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 第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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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4-28

【蒼衍雷燼】 第九十三章

  “老二!愣着幹什麼!”

  聲音炸響的瞬間,龍嘯猛地睜開眼。

  心跳如擂鼓,撞擊着胸腔。他躺在牀上,渾身冷汗,裏衣粘膩地貼在皮膚上。窗外天光微亮,晨鳥的啁啾清脆地傳來。

  那種感覺又來了——空乏,心悸,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壓在胸口,喘不過氣。

  他坐起身,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觸及皮膚,一片冰涼。

  昨夜……好像做了個很長的夢?夢裏有什麼?刀?血?慘叫?

  記憶模糊不清,只有一些斷續的、帶着血腥味的畫面碎片,在意識邊緣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但心口那股沉甸甸的難受,卻如此真實。

  他低頭,攤開雙手。

  左手掌心,舊傷的血痂邊緣微微紅腫。右手虎口附近,一道新鮮的、細長的劃痕,皮肉微微翻卷,已經凝結了暗紅色的血痂。

  這傷口……哪裏來的?

  他皺了皺眉,努力回想。昨天挑水時被桶沿劃到了?劈柴時被木刺扎的?好像都不是。完全沒有印象。

  一種沒來由的違和感,像一根細刺,紮在心口,不致命,卻持續地傳來微弱的刺痛。

  “老二!日頭都曬屁股了!還不起!”老陳粗嘎的嗓門穿透門板,一如既往地不耐煩。

  龍嘯甩了甩頭,將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穿衣,下牀,推開房門。

  油膩的氣味,嘈雜的人聲,熟悉的景象。

  父親在櫃檯後撥算盤,大哥提着茶壺給客人添水,三弟拿着抹布擦桌子,老陳在竈臺前忙得滿臉油光。母親(養母)正從後廚端出一盤熱氣騰騰的饅頭,臉上帶着溫和的笑容。

  一切如常。

  他深吸一口氣,走向竈臺,端起那碗快要涼透的面。

  ---

  日子,又在重複的忙碌中流淌。

  端茶送水,收拾碗筷,挑水劈柴,應付客人的各種要求,被老陳支使得團團轉。身體遵循着肌肉記憶流暢運作,汗水浸溼衣衫。

  只是,那種不對勁的感覺,並未消散,反而像背景噪音般持續存在。

  午間喫飯時,一家人圍坐在後院小方桌旁。母親(養母)照例給每個人夾菜,唸叨着“多喫點”。父親小口抿着酒,聽大哥說起上午的瑣事。三弟龍吟則嘰嘰喳喳說着自己的發現。

  陽光溫暖,飯菜噴香,家人笑語。

  多好啊。

  龍嘯埋頭扒飯,心裏卻莫名地發堵。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父親慈和而疲憊,大哥沉穩溫和,三弟天真爛漫,母親……母親總是那麼溫柔,帶着常年勞作的樸實笑容。

  可是……爲什麼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冒出來:我們兄弟三個,誰真正見過……親生母親?

  大哥是父親親生,自己和三弟是收養的。這他知道。但即便是大哥,也從未提過親生母親。父親也從不曾說起。好像……“母親”這個人,從來就不存在一樣。現在這位操持家務、被他們稱作“娘”的婦人,是父親後來娶的,待他們極好,但並非生母。

  這個家,關於“母親”的痕跡,少得近乎刻意。

  他搖搖頭,將這個古怪的念頭甩開。一定是最近太累,胡思亂想。

  然而,當他的目光無意間掠過母親(養母)正在縫補衣物的手時,心頭那點異樣感又悄然浮起。

  那雙手,骨節略顯粗大,動作卻異常……規整。每一針,每一線,間隔均勻,走向筆直,不像尋常婦人做慣針線活的熟稔流暢,倒像……像在遵循某種固定的、精確的軌跡。

  他愣愣地看了幾秒,直到母親(養母)抬起頭,對他露出慈和的微笑:“嘯兒,怎麼了?衣服破了?拿來娘給你補。”

  “沒、沒事。”龍嘯連忙低頭扒飯,心跳卻莫名快了幾拍。

  ---

  下午,他照例去後院挑水。

  井水冰涼,搖動軲轆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後院格外清晰。他彎下腰,提起沉重的水桶,肩膀被扁擔壓得生疼。

  就在這時,脖頸後再次傳來那股細微的、如同被冰冷視線掃過的戰慄感。

  他猛地直起身,迅速回頭。

  後院空蕩蕩的。柴垛,晾衣繩,老槐樹的影子,一切如常。

  可那股被注視的感覺,如此真切。

  他放下水桶,目光銳利地掃過院子的每一個角落。沒有異常。最後,他的視線停留在那口幽深的井口。

  井水幽暗,倒映着破碎的天空和他模糊的身影。

  他忽然有種衝動,想探頭看看井底到底有什麼。但隨即又覺得可笑,一口井而已,能有什麼?

  他搖搖頭,繼續挑水。只是動作間,多了幾分不自覺的警惕。

  傍晚,客棧打烊,一家人喫飯,閒聊,收拾。

  夜深人靜,龍嘯躺在牀上,卻毫無睡意。

  窗外的月光很淡,樹影在窗紙上搖曳。

  右手虎口那道傷口,隱隱作痛。

  他抬起手,在昏暗的光線下看着那道細長的血痂。爲什麼……總覺得這道傷,和什麼東西有關?

