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美的協奏曲】(第一卷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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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5-01



  光線很暗。

  我特地挑選的厚重窗簾盡職地過濾着陽光,只在房間內投下模糊的,灰藍色的光暈。

  但這已經足夠我看清她的輪廓,看清她近在咫尺的臉。

  她睡着。

  那個總是吵吵嚷嚷音羽,此刻就在我的身邊,毫無防備地以她的睡顏示我。

  平日裏總是神采飛揚、帶着狡黠笑意的棕色眼眸此刻安靜地閉合着,長而密的睫毛投出淺淺的陰影。

  面龐的線條比起平日來柔和了不少,棕色的短髮亂糟糟地散在枕頭上,幾縷髮絲黏在光潔的額前。

  如果不看她平時那副樣子,音羽其實也是個美人啊。

  我的目光落在了她環住我腰間的手上。

  昨晚的記憶碎片不受控制地湧入腦海。

  電車上隱祕的折磨,家中捆綁下的“拷問”,止不住的淚水,被她指尖拭去的溫熱,還有最後被她徹底融化的心。

  我知道,臉頰在發燙,耳根尤其明顯。

  鬼使神差地,我抬起那隻尚且自由的左手。

  動作緩慢得如同電影慢鏡頭,帶着一種連我自己都爲之困惑的遲疑。

  指尖微微顫抖着,小心翼翼地,朝她額前那幾縷不聽話的棕色髮絲探去。

  碰到了。比想象中更柔軟。像雛鳥的絨羽,帶着她的體溫。

  我只是想幫她理開而已。一定是這樣的。

  一縷一縷的髮絲被我的指尖撩起,再搭到耳後。

  但我的手並未立刻離開。

  它違背了我大腦的指令,自作主張地,極輕,極快地,在她的臉頰上拂過。

  如同蜻蜓點水,一觸即離。

  心臟在那一瞬間停止了跳動,隨即又以更快的速度狂跳起來,像是在胸腔裏撞鼓。我猛地縮回手,彷彿剛纔觸碰的不是皮膚,而是燒紅的烙鐵。

  瘋了,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對,一定是迷糊了,我一定是還沒睡醒。

  我凝視着她的側臉。

  那顆小虎牙因爲熟睡而被藏在脣下,反而是讓她的雙脣變得好看了些。

  昨天晚上這雙脣吐出了那麼多的在各種意義上不夠讓我動容的詞句…最後她甚至說着些我已經無暇記住但肯定是極爲羞恥的言論一次又一次地把我推到了山巔。

  不對怎麼又開始看她了!

  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理性終於在羞恥心和某種近乎本能的恐懼中重新奪回了控制權。

  我必須離開。立刻,馬上。

  先是嘗試微微抬起肩膀,然後是背部肌肉一點點繃緊,試圖從她手臂的環繞中創造出一點點縫隙。

  注意力高度集中,像在進行一項精密的拆彈工作,任何微小的震動都可能驚醒身邊的定時炸彈。

  一點一點的,我將身體從她的懷抱中抽了出來。

  然而就在我的肩膀即將成功脫離她手臂籠罩範圍的千鈞一髮的瞬間——彷彿我所有小心翼翼的移動都在她的預料之中,甚至是我這企圖逃離的意圖本身,都成了她劇本里預設好的一環——那隻原本安靜地任由我逃離的手,猛地一動。

  那樣子精準的像潛伏的捕食者終於等到了獵物踏入陷阱的最後一刻。

  她的手指靈巧地一翻,反過來扣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並不重,甚至帶着點漫不經心的戲謔,但足以讓我全身的血液凝固。

  完了。

  “想跑去哪裏啊…”一個帶着濃重睡意,沙啞,卻滿是笑意的聲音,緊貼着我的耳後響起。

  溫熱的吐息想帶着微弱電流的觸鬚,拂過我敏感的耳廓和頸側,激起一陣無法抑制的戰慄。

  我一瞬間整個人都僵住了,連呼吸都停滯了下來。心臟在胸腔裏瘋狂地、毫無章法地衝撞。我極其緩慢地,帶着一種近乎絕望的確認,扭過頭。

  目光撞入了一雙清亮含笑的棕色眼眸。

  只有蓄謀已久的閃爍着惡作劇得逞光芒的狡黠。外面的日光被窗簾遮着,映在她身邊碎成一片粼粼的影。

  這傢伙,早就醒了。

  羞恥感如同沸騰的岩漿,瞬間從全身湧向頭頂再流淌過去,燒得我臉頰滾燙。不用看也知道,此刻我的臉一定紅得不像話。

  “音羽!放開!”我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硬,帶着慣常的疏離感,可出口的語調卻帶着一絲連我自己都聽得出來的的顫抖和示弱,像被戳破的氣球。

