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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5-19
第六十九章
雨雪不悔於離天，江河不悔於入海。
大丈夫一言既出，自然也不當收回。
可話音剛落，青塵的脊背便微微發涼了。
或許是因爲她終究不是男子漢，或許是因爲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語速有些快，語氣有些急，此時很難將之說成是隨口一問。
——只是好奇而已！
這個理由會不會牽強了些？
飛星低着頭，一對點漆似的瞳孔微微一縮，緩緩低聲道：
“我與她……關係自然不錯。”
這並不算是回答，但此刻青塵正迅速在心中編織着合適的理由，一時間連自己爲何這般在意都沒空去想了，聽着他的話便胡亂回了句：“關係不錯？”
飛星以爲她是刨根問底，斟酌着解釋道：“玉霜真人心性淡泊，卻是一副菩薩心腸，不僅收留了我，又擔心日後我出了靈宿劍派寸步難行，授我長生之術，引我登仙路。”
見他似乎並沒有在意自己問話的理由，青塵借坡下驢地順勢道：
“那可真是大恩啊，她算得上是你的師父了。”
“是啊。”
眼看這個話題似乎就這樣過去了，兩人都暗自鬆了口氣。
不過關於他的過去——
青塵道：“既然失憶了，那現在也沒辦法。”
飛星點點頭。
青塵瞥了他一眼，輕聲道：“那這樣吧，你跟我回去一趟，我派門人精通醫術異法的也有不少，還能聯繫青蓮仙門等各方道友，興許能令你回想起來。”
跟你回去？
飛星神色一滯。
東皇仙門，正道魁首，自然無人不慕。可眼下失憶與否，他並不在乎，到時候要是這問題沒解決恢復，反倒被人檢查身軀時看出體內的魔氣和魔花了怎麼辦？自己不得橫屍當場！
青塵真人是沒有完全信任我還是單純好心呢？
他側頭看向青塵，兩人對視片刻，青塵覺得體表不知爲何有些發熱，率先移開了目光。
鼻前飄蕩着從她身上飄來的體香，飛星意識到自己與她離得太近了，不捨地挪遠了些的同時轉移話題道：
“說來真人對這事怎麼看？”
我是怎麼回事……
青塵抬手迅速地撫過溫熱的臉頰，擦了擦微溼的鬢角，回頭道：
“嗯？什麼？”
“靈宿劍派的蠱毒。”飛星道，“與盈瑤劍派之事會不會有所關聯？”
兩派所在位置相隔不遠，同樣是被碧歌的外人算計，雖然手段不同，但還是容易聯想在一起。
青塵遲疑片刻，說道：
“不好說。碧歌之人向來喜用陰謀詭計，有時候甚至只爲討些趣味。”
關於這個問題，其實她率先想到的就是璇璣宮，但剛纔她也掃了尹楠一眼，在其體內種下的蠱毒大約只是玄品貨色，也就地處蓬萊的靈宿劍派對此甚少接觸，幾位長老也沒有發覺。
倘若是璇璣宮的旨意，用的蠱毒肯定要高級、厲害得多，而且必然連帶着前後計劃。
哪怕下手之人真的與璇璣宮有所關聯，以目前的情況要向璇璣宮興師問罪還是太勉強了。
……
這一夜對靈宿劍派的門人來說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沒想到竟然出了這種事……”
“當初我見他就覺得他笑裏藏刀，若不是化神境，我都懶得搭理他！”
靈宿劍派的真人們受到消息，紛紛從各自仙島趕來，包括丹楓、廣剎在內，聚在碧水殿外交談着。
正因爲那自稱伯道人的男子乃是化神境強者，又千里迢迢從碧歌而來，當初長老們才放他進來逗留了半日，卻不料這便出了禍事。
一道身影自南而來，穿林登山，飛入宗門之中。
便見：
嫋嫋仙軀乘薄霧，瑩瑩玉面吐蘭芳。
羅裳飄飛如蝶舞，纖腰微擺似柳楊。
酥峯挺聳迎風軟，柔脂凝雪暗送香。
杏眸不染人間色，冰心常沐瑤池光。
遠觀墨海懸明月，近看濁潭浮清霜。
“師姐——”
