刀鋒落下的無力。

  這一次,他甚至看清了黑衣人眼中那抹貓戲老鼠般的殘忍快意,看清了刀鋒上倒映着自己扭曲絕望的臉龐,感受到了刀刃切開空氣帶來的細微氣流……

  要死了。

  又來了。

  這個“又”字,像一根冰錐,狠狠扎進了他混亂的意識深處。

  爲什麼是“又”?

  就在刀鋒即將觸及脖頸皮膚的剎那——

  “老二!愣着幹什麼!”

  廚子老陳那粗嘎、不耐、熟悉到令人頭皮發麻的嗓音,如同炸雷般,再一次,在他耳邊轟然響起!

  所有的景象——刀光、鮮血、慘叫、親人倒下的身影、逼近的死亡——如同被重錘擊碎的琉璃,瞬間崩裂成無數碎片,然後化作扭曲的光影,被一股無形的巨大吸力猛地抽離、消散!

  刺鼻的血腥味變成了油膩的飯菜氣,冰冷的殺意變成了午後的燥熱,絕望的哭喊變成了大堂的嘈雜喧譁。

  龍嘯渾身劇震,彷彿被從冰窟窿裏撈出來,又猛地扔進了沸騰的油鍋。他劇烈地喘息着,冷汗瞬間浸透了裏衣,粘膩冰冷地貼在皮膚上。

  眼前,是油膩的方桌,是嘈雜的大堂,是廚子老陳那張近在咫尺、寫滿不耐煩的胖臉。

  “發什麼呆!面要涼了!快上菜!”老陳又拍了他肩膀一下,力道和剛纔……和“剛纔”那一幕裏,父親被刀砍中的位置,微妙地重疊。

  龍嘯僵直地站着,瞳孔收縮,視線緩緩下移,落在自己攤開的雙手上。

  左手掌心,被指甲掐破的舊傷還在,血痂邊緣有些紅腫。

  而右手掌心……靠近虎口的位置,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新鮮的、細長的血痕。不深,但皮肉翻卷,正慢慢滲出血珠。

  這道傷口……是哪裏來的?

  他剛纔……有掐右手嗎?

  “老二!”老陳的嗓門又拔高了一度,帶着明顯的不悅,“耳朵聾了?!”

  龍嘯猛地抬頭,目光越過老陳的肩膀,看向櫃檯。

  父親龍首依舊低着頭,專注地撥弄着算盤。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一片溫暖的金色。

  大哥龍行提着茶壺,微笑着給客人添水。

  三弟龍吟拿着抹布,在遠處賣力地擦着桌子,偶爾抬頭,朝他這邊露出一個沒心沒肺的笑容。

  一切如常。

  平凡,瑣碎,喧鬧。

  彷彿剛纔那血腥、絕望、瀕臨死亡的一幕,從未發生。

  彷彿那掌心新鮮的傷口,只是他自己不小心在哪裏劃到的。

  龍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收攏了右手,將那道細小的傷口握在掌心。刺痛傳來,真實而尖銳。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西邊的天空。

  鋒芒山灰白色的霧氣,在午後陽光的照射下,邊緣似乎……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暗沉的血色。

  是錯覺嗎?

  還是……那道霧氣,真的在看着他?

  他低下頭,不再看窗外,也不再理會掌心那點微不足道的刺痛,端起竈臺上那碗快要涼透的面,轉身,走向喧囂的大堂。

  腳步平穩,背影如常。

  只是那雙低垂的眼眸深處,那潭曾經清澈、如今被反覆攪渾又強行壓下的死水之下,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沉澱。

  一道遠比掌心傷口更深、更難以癒合的……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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