  她非但沒有鬆手,反而就着我回頭的姿勢,手臂稍稍用力,輕而易舉地就將我重新拖拽回那個溫暖的,充滿她的氣息的懷抱裏。

  這一次,比之前貼得更緊,更密不透風。

  我的後背完全嵌合在她身前,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平穩的心跳隔着兩層薄薄的睡衣布料傳來。

  每一下都穩定地敲在我的心頭,沉穩得令人惱火,與她貼在我頸側的呼吸交織在一起,擾亂了所有的節奏。

  “嗯…”她把臉埋在我後頸與枕頭之間的凹陷處,像只撒嬌的貓科動物,用帶着濃重鼻音的、黏糊糊的語調囁嚅着。

  “鳥兒好暖和…再睡五分鐘嘛…”她的手臂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箍住我的腰,收緊,力道恰到好處地既讓我無法掙脫,又不會真的弄疼我。

  她幾乎要融化我的理智。

  “不行…”我徒勞地掙扎了一下,聲音比剛纔更弱了幾分,“這樣等下…就要…要遲到了…”這藉口蒼白得連我自己都不信。

  “遲到就遲到嘛~”她輕笑。

  溫熱的脣瓣似乎無意地擦過我的後頸皮膚,帶來一陣酥麻。

  “反正鳥兒是優等生嘛,偶爾遲到一次,老師也不會說什麼的,對吧?”

  我沒吭聲,全身的肌肉都緊繃着,像一張拉滿的弓。

  果然,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一字一句地敲打在我的耳膜上:“或者說…鳥兒,我們今天干脆…請假吧?”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家裏…”她的聲音甜膩得像融化的蜜糖,那隻原本扣着我手腕的手,不知何時已經鬆開了,轉而與另一隻手在我身前匯合,掌心隔着睡衣,穩穩地貼在了我腰側最柔軟、最不設防的區域。

  指尖甚至意有所指地,輕輕點了點。

  “……玩一整天?”

  “玩”這個字,被她咬得千迴百轉,滿是危險的意味。

  血液“嗡”地一下全部湧向頭部,耳朵裏嗡嗡作響。想象中可能發生的畫面讓我的羞恥心達到了頂峯,幾乎要尖叫出來。

  更該死的是,我爲什麼要去想象啊!

  笨蛋音羽…這樣子我真的會失去理智的!

  死命搖着頭,用力咬了下舌頭,疼痛感讓我短暫地清醒過來,開始思考該說些什麼來擺脫她的糾纏。

  但那隻宣告着“遊戲開始”的手,已經開始了行動。

  她的指尖不再滿足於靜止的威脅,開始像彈奏某種無聲的、專屬於我的樂章,先是在我腰側的睡衣布料上跳躍,帶着細微的摩擦聲。

  然後,那觸感開始向下,慢條斯理地,沿着我身體的曲線,向着更敏感、更危險的區域滑去……

  危險的警報在大腦里拉響,尖銳得幾乎要刺破耳膜。

  昨晚被癢和快感徹底支配、在笑聲與淚水中失去一切防禦、如同赤身裸體暴露在她眼前的恐怖記憶,如同海嘯般洶湧而至,瞬間淹沒了我的思考能力。

  “等、等等!音羽!”我猛地弓起身體,試圖躲避她的手,聲音裏帶上了連自己都清晰可辨的,近乎哭泣的哀求和恐慌。

  身體的記憶比大腦更深刻,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着恐懼,以及一絲被喚醒的、隱祕的期待。

  那作惡的手指倏然停住了進攻的勢頭,但並沒有離開,依舊像烙鐵一樣牢牢貼在我的腰側,散發着不容忽視的熱度和威脅。

  她甚至得寸進尺地將整個手掌都覆了上來,微微收攏,把玩着,像是確認她的所有物。

  她鬆懈了!

  就是現在!

  求生的本能——或者說,是維持自己的普通的生活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我幾乎是爆發出這輩子最大的力氣——雖然在她看來可能依舊如同蚍蜉撼樹——利用腰腹的核心力量,猛地向牀外一滾!

