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船淫夢壓星河】(純愛)(第二十一章 朝花夕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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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5-11

沉靜了,說話輕聲細語,不再是小學時那個滿操場亂跑、到處闖禍的小魔女。

有一次,我上學路上遇到她。她揹着一個黑色的書包,耳朵裏塞着白色的耳機線,低着頭走路。我在對面看到她的時候,心跳莫名加快了一拍。我叫了她一聲,她抬起頭,愣了一下,然後把耳機摘掉。

“早啊。”她說。

“早。”

然後我們並排走了一段路。我想找個話題,但腦子裏一片空白。她好像也不太知道說什麼,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走着。最後還是她先開口:

“你現在成績怎麼樣?”

“還行吧。”我說,“總體還可以。”

“我現在是班長。”她說,語氣裏沒有炫耀的意思。

“很厲害,你一向學習那麼好的。”

“還好還好啦。”

又是一陣沉默。

走到她要拐彎的路口,她停下來,把耳機重新塞回耳朵裏。

“那我先走了。”

“嗯。”

她走出去幾步,忽然回頭看了我一眼,好像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揮了揮手。

那個畫面我記了很久。她在晨光裏回頭的樣子,校服袖口隨着她揮手的動作晃了一下,然後就轉身走進了巷子裏。我站在岔路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正在失去什麼。原本緊密的聯繫變得稀稀落落。

後來我常常後悔那段時間的自己。明明以前那麼親近的人,爲什麼忽然就不知道怎麼相處了?青春期的男孩子大概都有這種毛病——對喜歡的人反而擰巴,想靠近又怕顯得奇怪,想聯繫又怕被拒絕。最後就乾脆什麼都不做,眼睜睜地看着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

“你那時候是不是在躲我?”她問。

我們已經走過了她初中學校門口。暑假裏的校門緊閉着,門口的花壇裏種着一排不太整齊的冬青。

“也不算躲。”我說,“就是……不太好意思。”

“不好意思什麼?”

“不好意思和你像小時候那樣。”我想了想措辭,“小學的時候我們打打鬧鬧的,到了初中忽然就覺得那樣好像不太對了。你也變了,不鬧了,變得很……端莊。”

“我從小到大一直端莊!”

“你小時候往我領子裏塞楊花叫端莊?”

她想反駁,又沒詞了,只好“哼”了一聲。

“其實我那時候也有點後悔。”她走了幾步,又說,“覺得自己在慢慢失去一個好朋友。你不找我,我也不好意思去找你。”

“爲什麼不好意思?”

“因爲……”她猶豫了一下,“初中的時候有人說閒話。說‘你和那個誰誰是不是在談戀愛’之類的。我就……就不太敢了。”

“我們那時候才十二三歲。”

“就是因爲才十二三歲,”她嘆了口氣,“纔會在乎那種蠢話。”

路邊有一棵很大的玉蘭樹,樹冠撐開來,遮住了小半條巷子。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被人踩得有點髒了。

“不過,”她頓了頓,“後來我們不是又在一起了嘛。”

“嗯。”

“高中。”

……

高中的校門比小學和初中的都要氣派些。

鐵門很高,門柱上嵌着金色的校名大字,旁邊一面牆上貼着歷年高考喜報的宣傳欄。

她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喂?王老師?對,是我蘇鴻珺。嗯,已經到了,在門口。好的好的,謝謝老師。”掛掉電話,她衝我做了個鬼臉:“老王說讓門衛放我們進去。”

老王,我們的高中班主任。一個五十多歲的矮個子語文老師,頭髮稀疏,戴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他有一個廣爲人知的特點:對漂亮女同學格外寬容。

蘇鴻珺在他班上簡直如魚得水——遲到了擠擠眼就混過去,作業晚交也只是笑着說“鴻珺下次注意”。而我或者別的男同學——只要稍微犯點小錯,就要被他陰陽一番。

我們走進校門。暑假裏的校園空曠得有點不真實,像一座被搬空了的劇院。教學樓靜靜地立在那裏,走廊上沒有人影。操場上的草坪綠得發亮,單槓和雙槓在陽光下泛着金屬的光澤。

我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在走廊裏迴響,空蕩蕩的。

“這條路。”蘇鴻珺指着左邊的樓梯口,“上二樓,右轉,第三間。我們班。”