足尖點地，裙襬輕盈，一衆真人上前向來人行禮。
“事情我已知曉，眼下情況如何？”
柳薇道：“目前加上尹楠一共查出三個，蠱毒皆除，依長老們所言，應該不會有後遺症。”
“那賊子的身份查實了嗎？”
廣剎道：“白鳶師姐已帶人出去調查了，但目前收到的消息來看，那賊子所稱的宗門與仙名恐怕都是假的。自那以後，他也未在附近其他宗門現身過，恐怕……”
到頭來，這件事恐怕只能當成她們靈宿劍派一時不慎喫了個啞巴虧了。
丹楓嘆道：“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吧，總之沒人出事就好。”
周圍幾人點頭附和，來人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問道：
“你怎麼穿着廣剎的衣裳？”
宗門出了大事，廣剎暫時放下了芥蒂與丹楓一同趕來，但暫時放下終究不是消失，她對丹楓所爲可不止是一心半點的介意。
此刻丹楓不言，廣剎則緩緩眯起眼來，不鹹不淡道：
“師姐喜歡穿我的衣裳吧。”
丹楓本來還感到幾分窘迫，聞言不依不饒道：“那也是我的衣裳！”
一旁豐月幾人對視一眼，皆聽不明白她們的啞謎。
來人看着二人的神色變化，知曉飛星歸來的她大致猜到些什麼，一言不發地側過頭去。
衆人言語之間，尹楠與幾名弟子出了殿門。
尹楠察覺到了什麼，目光朝她們這一瞥後轉向快步行來，面朝人羣中央的玉霜躬身行禮。
長懿真人一如既往地慈祥道：“沒事吧？”
“聽說你中招了，不是被傷着腦袋了吧？”見尹楠這般認真地行了禮，虹芸真人忍不住打趣道。
尹楠此刻卻沒心思逞嘴上功夫，低聲道：“宗門閉山多年，與外界消息不通，眼下出了這事，真人們是如何想的？”
丹楓的臉上沒了往日的溫婉，端莊正色地看着尹楠。
豐月真人道：“你以爲呢？”
尹楠正色道：“弟子以爲，當請掌門出關主持宗門，開山迎客，與德宣仙門、盈瑤劍派、海天劍派等宗派再續情誼，互爲盟友，共御外敵。”
虹芸聞言斂了笑容。
尹楠身邊的幾名弟子雖然都沒開口，但或多或少也有這樣的心思。
“你們這個年紀應該心無旁騖的修行，宗門之事與爾等無關。”
說這話的廣剎，面對這位兇名赫赫，威嚴冷厲的真人，幾名弟子皆噤若寒蟬，但尹楠仍面無懼色，只昂首道：“真人此言差矣，我既是靈宿弟子，又豈能對宗門之危示弱不見！”
廣剎轉過頭去，面無表情道：“靈宿無礙，不必小題大做。”
柳眉倒豎，尹楠聞言咬了咬牙，看向玉霜，見她並無說話的意願後用力拱了拱手，隨即賭氣似的走到了不遠處。
長懿見狀來到廣剎身旁，小心勸道：“這孩子年輕魯莽，師妹別跟她一般見識。”
出人意料的是，廣剎聞言搖搖頭，垂眸輕嘆道：
“令晚輩弟子忐忑不安，是我們處事不周啊。”
此言一齣，衆人皆沉默下來。
流汐與長老間的事情她們也不清楚，宗門前路未卜，她們隱隱不安卻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時，玉霜開口道：
“廣剎說的也不錯，不管是不是小題大做，整日胡思亂想，如何能修行得安心。”
丹楓道：“那孩子資質頗佳，又心巧神聰，只是因此心眼多了些，又沒人督促，若經打磨可爲良才。不過我聽說她一直想拜入師姐門下，師姐何不收她爲徒？”
一旁幾人有的默然，有的點頭認可，玉霜沉默不言，心中細細思索着。
一名長老離開碧水殿，不一會兒便將青塵請了過來，可能是有什麼新發現要向其稟報。
飛星跟着青塵一同而來，向殿外的真人們打了招呼。
丹楓滿目濃情地向他悄悄招了招手。
廣剎怕被別人看出兩人
間的祕情，卻還是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
玉霜背對着他，始終沒有回頭。