  記憶裏,似乎有過刀鋒逼近脖頸的寒意……但那只是夢,不是嗎?

  他閉上眼,試圖入睡。

  不知過了多久——

  “殺——!!!”

  淒厲冰冷的號令,如同來自地獄的呼喚,再一次,劈開了夜的寧靜!

  龍嘯的心臟驟停,隨即狂跳!全身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倒流回腳底,四肢冰涼!

  他彈起身,赤腳落地,衝出房門!

  過道里煙塵瀰漫,血腥味刺鼻。父親手持頂門棍,堵在過道口,背影顫抖。母親(養母)緊緊摟着嚇壞的三弟。大哥抓着一把斧頭,臉色鐵青。

  一切都……如此熟悉。熟悉得讓他心底發寒。

  “砰——!”木門被撞飛,黑影湧入,刀光閃爍,鮮血飛濺。

  父親受傷,大哥被踹飛,母親(養母)和三弟在他身後瑟瑟發抖,黑衣人獰笑着舉刀逼近……

  動啊!像……像什麼那樣?反擊啊!

  他在心裏瘋狂嘶吼,拳頭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舊傷,溫熱的液體滲出。他試圖調動什麼,回憶什麼……身體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掙扎,在咆哮,想要衝破某種無形的束縛!

  但那束縛太沉重了。他像被釘在原地,只能眼睜睜看着刀鋒落下!

  這一次,他甚至看清了黑衣人眼中那抹近乎愉悅的殘忍,看清了刀鋒上自己扭曲的臉,感受到了死亡的氣息……

  就在刀鋒觸及皮膚的剎那——

  “老二!愣着幹什麼!”

  老陳那粗嘎、不耐、熟悉到令人頭皮發麻的嗓音,再一次,如同炸雷般轟然響起!

  所有的景象——刀光、鮮血、慘叫、親人倒下的身影、逼近的死亡——如同被重錘擊碎的琉璃,瞬間崩裂、消散!

  刺鼻的血腥味變成了油膩的飯菜氣,冰冷的殺意變成了午後的燥熱。

  龍嘯渾身劇震,劇烈喘息,冷汗浸透全身。

  眼前,是油膩的方桌,是嘈雜的大堂,是廚子老陳那張近在咫尺、寫滿不耐煩的胖臉。

  “發什麼呆!面要涼了!快上菜!”老陳又拍了他肩膀一下。

  龍嘯僵直地站着,瞳孔收縮。他緩緩低頭,看向自己攤開的雙手。

  左手掌心,舊傷的血痂邊緣,似乎更紅腫了一些。

  右手虎口那道新鮮的傷口……還在。而且,旁邊似乎又多了一道極淺的、幾乎看不見的劃痕。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老陳的肩膀,看向櫃檯。

  父親依舊在撥算盤,大哥在添水,三弟在擦桌子,母親(養母)從後廚端出一盤菜,臉上帶着溫和的笑容——那笑容的弧度,嘴角揚起的角度,眼尾皺紋舒展的紋路……和記憶中無數次看到的,一模一樣。

  一切如常。

  平凡,瑣碎,喧鬧。

  彷彿剛纔那血腥、絕望、瀕臨死亡的一幕,從未發生。

  彷彿他掌心多出的那道淺痕,只是不小心在哪裏蹭到的。

  但心口那股沉甸甸的、幾乎要炸開的難受,手臂上彷彿殘留的刀鋒寒意,還有母親(養母)臉上那精確復刻般的笑容……所有細微的異常,此刻如同無數條冰冷的絲線,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來,越收越緊。

  不對。

  這裏,不對。

  龍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收攏了右手,將那些細微的傷口握在掌心。刺痛傳來,真實而尖銳。

  他不再看窗外,端起那碗麪,轉身,走向喧囂的大堂。

  腳步看似平穩。

  但那雙低垂的眼眸深處,原本只是微瀾的死水,此刻卻彷彿被投入了巨石,劇烈的漩渦正在形成。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知道“循環”爲何物。

  但他知道,有什麼東西,囚禁了他。用這看似溫暖的日常,用這永不改變的笑容,用這一次次重複的死亡和遺忘。

  而他,要撕開它。

  ---

  又一次“醒來”。

  又一次掌心添了新痕。

  又一次面對同樣喧鬧的大堂,同樣忙碌的家人,同樣……精確的“母親”。

  這一次,龍嘯沒有立刻投入勞作。

  他站在大堂角落,背靠着冰涼的土牆,目光如同最精細的刻刀,緩緩掃過眼前的一切。

  父親撥算盤時,手指的節奏。大哥添水時,手腕轉動的角度。三弟擦桌子時,抹布劃過的軌跡。老陳翻炒時,鍋鏟與鐵鍋碰撞的聲響。客人交談時,話語起伏的韻律。

  還有……母親(養母)端菜時,腳步的間距,手臂擺動的幅度,臉上笑容綻開和收斂的時機。

  一切都流暢,自然,充滿生活的氣息。

  但看得久了,看得仔細了,那種流暢之下,隱隱透出一種……過於完美的協調。就像一場排練了千百遍的戲,每個角色都熟記了自己的走位和臺詞,絕不會出錯,也絕不會……有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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