她說“我們班”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裏有一種很輕的發顫。這裏曾經是我們班,現在不是了。

我們先去找了老王。

辦公室在行政樓一層。推開門,空調的涼風撲面而來。老王坐在那張我很熟悉的辦公桌後面,桌上還是那個保溫杯,杯壁上印着“揚帆起航”,早就褪色了。

他比三年前老了一些。頭髮白了更多,眼角的皺紋深了一點,但精神頭還是很足。聽學弟說,這兩年他罵人還是那麼有勁兒。

“喲!”他抬起頭,推了推老花鏡,“小蘇回來了!”

然後他看到我,頓了一下:“……小顧也來了。”

“王老師好。”我委屈巴巴地說。

“好好好。”他站起來,繞過桌子,目光直接越過我,落在蘇鴻珺身上,“小蘇,聽說你今年考研?方向定了嗎?”

蘇鴻珺乖巧地坐下,開始和老王聊考研方向、導師之類的話題。她在老師面前的表現一直很好,聲音柔柔的,該點頭點頭,該微笑微笑,完全是標準的“好學生”模板。

我坐在旁邊,有一種被透明化了的感覺。

聊了十來分鐘,蘇鴻珺適時提出:“王老師,我們想去教室看看,可以嗎?”

“當然可以。”老王一揮手,從抽屜裏摸出一串鑰匙,“你們的那間教室現在應該是空的,暑假沒人用。”

他把鑰匙遞給蘇鴻珺,又叮囑了一句:“別弄亂東西啊。”

“放心吧,王老師。”她笑着接過鑰匙。

出了辦公室,她把鑰匙在手裏顛了顛,湊到我耳邊:“看到沒有,王老師還是那麼偏心。”

“他從來沒對我笑過那種笑。”我面無表情地說。

“那是因爲你不夠可愛。”她得意洋洋。

我們路過教師辦公區的時候,蘇鴻珺忽然停下腳步,往一間半開着門的辦公室裏看了一眼。

“周老師?”

一個年輕女老師從電腦前抬起頭,臉上先是茫然,然後迅速變成驚喜。

“蘇鴻珺?!”

周老師站起來——我這纔看到,她的肚子已經大了,懷孕少說五六個月的樣子。

“周老師您……?!”蘇鴻珺驚呼。

周老師笑着走過來,一手扶着腰:“對呀,年底就要當媽了。你們怎麼回來了?穿着校服?”

“回來看看。”蘇鴻珺走過去,很自然地扶住周老師的手臂,“周老師小心。怎麼這還讓你來值班啊?”

“暑假嘛,沒什麼事,也不累。”周老師擺擺手,“你們兩個都在這啊。”

她看到我,眼神里閃過一種意味深長的光:“顧珏!好久不見。你在莫斯科怎麼樣?”

“還好,都適應,我也是如願考到物理系去了。”我說。

周老師是我高中時的物理老師。她是我們班最年輕的老師,當時剛畢業沒幾年,上課時經常穿卡通圖案的T恤,和學生年齡差距不大,所以很容易打成一片。她教物理很有一套,大家都喜歡她。

更重要的是,她是爲數不多的幾個知道“顧珏喜歡蘇鴻珺”這件事的人之一。

高二那年,有一次晚自習後,我幫她搬作業本回辦公室。搬着搬着不知怎麼聊到了蘇鴻珺,我那時候大概太困了,嘴上沒把門,不小心說了一句“我覺得蘇鴻珺特別可愛”。
說完就後悔了,想撤回。

周老師睥睨了我一眼,笑了:“是怦然心動的那種可愛嗎?”