其餘人則瞪圓了眼，目送着他踏入殿中，隨即紛紛發出驚歎。
柳薇滿臉震撼道：“我沒看錯吧，那是飛星吧？！”
豐月欣喜道：“他不是被關在風隨殿嗎？怎麼與青塵真人同行了！”
虹芸眉飛色舞道：“會不會是長老要他使美人計，去接待青塵真人？”
雖然是句玩笑話，可此言一齣，衆人神色各不相同。
丹楓率先侷促地開口：“青塵真人以大丈夫自居，師姐胡說什麼呢！”
“對，不可能！”廣剎迅速附和道。
兩人雖然知曉內情，可心中卻忍不住對某種可能性的出現生出了擔憂。
虹芸眨眨眼道：“你們急什麼？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只是說把個好看的放在青塵真人身邊，讓她看着也心情好而已嘛。”
丹楓略顯侷促道：“誰、誰急了，我只是怕師姐這話被青塵真人聽見了，讓人覺得冒犯。”
“對。”廣剎幫腔點頭。
虹芸全無在意道：“青塵真人可沒這麼小心眼！”
幾人說話間，尹楠又走了過來。
“真人們都認識那個飛星？”
“當然啦——”
虹芸幾人七嘴八舌地說起了各自過去與飛星相處時的言行舉止，尹楠聽完後沉默片刻，輕聲問道：
“他可有鍾情的女子？”
話音剛落，衆人的聲音同時消失了。
長懿眨眨眼，疑惑地看向身旁師姐妹們一個個眼神躲閃的模樣，暗道一聲：不會吧……
玉霜緩緩道：
“你想說什麼？”
尹楠看着她正色道：“我聽說他是真人帶回來的，想來真人一直與他關係不錯吧。”
“是。”玉霜頓了頓，目光掃視一圈周圍的師姐們，眼神微變，低聲道，“不過他並非我派中人，將來還是要走的。”
眼看數名師姐妹眸中皆閃過一絲落寞，丹楓也反應過來，心中頓時警覺無比。
木訥的廣剎仍然不知發生了什麼，只覺得氣氛有些不太對，對此頗爲疑惑。
尹楠道：“他方纔獨自與青塵真人待在海邙峯上，之前又與青塵真人一齊在英欒殿受長老招待，我記得丹楓真人也在場吧？”
“嗯？哦……對。”丹楓正在判斷師姐妹中誰是有威脅的，聽到自己的名字，後知後覺地點點頭。
尹楠道：“在真人看來，他與青塵真人關係如何？”
對於之前英欒殿中的記憶，丹楓腦海裏便只剩下了昏暗的桌幃下自己與飛星那堅挺陽物間旖旎，眼下突然被這麼一問，她嚅囁片刻，支支吾吾道：
“他們……有說有笑的……”
尹楠點點頭，更加認定了自己的猜想，於是聊起心中計劃道：
“弟子之前在碧水殿中時詢問應奚長老，這位飛星真人爲何與青塵真人同行，應奚長老雖然未曾多言，但提到了飛星真人不久前外出與青塵真人相遇，一同在碧歌經歷了些許風波。弟子聽說青塵真人性情豪放瀟灑又傲氣十足，雖降尊臨卑，不矜不伐，卻輕易不與人深交。如今，這飛星真人既然能與她談笑風生，相伴而行，想來兩者關係匪淺，我們何不經由他與青塵真人結下善緣？”
她頓了頓，見已有幾人開始思索，繼續道：
“話雖如此，如玉霜真人所言，他畢竟不是我派衆人，還需一個法子，將他與我們牢牢綁定！”
玉霜問道：“你有計謀？”
“不錯。”尹楠點頭道，“玉霜真人、丹楓真人、廣剎真人，飛星真人可曾向你們明裏暗裏表達過情意？”
三人眼神同時一變，丹楓屏息，玉霜默然，最後是心頭撲通撲通劇烈跳動着的廣剎沉聲斥道：
“你胡言亂語什麼，我們與他清清白白！”
尹楠道：“三位真人皆是人間絕豔，何人見之不魂牽夢繞，可他卻始終不動心，足見他的喜好與常人不同。弟子以爲，這位飛星真人的喜好恐怕與古人相仿……鍾意於碧玉及笄，甚至金釵豆蔻的少女！”
殿內靈宿長老們正與青塵談論蠱毒之事，後方的飛星突然打了個寒顫。
尹楠此言一齣，衆人皆驚！
柳薇蹙眉道：“原來是這樣，怪不得他以前經常遠遠望着宗門的晚輩弟子……”
“竟然是這樣！”柳薇花容失色地喃喃着，看向廣剎道，“師妹！我聽說他以前常與述白在孤心庭中相處，師妹可要看緊些！”
