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 (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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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5-01

【蒼衍雷燼】(112)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天衍定命

  銳金峯位於蒼衍盆地正央,巍峨如劍,拔地而起,峯頂終年繚繞淡金色雲霧,乃是整派靈脈樞紐所在。峯頂天衍殿,更是掌門一脈象徵,亦是蒼衍派最高議事之所。

  這一日,天衍殿前黑白太極廣場上,氣氛肅穆。

  龍嘯隨着師父羅有成,踏着獄龍斬所化的暗金遁光,落在廣場邊緣。羅若跟在父親身側,小臉上帶着少有的凝重,雙手不自覺地攥着衣角。她今日特意換上了正式的水脈月白紋袍,髮髻梳得一絲不苟,顯然知道此行干係重大。

  龍嘯抬眼望去。天衍殿高九丈九尺,玄黑巨石壘砌,八角殿頂各立青銅古劍,劍尖指天,在淡金雲霧中若隱若現,自有一股凜然不可侵的威嚴。殿前三十六級玉階,每級皆雕刻着繁複的雲雷劍紋。此刻殿門洞開,內裏明珠星布,卻靜得彷彿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羅有成整了整身上代表雷脈掌脈的月白雷紋袍服,神色肅然,對龍嘯和羅若沉聲道:“跟緊我。進去後,問什麼答什麼,如實稟告,不得隱瞞,亦不得妄言。”

  “是,師父(爹)。”兩人齊聲應道。

  三人踏上玉階。腳步落在光滑如鏡的石面上,發出輕微卻清晰的迴響,在這片空曠中顯得格外孤寂。殿門前兩名值守的金脈弟子躬身行禮,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龍嘯背後那以粗布包裹、卻依舊輪廓驚人的巨刃,以及龍嘯身上那隱隱與雷脈純淨氣息略有不同的、摻雜了絲絲灼熱的真氣波動。

  踏入殿門。

  一股沉凝如嶽、古樸蒼茫的氣息撲面而來,瞬間壓下了殿外的風聲與遠處的隱約雷鳴。殿內空間遠比外觀開闊,三十六根合抱粗的蟠龍紫木柱支撐穹頂,柱身散發淡淡清心香氣。地面光可鑑人,倒映着穹頂數百顆明珠排列成的周天星斗圖案,行走其上,如踏星河。

  最深處的九級青玉階上,設一張樸素雲牀。此刻,雲牀之上端坐一人,月白道袍,三縷長鬚,雙目微闔,正是掌門息劍真人。他周身無驚人氣勢,卻彷彿與整座大殿、與這方天地隱隱相合,令人望之自然心生敬畏。

  雲牀兩側稍下位置,另設六席。

  左首第一席,坐一位面容清癯、身形瘦削、身着月白暗金紋袍的老者,乃是金脈長老、掌門一脈的重要輔佐,此番代掌刑罰戒律的金真人。

  其下依次是:

  木脈翠竹苑姚真人,一位面容和善、身着青翠紋袍的中年人,手中習慣性捻着一截翠玉竹枝。

  水脈碧波潭李真人,一位氣質溫婉、面容端莊的美婦,身着月白水藍紋袍,眸光清潤,此刻正關切地望向走進的羅若。

  風脈掠影林林真人,一位身形飄忽、面容冷峻、眼神銳利如鷹隼的中年男子,身着月白淡青紋袍。

  火脈熔火谷劉真人,一位紅面虯髯、身材魁梧、脾氣略顯急躁的男子,身着月白赤焰紋袍,此刻正目光灼灼地盯着龍嘯,眉頭緊皺。

  土脈荒巖原石真人,一位面容敦厚、身形如山、沉默寡言的男子,身着月白土黃紋袍,氣息最是沉厚。

  雷脈羅有成的席位空着,就在石真人下首。

  “驚雷崖羅有成,攜弟子龍嘯、水脈弟子羅若,拜見掌門,各位掌脈真人。”羅有成走到殿中,躬身行禮。龍嘯和羅若跟着深深一揖。

  息劍真人緩緩睜開雙眼。那雙眼睛並不如何明亮,卻彷彿能洞徹人心,目光平靜地掃過三人,在龍嘯身上略微停留,最終落在羅有成身上。

  “羅師弟,不必多禮。”息劍真人的聲音平和清越,在大殿中迴盪,“事情原委,你之前已大致說明。今日召諸位掌脈齊聚天衍殿,便是要共同議一議龍嘯師侄此番際遇,以及……我蒼衍派該如何處置。”

