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 (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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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5-01

【蒼衍雷燼】(105)

  第一百零五章 餘燼尋蹤

  晨光,終於徹底撕開了炎州西北邊地沉鬱的天幕。

  只是這光明,映照着的並非生機,而是一片觸目驚心的斷壁殘垣與無聲的死亡。甄府廢墟之上,餘煙嫋嫋,焦黑的木樑與崩碎的石塊混雜在一起,散發出令人作嘔的焦糊與血腥混合的氣味。昔日精巧的庭院、雅緻的迴廊、盛開奇花異草的花園,此刻只剩下一地狼藉與遍佈各處的焦黑屍骸。

  龍嘯站在廢墟中央,腳下是甄裕冰涼僵硬的屍體。老人圓睜的雙目中,最後定格的是不甘、憤怒與對女兒深深的擔憂。龍嘯沉默地俯身,伸手,輕輕合上了那雙不肯瞑目的眼睛。他的動作很慢,指尖觸及那冰冷皮膚時,微微一頓,隨即堅定地撫下。

  掌心,那些在循環夢境中留下的舊痕,似乎在隱隱發燙。

  “先讓逝者入土爲安。”凌逸清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已簡單調息,恢復了平靜,只是白衣下襬沾染了煙塵與幾點暗褐色的血漬,如同雪地上落下的梅痕,刺眼而肅殺。她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那些姿態各異的屍體,有拼死抵抗的護衛,有驚恐奔逃的僕役,有相互依偎的婦孺……最終,她的視線落在了不遠處被羅若扶着、倚靠在半截焦黑廊柱下的甄福身上。老管家胸前的傷口雖被羅若以水靈真氣暫時封住,但氣息依舊微弱如風中殘燭。

  羅若正半跪在甄福身旁,雙手泛着淡淡的藍色光華,按在老人胸口,竭力維持着他最後一線生機。她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因真氣和心力的持續消耗而有些蒼白,眼中卻滿是執着和不忍。

  龍嘯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他從廢墟中找來幾柄尚且完好的鐵鍬,尋了一處府邸後園尚未被大火完全波及的角落,開始沉默地挖掘。泥土乾燥堅硬,混合着砂石,但他揮動鐵鍬的每一擊都沉穩有力,彷彿要將心頭那股壓抑的怒火與無力感,都傾注進這重複的勞作中。

  凌逸沒有旁觀。她走到另一側,素手輕揮,冰寒真氣凝聚成鋒銳的冰鏟,同樣開始掘土。她的動作不如龍嘯那般充滿力量感,卻效率奇高,冰鏟所過之處,凍土酥鬆,輕易便被清理開來。

  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有鐵鍬與冰鏟破開泥土的沉悶聲響,在死寂的廢墟中迴盪。

  羅若一邊維持着對甄福的治療,一邊紅着眼眶,看着師兄師姐沉默的背影,又看看懷中氣息越來越弱的老人,心中酸楚難言。她想起昨夜花園中龍師兄沉穩的安慰,想起甄筱喬那驚鴻一瞥的藍髮與嫺靜笑容,想起甄裕豪爽熱情的款待……不過一夜之間,鮮活的生命與溫暖的府邸,便化爲眼前這片冰冷的廢墟。

  不知過了多久,兩個深坑已然掘好。

  龍嘯和凌逸逐一將能找到的、相對完整的屍身小心地放入坑中。甄裕被單獨安放在一個稍小的坑內,龍嘯甚至從廢墟里找到了那柄斷成兩截的寶劍,將它放在了老人身邊。

  掩埋,填土。

  沒有儀式,沒有哀樂,只有沉默的黃土逐漸覆蓋住那些曾經鮮活的面容。當最後一抔土落下,兩個微微隆起的土包並排而立,在這荒涼的邊地角落,顯得如此孤寂而悲涼。

  “還有二十餘人被擄走,生死未卜。”龍嘯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塵土,目光投向西南方邪修遁逃的方向,聲音低沉卻斬釘截鐵,“得救他們出來。”

  凌逸靜靜地看着他,清冷的眸子中映出青年眼中那簇未曾熄滅的、混合着怒火與責任的火焰。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身走向那些被擊殺的共濟派邪修屍體旁。

  “救人,需先知敵。”她蹲下身,開始仔細檢查這些黑衣人的屍身,“昨夜來襲者,訓練有素,目標明確,撤離果斷,絕非尋常流竄邪修。應是吸髓魔人無務,若能找到線索,方能有的放矢。”

  龍嘯聞言,也立刻走了過去。羅若見兩人開始搜尋線索,輕輕將甄福靠穩,也快步跟上,強忍着對屍體本能的畏懼,幫忙翻找。

  這些邪修身上並無明顯標識。衣物是統一的黑色勁裝,質地普通,難以追溯來源。兵刃皆是那種制式烏黑長劍,雖陰邪,但工藝並不獨特。背囊也大多在戰鬥中被毀或空空如也,顯然對方早有準備,不欲留下追蹤痕跡。

  翻找了幾具屍體,收穫寥寥。只有一些零碎銀兩、幾顆品質低劣的丹藥,並無特殊之處。

  直到龍嘯在一具被他以獄龍斬震碎內臟而亡的邪修腰間,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油紙包。打開一看,裏面是幾塊已經有些發硬、但保存尚算完好的麪餅,散發着粗糧特有的、略帶焦香的氣息。餅身厚實,邊緣不甚規整,看起來像是手工製作。

  “乾糧?”羅若抬起頭看了看,“他們出來做這種事,還自帶乾糧?”