廣剎眼角頻顫，雙脣微動，半晌後低下頭去輕嗯一聲。
“所以，弟子以爲，若要將他始終與我派相連，便需讓他的心留在我派，因此……”
尹楠咬了咬牙，言語微顫道，“弟子願以身爲餌！”
又一陣沉默在殿外鋪開。
“好，你的想法我們已知曉，之後我們會仔細考慮，一齊討論的。”
玉霜嘴上平靜說着，目不轉睛地看着尹楠，目光宛如寒潭，令她的心頭生出些畏縮來。
尹楠深吸一口氣，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月色之下，一衆真人互視，心思各自複雜。
玉霜轉身看向碧水殿，身後豐月開口道：
“師、師姐，真的要……”
“小輩異想天開，此事以後休要再提。”
玉霜頓了頓，又道：
“我收徒之事也不要再提。”
……
第七十章
碧水殿內，幾名弟子仍留在殿中。
半抹燈火映屏風，一片銀光凌空。
數寸嫣紅浮俏容，幾縷淡香輕動。
她們剛剛接受完長老的檢查，面上生粉，腳下躊躇，兩眼放光地注視着入殿之人。
此刻飛星戴着面具，能令她們露出這般癡態的是他身前那男裝美人。
長老們並沒有什麼新發現或者要緊事，只是因爲格外重視青塵，所以在第一時間便要將檢查結果向她彙報。
類似靈宿弟子們這憧憬仰慕的目光青塵早已習以爲常，她靜靜聽完靈宿長老的彙報，點頭道：
“沒事就好。”
“託真人洪福。”應奚幾人恭維道，旋即齊齊向她身後看去，面上的恭維之色變作遲疑。
青塵回頭一瞥，目光與飛星連接一瞬，回過頭來，沉默片刻，輕聲道：
“應該也沒事。”
應奚道：“應該？”
青塵嗯了一聲，是第二聲。
長老們恐她不悅，於是連聲道好。
與此同時，應奚幾人對視一眼，暗忖她們已將懷疑飛星與魔修有聯繫的情況告知了青塵，既然現在青塵都說沒事了，那便不必擔憂了——哪怕以後出了問題也怪不到她們頭上。
她們期望青塵能留在靈宿暫居幾日，青塵沒有立馬答應，也沒拒絕，只是含糊地表示自己考慮考慮。
應奚道：“真人若願意，在下可派門人隨行，聽從真人吩咐。”
“不用麻煩了。”青塵搖了搖手中摺扇，又指了指身後飛星道，“他對你們這兒不是很熟嘛，有他就行了。”
應奚眯眼道：
“此人只是我派收留的門客……”
身旁的長老扯了扯她的衣袖，於是應奚恭敬道：
“那便依真人。”
她看向飛星，沉聲道：“麻煩了，請莫要失了禮數！”
飛星平靜拱手道：“長老放心。”
在弟子們不捨的目光中，兩人走出了碧水殿。
月光斜照在修長白淨的頸上，青塵輕聲道：“之前聽說這宗派封山閉門了，出什麼事了？”
飛星道：“此事真人該去問長老們纔是。”
青塵道：“我看她們畏畏縮縮、含糊其辭的，就沒追問。”
飛星遲疑片刻，緩緩道：“我只聽說是掌門與長老們理念不合，具體的我也無從知曉。”
“怪不得沒見到她們掌門。”青塵隨口道，“不過感覺這宗門裏也不是很壓抑嘛。”
四海九域各類宗門、組織她都見識過，其中上下等級森嚴無比、同門整日勾心鬥角等等情況也不算少見。
便是東皇仙門內，也不是那麼安逸。
飛星道：“這靈宿劍派地處邊域，競爭沒那麼激烈，因此規矩便不甚嚴苛，同門之間情同手足，長老真人們也都是刀子嘴豆腐心。若是以前還要更活潑些。”
“呵，那可真是個好地方啊。”青塵嘴角微揚，話鋒一轉道，“你說那些長老們是刀子嘴豆腐心，可我怎麼看她們從頭到尾都沒給你好臉色啊，按理來說，對你這般資質的天驕鬼才應該趁早巴結還來不及呢。”
本來確實該如此的，可是自己這頭天降的豬把她們這菜園裏長得比花還好看的三顆白菜拱走了——暫且不提將來應該還有第四顆。
“我畢竟是外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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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雪不悔於離天，江河不悔於入海。