  他看向龍嘯:“龍嘯師侄,上前來。”

  龍嘯深吸一口氣,穩步上前數步,再次躬身:“弟子龍嘯,拜見掌門。”

  “將你在炎州古墟經歷,尤其是得此刃、真氣變異之始末,當着諸位掌脈之面,再詳細陳述一遍。羅若師侄,你亦在旁,若有疏漏或需佐證之處,可隨時補充。”息劍真人語氣依舊平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龍嘯定了定神,從進入葬古墟、遭遇雷火獄入口能量風暴開始,將“輪迴塵夢”、磐天獄龍殘魂、遠古祕辛、獄龍斬傳承、雷火鑄身、真氣變異、乃至後續黑巖堡變故等,儘可能清晰、完整地敘述出來。涉及凌逸和羅若幻境細節,他只說各自經歷心魔考驗;涉及自身對獄龍斬與魔渣感應的細節,亦毫不隱瞞。

  羅若在一旁靜靜聽着,偶爾在龍嘯提到某些共同經歷時,微微點頭確認。

  隨着龍嘯的講述,殿內各脈掌脈神色各異。

  姚真人捻着竹枝的手指時快時慢,眼中露出思索與探究之色。

  李真人秀眉微蹙,目光中帶着對晚輩遭遇的憐惜與對未知變數的憂慮。

  林真人眼神銳利,如同審視着一件罕見的法器,面無表情。

  劉真人聽到龍嘯描述雷火鑄身、真氣融入火屬時,呼吸明顯粗重了幾分,眼中既有驚異,又似有某種不滿在醞釀。

  石真人始終沉默,如同殿中一根石柱,唯有在聽到“齏煬”殘渣與鎮壓之責時,厚重的眼皮微微抬了抬。

  金銘真人則面無表情,目光如古井無波,只是偶爾在龍嘯提及某些關鍵處時,指尖在膝上輕輕叩擊。

  待龍嘯說完,息劍真人微微頷首,看向羅有成:“羅師弟,龍嘯師侄所言,與你此前稟告及探查結果,可有不符?”

  “回掌門,並無不符。”羅有成肅然道,“我已仔細探查過龍嘯丹田經脈,其雷霆真氣中確已融入火屬靈力,雖目前看似融合,真氣總量與威能亦有提升,但屬性混雜,已悖我蒼衍道法八十一周天純化、屬性唯一之根本。且此變異因那‘獄龍斬’雷火鑄身而來,與刃內鎮壓的魔渣亦可能存有未知勾連。事關重大,弟子不敢擅專,故請掌門與諸位師兄弟共同定奪。”

  “既如此,”息劍真人目光掃向兩側,“諸位師弟,皆已聽明。對此事,有何看法?但說無妨。”

  殿內沉默片刻。

  “我先說!”火脈劉真人霍然站起,聲若洪鐘,帶着灼熱氣息,“龍嘯師侄此番際遇,依我看,非但不是禍事,反倒是天大的機緣!更是我蒼衍派道法可能拓展的新路!”

  他目光炯炯,看向龍嘯背後的巨刃,又看向龍嘯:“那獄龍斬,乃是蘊含雷火大道本源的神器!雷火相生,何等霸道?龍嘯師侄能得此刃認主,承襲遠古鎮魔之責,乃是大功德,大氣運!至於真氣融入火屬……哼!我蒼衍道法講究真氣純粹是不假,但大道三千,豈能固步自封?雷火雙修,古已有之!若能借此機緣,參悟雷火相濟之妙,說不定能爲我派開闢一條全新的、威力更強的修煉路徑!我看,非但不該罰,反倒該大力支持龍嘯師侄繼續參研此道!至於那魔渣鎮壓,既是職責,我蒼衍派自當爲後盾,何懼之有?”