  “唔!”肩膀撞到了什麼堅硬的東西,大概是牀頭櫃。

  一陣鈍痛,但我顧不上了。

  身體失去了平衡,手腳並用地從牀上栽了下去,膝蓋重重地磕在冰涼的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狼狽不堪地踉蹌了幾步,才勉強扶着牀沿站穩。

  心臟在胸腔裏瘋狂跳動,像要掙脫束縛從嘴裏跑出來。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彷彿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搏鬥,全身的血液都在奔騰叫囂,皮膚燙得驚人。

  我扶着臥室的門框,微微佝僂着身體,徒勞地張合着嘴脣,試圖平復那過於急促的呼吸。

  睡衣的領口在剛纔激烈的掙扎中被扯得歪斜,露出大半邊肩膀和一小片鎖骨,頭髮徹底亂了,幾縷汗溼的髮絲黏在額角和臉頰,眼鏡還沒來得及帶,遠端的視線一片模糊。

  不用照鏡子也知道,我現在這副樣子,一定寫滿了窘迫。

  音羽慵懶地半撐起身子,被子滑落到腰間,露出穿着輕薄吊帶睡裙的上身。

  她單手支着腦袋,好整以暇地看着我這副前所未有的狼狽模樣,臉上綻放出那種我無比熟悉的、得意又燦爛的、如同勝利者般的笑容,那顆小虎牙在昏暗中竟如此晃眼。

  “哎呀呀…”她拖長了語調,聲音裏滿是戲謔,“鳥兒這副樣子…真是讓人更不想放你走了呢。”

  那目光像實質的手,在我裸露的皮膚上逡巡,讓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快、快起牀!”我羞惱得幾乎要爆炸,手忙腳亂地把眼鏡按在臉上,用力將滑落的睡衣領口扯回原位,指尖因爲慌亂和殘留的心悸而微微發抖。

  不敢再多看她一眼,也不敢再去想象她那句話裏蘊含的深意,我轉身逃也似的衝出了臥室,用盡全力帶上了門,彷彿這樣才能將那令人心慌意亂的源頭隔絕在外。

  背靠着冰冷堅硬的門板,我脫力般地滑下少許,劇烈的心跳依舊沒有平復的跡象。

  隔着薄薄的門,我還能清晰地聽到裏面傳來她毫不掩飾的、愉快而清脆的輕笑聲,像一串鈴鐺,每一次聲響都敲打在我脆弱的神經上。

  “惡魔…”

  我捂着臉,用比蚊子還小的聲音埋怨着。

  不能再想了。而且時間也確實浪費了不少。

  我幾乎是踉蹌着衝進了廚房。

  “咔噠。”

  打開燈。

  慘白的光線瞬間充盈了這個狹小卻井然有序的空間。

  不鏽鋼的水槽、擺放整齊的廚具、貼着標籤的調味料瓶…一切都遵循着我熟悉的日常,沉默而穩定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我擰開水龍頭,冰冷的水嘩嘩地流瀉出來。雙手撐在水槽邊緣,盯着那流動的水柱看了幾秒,然後猛地掬起一捧冷水,用力拍打在臉上。

  刺骨的冰涼瞬間穿透皮膚,激得我渾身一顫。一下,又一下。直到臉頰那灼人的熱度被強行壓下,直到混亂的呼吸稍微平復了一些。

  關上水龍頭,用毛巾擦乾臉和手,動作刻意放得緩慢而條理,試圖找回平日裏那個冷靜自持的節奏。

  從冰箱裏拿出雞蛋、牛奶、吐司,還有昨晚剩下的味增湯料。

  準備早餐,這是一道有着明確步驟的算法,我能處理好。

  開火,往平底鍋裏倒入少許油。看着透明的油在鍋底慢慢暈開,泛起細小的波紋。

  煎蛋。

  油熱了,發出細微的滋滋聲。我敲開雞蛋,蛋液滑入鍋中,接觸熱油的瞬間,邊緣立刻泛起誘人的金黃色,蛋白迅速凝固。

  就像她剛纔虛按在我腰間的手指,帶着灼人的溫度,讓我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緊張地蜷縮起來。