我當時臉刷得就紅了,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她很善意地安慰道:“覺得一個人好,是很正常的事情。我相信你們都是最聰明的孩子,對自己是有要求有把握的。”

然後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加油。”

那是我高中時期收到的最溫暖的鼓勵之一。

此刻周老師挺着大肚子站在我面前,笑容還是和以前一樣溫暖。她看看我,又看看蘇鴻珺,那種意味深長的眼神變得更加了然了。

“你們兩個……”她聲音裏帶着一點開心,“在一起了?”

蘇鴻珺點點頭。

“嗯。”我說。

“哎呀!”周老師拍了一下手,“我就說嘛!當年我就看出來了。”

她轉向蘇鴻珺:“這個男孩子,高中三年眼睛沒離開過你。你不知道吧?”

蘇鴻珺看了我一眼,嘴角忍不住上揚。

“周老師,”我趕緊轉移話題,“值班幾個小時啊,大夏天多不容易?”

“五點鐘我就走。”她摸了摸肚子,“不要緊,一會丈夫來接我。”

“真幸福啊,那您要好好休息。”蘇鴻珺說。

“你們也要好好的啊。”周老師意味深長地看着我們,“異地戀不容易,但你們能走到這一步,說明是真的很好。”

從周老師辦公室出來,蘇鴻珺挽着我的胳膊,把臉貼在我肩膀上蹭了蹭。

“周老師真好。”她說。

“嗯。”

“當年她就知道你喜歡我了,對吧?”

“你怎麼知道?”

“因爲她有一次和我說,‘蘇鴻珺,你身邊有一個很好的男孩子,你要珍惜’。”

“她什麼時候和你說的?”

“高三上學期。”

“……她兩邊都說了?”

“嗯。”蘇鴻珺笑了,“可惜我當時沒聽懂。”

“你怎麼可能沒聽懂。”

“好吧。”她承認,“我聽懂了。但我不敢承認。”

……

二樓,右轉,第三間。

蘇鴻珺把鑰匙插進鎖孔,旋轉兩下,“咔噠”一聲。

門推開的那一刻,一股混合着粉筆灰、舊木頭和陽光的味道撲面而來。

教室比記憶中要小。

以前總覺得這間教室很大——有那麼多排桌椅,那麼寬的過道,黑板那麼長。但現在走進來,才發現它不過是一間普普通通的矩形空間。

桌椅排列得整整齊齊,大概是暑假前打掃過的。桌面上有一些細小的劃痕和墨跡,幾個人的名字被刻在桌角——不是我們那一屆的,是後來的學生留下的。

黑板已經換了,比以前白了很多。講臺上有一臺多媒體投影儀,那是以前沒有的。窗戶很高,陽光從那裏射進來,在地面上畫出長長的光帶。窗簾已經舊了,有些地方褪了色。

蘇鴻珺慢慢走進去,手指沿着第一排桌子的邊緣輕輕滑過。

“這排不是我們的。”她說,“我們坐……”

她數了數,走到靠牆第二列、從前往後第四排的位置。

“這裏。”她站在那張桌子旁邊,“你坐左邊,我坐右邊。”

我走過去,在左邊那張椅子上坐下。椅子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她也坐下來,雙手撐在桌上,很認真地往前看。

“你有沒有覺得黑板離我們好近?”她說。

“以前就這麼近。”我說,“只是現在班裏空空的。”

她扭過頭看我。我也看她。

兩個人穿着高中校服,坐在曾經的座位上,像是時光倒流了三年。

陽光從她身後的窗戶照進來,在她頭髮上鍍了一圈金邊。她的麻花辮搭在肩上,辮尾的黑皮筋在光裏閃了一下。

“你知道嗎?”她輕聲說,“坐在這裏看你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來好多事。”

“比如?”