  他聲震殿宇,顯得激動不已,顯然對雷火之力極爲推崇。

  “劉師弟此言,我不敢苟同。”風脈林真人冷冷開口,聲音如同掠過冰刃的寒風,“我蒼衍派立派千載,根基便是這八十一周天真氣純化之道。屬性唯一,方能與各脈道法完美契合,直指本源。真氣混雜,看似威能增強,實則根基已損,猶如大廈將傾而飾以華彩,終非長久。更何況,此變異非自身苦修水到渠成,乃是外力強行灌注所致,隱患無窮。一旦與後續功法衝突,或引動心魔,或修爲停滯,甚至走火入魔,屆時悔之晚矣!至於那獄龍斬……”

  他目光如電,射向龍嘯:“神器雖好,卻也是大因果。鎮壓魔渣,責任重大,稍有不慎,便是滔天大禍。龍嘯師侄修爲尚淺,能否真正駕馭此刃尚是未知。依我看,不如趁早將此刃交由門派處置,或設法剝離其中火屬之力,令龍嘯師侄重歸純粹雷道,方是穩妥之道。”

  他語氣斬釘截鐵,充滿對規矩的維護與對風險的忌憚。

  “林師兄過於保守了。”木脈姚真人緩緩開口,聲音溫和卻清晰,“大道確實三千,我蒼衍道法雖精,卻也非完美無缺,更非亙古不變。龍嘯師侄此番際遇,雖屬外力,但未嘗不是天道給予的一線機緣,一次嘗試。雷火相濟,若真能走通,對我派整體實力提升,大有裨益。當然,風險亦存。我認爲,不必急於定論,可讓龍嘯師侄暫留門中,一方面繼續修習雷脈道法穩固根基,另一方面,則需嚴加監控其真氣變化與心神狀態,尤其要關注那獄龍斬內魔渣動向。同時,集我七脈之智,嘗試推演雷火併行之可能,或尋找調和穩固之法。如此,既給了機緣生長的可能,也將風險控制在可控範圍內。”

  他捻着竹枝,看向息劍真人:“此乃中庸穩妥之法。”

  土脈石真人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渾厚:“根基爲重。龍嘯師侄丹田終究以雷霆真氣爲主,火屬乃後來摻雜,量少而駁。強行剝離或改修,恐傷及根本。不若維持現狀,令其以雷脈道法爲主修,那火屬真氣……暫且當作一種特殊的少量力量,只在對敵或必要時有限動用,平日以靜心法門約束,避免與雷法衝突。至於獄龍斬,既已認主,強行剝離恐有不測,亦由龍嘯師侄繼續保管,但需定期由掌門或羅師弟檢查封印,並需立下誓言,絕不可濫用此刃,更不可令魔渣有失。”

  他頓了頓,看向龍嘯,目光沉凝:“責任在心,不在刃。師侄需謹記。”

  水脈李真人輕嘆一聲,柔聲道:“龍嘯師侄遭逢大變,心志堅韌,更難得懷有鎮魔濟世之心,本性良善。那真氣變異,實非其本願。我贊同姚師兄與石師兄之言,予其機會,嚴加引導看顧。至於那位甄姑娘……”她看向羅若,又看向息劍真人,“筱喬姑娘身世悽慘,心結深重,但資質心性,妾身觀之,並非惡劣。她既一心向道復仇,強壓反而不美。妾身願收她入碧波潭,傳她水脈清心寧神之法,一來可助她平復創傷,二來以水之柔韌,或可化解其心中戾氣,引其走向正道。只是……復仇終究是小道,執念過深,恐礙道途,妾身自會盡力開導。”

  金真人此時方纔緩緩開口,聲音冰冷平直,不帶感情:“門規所定,偷學他派道法,真氣屬性混雜者,若無法溯本歸源,按律當逐出師門,以免玷污道統,遺禍同門。此乃祖訓。”

  他一句話,讓殿內氣氛陡然一凝。劉真人怒目而視,姚真人眉頭微皺,林真人面無表情,石真人沉默,李真人眼中露出不忍。

  羅有成臉色一緊,上前一步,正要開口。

  息劍真人卻微微抬手,止住了他。

  這位蒼衍派掌門,目光緩緩掃過諸位掌脈,最後落在殿中垂手肅立的龍嘯身上,沉默良久。

  殿內落針可聞,唯有穹頂明珠光華靜靜流淌。

  終於,息劍真人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和,卻帶着最終定論的重量:

  “諸位師弟所言,皆有道理。”

  “金師弟所言門規,乃立派之本,不可輕廢。”

  “然,大道無常,天衍四九,遁去其一。龍嘯師侄此番乃是際遇,並非偷學他派道法,亂我蒼衍根基。既得遠古神器,承鎮魔之責,確有其緣法所在,亦含一絲天道變數。若一味以舊規扼殺,恐非上善。”

  他頓了頓,看向龍嘯:“龍嘯師侄,你丹田真氣,終究以雷霆爲主,火屬乃外力摻雜,量少而附。此乃根本。”

  “故,本座裁定:龍嘯,仍爲我蒼衍派驚雷崖弟子,繼續修習雷脈《驚雷引氣訣》及後續道法,以穩固雷霆根基爲第一要務。體內火屬靈力,暫視爲外力附着,非你道法根本,不得主動修習火屬功法,亦不得刻意催動壯大,以免動搖道基、引發衝突。日常需以靜心法門嚴加約束調和,定期由你師父查驗。此爲其一。”

  “其二,獄龍斬既已認你爲主,便由你繼續保管。然此刃關係重大,內蘊魔渣,需慎之又慎。不得濫用此刃之力,更不得令封印有失。鎮魔之責,既已承擔,便需銘記於心,行事不可有違正道。”

  “其三,關於甄筱喬。”息劍真人看向李真人,“便依李師妹之言,收其入碧波潭門下。好生教導,以水之柔德,化其心中戾氣,導其向道。復仇之念,可存爲動力,卻不可成執念,此中分寸,李師妹需仔細把握。”

  他最後目光掃過衆掌脈:“此法,既守門規根本,又予變通之機,更將風險控於掌中。諸位師弟,可有異議?”

  殿內寂靜片刻。

  劉真人張了張嘴,似乎還想爭辯雷火同修之事,但見息劍真人目光望來,終究哼了一聲,坐下不語。

  林真人眉頭微皺,但最終緩緩搖頭:“掌門師兄既已裁定,師弟無異議。只望日後嚴加監管,莫生事端。”

  姚真人、石真人、李真人皆微微頷首:“謹遵掌門法旨。”

  金真人面無表情,亦微微欠身:“遵掌門令。”

  息劍真人微微頷首,看向龍嘯:“龍嘯師侄,本座之言,你可聽清?可能做到?”

  龍嘯心中一塊巨石落地,卻又感受到更沉的責任壓在肩頭。他深吸一口氣,撩衣跪倒,沉聲應道:“弟子龍嘯,謹遵掌門法旨!必當勤修雷法,穩固根基,約束異力,慎持神刃,銘記職責,絕不敢有負門派與掌門厚望!”

  “起來吧。”息劍真人抬手虛扶,目光中似有一絲極淡的期許,“你之道途,自此與衆不同。是福是禍,是劫是緣,終在你一心之間。好自爲之。”

  “是!”

  龍嘯起身,退至羅有成身側。

  羅有成臉上神色複雜,他拱手道:“多謝掌門與諸位師兄弟成全。有成必當嚴加管教,不負所托。”

  羅若在一旁,悄悄鬆了口氣,看向龍嘯的目光中滿是欣喜與鼓勵。

  “此事便如此定下。”息劍真人最後道,“都散了吧。羅師弟,龍嘯師侄,你們暫留一步。”

  其餘諸脈掌脈紛紛起身,向息劍真人行禮後,各自御劍化作遁光離去。姚真人經過龍嘯身邊時,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和藹一笑。李真人對羅若點了點頭,眼神溫柔。劉真人瞪了龍嘯一眼,似有不滿,卻又隱含一絲說不清的期待,拂袖而去。林真人目不斜視,徑直離去。石真人沉默地朝羅有成點了點頭,大步離開。金真人則面無表情,最後一個走出殿門。

  很快,偌大的天衍殿內,只剩下息劍真人、羅有成、龍嘯與羅若四人。

  明珠光華靜靜灑落,殿內重新歸於深沉的寂靜。

  龍嘯知道,真正的考驗,或許纔剛剛開始。而他的道途,已然拐入了一條佈滿迷霧與雷火、孤獨而沉重的岔路。

  前路何方?唯有步步前行,以心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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