大丈夫一言既出，自然也不當收回。
可話音剛落，青塵的脊背便微微發涼了。
或許是因爲她終究不是男子漢，或許是因爲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語速有些快，語氣有些急，此時很難將之說成是隨口一問。
——只是好奇而已！
這個理由會不會牽強了些？
飛星低着頭，一對點漆似的瞳孔微微一縮，緩緩低聲道：
“我與她……關係自然不錯。”
這並不算是回答，但此刻青塵正迅速在心中編織着合適的理由，一時間連自己爲何這般在意都沒空去想了，聽着他的話便胡亂回了句：“關係不錯？”
飛星以爲她是刨根問底，斟酌着解釋道：“玉霜真人心性淡泊，卻是一副菩薩心腸，不僅收留了我，又擔心日後我出了靈宿劍派寸步難行，授我長生之術，引我登仙路。”
見他似乎並沒有在意自己問話的理由，青塵借坡下驢地順勢道：
“那可真是大恩啊，她算得上是你的師父了。”
“是啊。”
眼看這個話題似乎就這樣過去了，兩人都暗自鬆了口氣。
不過關於他的過去——
青塵道：“既然失憶了，那現在也沒辦法。”
飛星點點頭。
青塵瞥了他一眼，輕聲道：“那這樣吧，你跟我回去一趟，我派門人精通醫術異法的也有不少，還能聯繫青蓮仙門等各方道友，興許能令你回想起來。”
跟你回去？
飛星神色一滯。
東皇仙門，正道魁首，自然無人不慕。可眼下失憶與否，他並不在乎，到時候要是這問題沒解決恢復，反倒被人檢查身軀時看出體內的魔氣和魔花了怎麼辦？自己不得橫屍當場！
青塵真人是沒有完全信任我還是單純好心呢？
他側頭看向青塵，兩人對視片刻，青塵覺得體表不知爲何有些發熱，率先移開了目光。
鼻前飄蕩着從她身上飄來的體香，飛星意識到自己與她離得太近了，不捨地挪遠了些的同時轉移話題道：
“說來真人對這事怎麼看？”
我是怎麼回事……
青塵抬手迅速地撫過溫熱的臉頰，擦了擦微溼的鬢角，回頭道：
“嗯？什麼？”
“靈宿劍派的蠱毒。”飛星道，“與盈瑤劍派之事會不會有所關聯？”
兩派所在位置相隔不遠，同樣是被碧歌的外人算計，雖然手段不同，但還是容易聯想在一起。
青塵遲疑片刻，說道：
“不好說。碧歌之人向來喜用陰謀詭計，有時候甚至只爲討些趣味。”
關於這個問題，其實她率先想到的就是璇璣宮，但剛纔她也掃了尹楠一眼，在其體內種下的蠱毒大約只是玄品貨色，也就地處蓬萊的靈宿劍派對此甚少接觸，幾位長老也沒有發覺。
倘若是璇璣宮的旨意，用的蠱毒肯定要高級、厲害得多，而且必然連帶着前後計劃。
哪怕下手之人真的與璇璣宮有所關聯，以目前的情況要向璇璣宮興師問罪還是太勉強了。
……
這一夜對靈宿劍派的門人來說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沒想到竟然出了這種事……”
“當初我見他就覺得他笑裏藏刀，若不是化神境，我都懶得搭理他！”
靈宿劍派的真人們受到消息，紛紛從各自仙島趕來，包括丹楓、廣剎在內，聚在碧水殿外交談着。
正因爲那自稱伯道人的男子乃是化神境強者，又千里迢迢從碧歌而來，當初長老們才放他進來逗留了半日，卻不料這便出了禍事。
一道身影自南而來，穿林登山，飛入宗門之中。
便見：
嫋嫋仙軀乘薄霧，瑩瑩玉面吐蘭芳。
羅裳飄飛如蝶舞，纖腰微擺似柳楊。
酥峯挺聳迎風軟，柔脂凝雪暗送香。
杏眸不染人間色，冰心常沐瑤池光。
遠觀墨海懸明月，近看濁潭浮清霜。
“師姐——”
足尖點地，裙襬輕盈，一衆真人上前向來人行禮。
“事情我已知曉，眼下情況如何？”
柳薇道：“目前加上尹楠一共查出三個，蠱毒皆除，依長老們所言，應該不會有後遺症。”