“比如你每次考完試都趴在桌上裝死。”她笑,“我就在旁邊戳你的胳膊,說‘起來了,死了也要對答案’。”

“那是真的累。”

“還有每次下課鈴一響,你就彈射起步往食堂衝。”她學我當時的動作,猛地從椅子上跳起來,“像你屁股着火了一樣。”

“早去一分鐘少排十分鐘。”

“你每次還拉着我一起跑,說‘蘇鴻珺別磨蹭了’。”她重新坐下來,靠在椅背上,“然後我們在食堂排隊的時候,你就偷偷從我碗裏夾走我的豆腐泡。”

“那是雞腿稅。”

“小學的事情別翻舊賬了。”她翻了個白眼,“高中我可規矩了。”

“你規矩?”我挑眉,“上學還偷偷帶手機呢。對了,你把手機借給我的時候,每次都先在那兒搗鼓半天,肯定是在刪東西,對不對。”

她的臉微微紅了。

“我怎麼知道你會不會看到。”

“喂,雖然的確有點陰暗的窺私慾,但真沒偷看過你微信聊天記錄。”

“不是微信,那個沒什麼。”她很小聲地說,“我怕你用我瀏覽器。”

“……什麼,瀏覽記錄啊?”

她把頭扭到一邊去,不說話了。

我想起她之前跟我坦白過的那些事情——高中時在宿舍裏偷偷摸摸地……突然全對上了。

“蘇鴻珺你——”

“閉嘴。”她飛快地捂住我的嘴,“在教室裏不準講這些。”

教室很安靜。窗外偶爾有蟬鳴傳進來,斷斷續續的。空調沒有開,但教室裏意外地不太熱——大概是高層的緣故,有穿堂風從窗戶和門之間吹過,帶着一點清涼。

她鬆開手,目光在教室裏遊蕩了一圈,最後落在黑板旁邊的牆上。

“那面牆。”她指了指,“你記不記得有一年我負責畫牆面裝飾?”

“記得。”

“我畫了好幾天。晚自習以後也不回去,就在那兒一筆一筆地上顏料。你呢?”

“我去食堂買烤腸,趁着還沒關門,買兩根,跑回來給你。”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記得。”

“當然記得。你每次都嫌棄地說‘烤腸不健康’,但每次都喫完了。”

“因爲那會兒真的餓嘛。畫完畫渾身沒勁,你送來的烤腸就特別香。”她頓了頓,“其實主要因爲是你買的。”

說完這句話,她自己也有點不好意思,低下頭去扣桌面上的劃痕。

“還有——”她又想起什麼,“你有一次想喫橘子,我不是讓你自己去買嘛——”

“反了。是你想喫橘子。”

“哦……是我想喫?”

“對。你說‘好想喫橘子’。然後用那種可憐兮兮的眼神看着我。”

“我沒有,我不可能可憐兮兮地看你。”

“你有,你裝得特別像。然後我就跑去校門口那個水果攤給你買了一袋橘子,跑了來回十分鐘。”

“嘿嘿。”她笑出來,“你那時候真聽話。”

“我不聽話你更麻煩。”我說,“你生氣了會不理我,不理我我會焦慮,焦慮了就學不進去,學不進去就考不好——”

“行了行了。”她攔住我的話頭,“你這個邏輯鏈條也太長了。”

我靠在椅子上,目光掃過窗外。窗外是操場,綠色的草皮在陽光下發着亮。遠處的柵欄邊種着一排矮矮的龍爪槐,張牙舞爪地擰成一團。

“你還記得我們輪流去圖書館借書換着看嗎?”她忽然說。

“記得。後我們互相安利,誰都不服誰。”

“你給我《三體》,我現在纔看完第一本,一體。”

“《擺渡人》這書我也懶得噴。”

“第一部真的還算可以的。”她維護道,“不過現在想想後面確實挺爛的。”

“嗯,看來蘇鴻珺同學的確長大了。”

她伸手打了我一下:“你就知道損我。”

“那,”我想起一件事,“你那個日記本呢?高中不是一直在寫日記嗎?”

她的表情忽然變了一下,像是被人戳到了什麼敏感的地方。

“不給你看。”她斬釘截鐵。

“爲什麼?”

“因爲裏面寫了太多關於你的事情。”她說完,又覺得不對,趕緊補充,“我是說——不全是關於你的。也有別的。很多別的。”

“比如?”

“比如午飯喫了什麼,天氣怎麼樣,老王今天穿了什麼顏色的襯衫之類的。”

“老王穿什麼顏色的襯衫你也記?”

“你別轉移話題。反正不給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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