  “或許是爲了避免在沿途城鎮購買食物,暴露行蹤。”凌逸拿起一塊麪餅,仔細端詳。餅身粗糙,但揉捏得頗爲紮實,顯示出製作者熟練的手法。她用手指輕輕捻開餅的邊緣,觀察內部的紋理和氣孔。

  就在這時,一陣微弱的咳嗽聲從羅若手下傳來。

  只見甄福不知何時竟睜開了眼睛,渾濁的目光茫然地掃過周圍的廢墟,最後聚焦在龍嘯手中的麪餅上。他的嘴脣劇烈地顫抖着,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甄管家!”羅若連忙將清漣真氣加大渡入他體內。

  甄福艱難地吸了幾口氣,眼中恢復了一絲微弱的神采。他死死盯着那麪餅,喉嚨裏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餅……孫……孫老頭……李家坳……”

  “李家坳?孫老頭?”龍嘯立刻俯身,將麪餅湊到甄福眼前,“甄管家,您認得這餅?”

  甄福艱難地點了點頭,每一下都彷彿用盡了全力:“是……李家坳……村口……老孫頭……獨門手藝……他做的餅……揉麪時……習慣……三搓一摔……邊緣……有……獨特的……扭花……”

  他斷斷續續地說着,目光死死鎖在麪餅邊緣那不甚明顯、卻隱約能看出一點獨特螺旋紋路的痕跡上。“他……只賣給……熟客……和……走遠路的……這夥人……定在……李家坳……附近……落腳過……”

  彷彿完成了最後的使命,甄福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他掙扎着,用盡最後的力氣,枯瘦的手抓住羅若的衣袖,眼神中充滿哀求與絕望:“三……三位仙師……求……求你們……救救……小姐……老爺……老爺他……”

  話音未落,那隻手無力地滑落。甄福頭一歪,氣息徹底斷絕。只是那雙眼睛,依舊圓睜着,望着焦黑天空的方向,與他的主人甄裕一樣,充滿了不甘與牽掛。

  “甄管家!”羅若驚呼,更努力地催動真氣,然而那點生機如同流沙般從她指縫間溜走,再也無法挽回。她頹然收回手,眼圈通紅,淚水終於滾落下來,“我……我救不了他……他心脈早就被陰寒劍氣侵蝕斷了,全靠一口氣撐着……我的‘清漣潤脈術’只能暫時維持,根本續接不上……若是我孃親在,她的丹術或許還有一線希望……可我……我還不行……”

  她聲音哽咽,充滿了自責與無力。在真正的生死重傷面前,她所學的治療法術,顯得如此蒼白。

  凌逸走到羅若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但那份沉默的理解本身便是一種支持。她看向龍嘯:“李家坳。西南方向,約幾十裏,是一處位於荒山中的小型村落,位置偏僻,但靠近一條通往更深山區的古道。若邪修以此處爲臨時據點或補給點,合乎情理。”

  龍嘯握緊了手中的麪餅,粗糙的觸感硌着掌心。他緩緩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西南。天光漸亮,那個方向的天空依舊沉鬱,層巒疊嶂的暗紅色山影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彷彿藏匿着無盡的兇險與祕密。

  “二十多條性命,”他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還有甄小姐。既然知道了線索,就沒有不去的道理。”

  他彎腰,將甄福的屍身也小心地抱起,安葬在了甄裕的土包旁。讓這對忠僕與主君,在另一個世界也能相伴。

  做完這一切,龍嘯走到廢墟中一處尚且完好的水缸旁,掬起冰冷的殘水,用力洗了把臉。水珠混合着菸灰從他剛毅的下頜滴落。他抬起頭,看向凌逸和羅若。

  凌逸微微頷首,已然明白了他的決定。“李家坳地形複雜,易守難攻,且可能只是邪修鏈條中的一環。需謀定後動。”

  羅若擦乾眼淚,用力點頭,眼中重新燃起鬥志:“對!我們去把甄小姐和大家救出來!還要讓那些壞蛋付出代價!”

  龍嘯從懷中取出王猛所贈的“流火傳訊符”,略一沉吟,還是將一絲真氣注入。玉符微熱,無論流火盟內部是否有問題,至少要將情報送出。至於援軍……他並不抱太大期望,東南之亂正酣,流火盟能否及時反應尚未可知。

  傳訊完畢,他將玉符收起,反手握住背上獄龍斬的刀柄。

  “出發。”

  沒有更多言語,三道身影自廢墟中騰空而起。龍嘯御使獄龍斬,暗金色的“門板”拖曳着紫金尾焰,雖略顯沉重,卻穩如山嶽。凌逸腳踏冰藍劍光,清冷如仙。羅若湛藍劍光流轉,緊緊跟隨。

  他們掠過仍在冒煙的城堡,掠過下方驚魂未定、開始出來收拾殘局的零星居民,朝着西南方向,那片層巒疊嶂、彷彿蟄伏着無數未知的暗紅山影,疾馳而去。

  晨風呼嘯,帶着未散的血腥與焦土氣息,撲打在臉上。

  前路是百里荒山,是可能的邪修巢穴,是救人之路,亦是復仇之途。

  龍嘯的眼神,在晨光中,沉靜如深潭,卻又有雷火在其深處隱隱燃燒。

  李家坳。無論那裏等待着的是什麼,他們都將去闖一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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