  我拿着鍋鏟的手一頓。

  不對。不是這樣。

  我用力閉了閉眼,試圖將那個畫面從腦海裏刪除。專注。蛋液在凝固,需要翻面了。

  熱味增湯。

  將湯料倒入小鍋,加水,開文火。慢慢加熱,不能煮沸,否則會破壞風味。

  蒸汽漸漸氤氳升起,模糊了我的眼鏡鏡片。眼前的一切變得朦朧,只剩下那片白色的、溼潤的霧氣。

  就像昨晚,眼淚模糊了視線,只能看到她近在咫尺的、帶着某種堅定神情的臉龐,和那雙映照着我的、深不見底的棕色眼眸。

  我下意識地扶了扶眼鏡,指尖碰到鏡片,一片溼涼。

  該死的,忘不掉了。

  吐司。

  將吐司片放入烤箱,設定好時間。等待。

  就像昨天,我徹底地交付出自己的身體,等待着她的侵犯。

  “叮——”

  計時器響起的聲音嚇了我一跳,心臟又是一陣狂跳。只是烤麪包而已,松下琴梨,你在緊張什麼?你又在想象什麼!

  我將煎蛋裝盤,關掉味增湯的火,戴上隔熱手套取出烤得恰到好處的吐司。空氣裏瀰漫着食物溫暖的香氣,這本該是令人安心的味道。

  可我的大腦卻像一臺中了病毒的計算機,所有的運算線程都被一個名爲“西木野音羽”的進程強行佔用。

  甚至只是站在那裏,身體都會清晰地回憶起被她從背後緊緊擁抱時,那份密不透風的溫暖和禁錮感。

  太不對勁了。

  我的大腦,我引以爲傲的習慣於在數學符號和邏輯推導中構建有序世界的精密儀器,此刻完全失靈。

  它無法處理這些混亂的、非理性的感官信息,無法將那個“惡魔”的形象與那些帶來戰慄和羞恥的觸碰,以及胸腔裏這種陌生的酸澀柔軟的悸動整合成一個合理的可解析的模型。

  這不可以。

  只有分析好了一切我才能知道我要做些什麼,也只有解明瞭所有,我才能在這個世界上找到一個自己該有的位置,找到一個解。

  那是一個不會打擾到任何人的,能夠讓我安心做些自己該做的事情,自己想做的事情的地方。

  必須儘快恢復正常。用數學,對,數學可以淨化思維。

  我嘗試在腦海裏勾勒那道我昨天還沒做完的題。

  要用調整法把幾個變量的值從中間開始從0調成1。

  就像那個時候,她手上一點點的動作,把我的身體挑弄地越發敏感的過程。

  現在的我,不再是那個以“數學愛好者”示人的清冷少女,而只是一個被青梅竹馬攪亂了心神,連弄個早飯都無法專注的、混亂不堪的普通女生。

  當我把簡單的早餐上那張對於一個人來說略顯寬敞,對於兩個人卻會挨在一起的小餐桌時,音羽已經徹底擺脫了那副慵懶的模樣,打理好自己神清氣爽地坐在了她的位置上。

  她換上了乾淨的校服,白色的襯衫領口熨帖地翻折着,棕色的短髮似乎也隨手抓得順眼了些。

  我放下最後一杯牛奶,一句話都沒說。

  她也沒動作,只是看着我笑。

  “我開動了。”

  兩人幾乎是異口同聲,雙手合十。

  儀式性的短語過後,餐桌上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只剩下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咀嚼食物的細微聲響。

  這太過微妙的沉默讓我有些呼吸困難,幾乎不敢抬頭與她對視,只能小口小口地喝着碗裏溫熱適中的味增湯,試圖用食物的味道來錨定自己飄忽不定的心神。

  我的目光無處安放,最終飄向了牆角。

  那裏,音羽那個看起來根本沒被動過的書包隨意地靠牆放着,拉鍊甚至沒有完全拉上,能瞥見裏面塞得有些凌亂的課本的一角。

  等下…昨天,她來這裏就喫了飯,而喫完飯之後,她就把我捆了。

  換句話說。

  我放下手中的筷子,陶瓷的碗底與木質桌面接觸,發出一聲清脆而短暫的“咔”聲,在這安靜的清晨裏顯得格外突兀。

  “音羽。”我開口,聲音大概是這兩天來最平靜的一次。

  “嗯?”她正用叉子戳起一整塊煎蛋,塞得腮幫子鼓鼓囊囊,像只儲食的倉鼠,聞言含糊地應了一聲,抬起那雙無辜的眼睛望向我。

  我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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