“那賊子的身份查實了嗎？”
廣剎道：“白鳶師姐已帶人出去調查了，但目前收到的消息來看，那賊子所稱的宗門與仙名恐怕都是假的。自那以後，他也未在附近其他宗門現身過，恐怕……”
到頭來，這件事恐怕只能當成她們靈宿劍派一時不慎喫了個啞巴虧了。
丹楓嘆道：“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吧，總之沒人出事就好。”
周圍幾人點頭附和，來人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問道：
“你怎麼穿着廣剎的衣裳？”
宗門出了大事，廣剎暫時放下了芥蒂與丹楓一同趕來，但暫時放下終究不是消失，她對丹楓所爲可不止是一心半點的介意。
此刻丹楓不言，廣剎則緩緩眯起眼來，不鹹不淡道：
“師姐喜歡穿我的衣裳吧。”
丹楓本來還感到幾分窘迫，聞言不依不饒道：“那也是我的衣裳！”
一旁豐月幾人對視一眼，皆聽不明白她們的啞謎。
來人看着二人的神色變化，知曉飛星歸來的她大致猜到些什麼，一言不發地側過頭去。
衆人言語之間，尹楠與幾名弟子出了殿門。
尹楠察覺到了什麼，目光朝她們這一瞥後轉向快步行來，面朝人羣中央的玉霜躬身行禮。
長懿真人一如既往地慈祥道：“沒事吧？”
“聽說你中招了，不是被傷着腦袋了吧？”見尹楠這般認真地行了禮，虹芸真人忍不住打趣道。
尹楠此刻卻沒心思逞嘴上功夫，低聲道：“宗門閉山多年，與外界消息不通，眼下出了這事，真人們是如何想的？”
丹楓的臉上沒了往日的溫婉，端莊正色地看着尹楠。
豐月真人道：“你以爲呢？”
尹楠正色道：“弟子以爲，當請掌門出關主持宗門，開山迎客，與德宣仙門、盈瑤劍派、海天劍派等宗派再續情誼，互爲盟友，共御外敵。”
虹芸聞言斂了笑容。
尹楠身邊的幾名弟子雖然都沒開口，但或多或少也有這樣的心思。
“你們這個年紀應該心無旁騖的修行，宗門之事與爾等無關。”
說這話的廣剎，面對這位兇名赫赫，威嚴冷厲的真人，幾名弟子皆噤若寒蟬，但尹楠仍面無懼色，只昂首道：“真人此言差矣，我既是靈宿弟子，又豈能對宗門之危示弱不見！”
廣剎轉過頭去，面無表情道：“靈宿無礙，不必小題大做。”
柳眉倒豎，尹楠聞言咬了咬牙，看向玉霜，見她並無說話的意願後用力拱了拱手，隨即賭氣似的走到了不遠處。
長懿見狀來到廣剎身旁，小心勸道：“這孩子年輕魯莽，師妹別跟她一般見識。”
出人意料的是，廣剎聞言搖搖頭，垂眸輕嘆道：
“令晚輩弟子忐忑不安，是我們處事不周啊。”
此言一齣，衆人皆沉默下來。
流汐與長老間的事情她們也不清楚，宗門前路未卜，她們隱隱不安卻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時，玉霜開口道：
“廣剎說的也不錯，不管是不是小題大做，整日胡思亂想，如何能修行得安心。”
丹楓道：“那孩子資質頗佳，又心巧神聰，只是因此心眼多了些，又沒人督促，若經打磨可爲良才。不過我聽說她一直想拜入師姐門下，師姐何不收她爲徒？”
一旁幾人有的默然，有的點頭認可，玉霜沉默不言，心中細細思索着。
一名長老離開碧水殿，不一會兒便將青塵請了過來，可能是有什麼新發現要向其稟報。
飛星跟着青塵一同而來，向殿外的真人們打了招呼。
丹楓滿目濃情地向他悄悄招了招手。
廣剎怕被別人看出兩人
間的祕情，卻還是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
玉霜背對着他，始終沒有回頭。
其餘人則瞪圓了眼，目送着他踏入殿中，隨即紛紛發出驚歎。
柳薇滿臉震撼道：“我沒看錯吧，那是飛星吧？！”
豐月欣喜道：“他不是被關在風隨殿嗎？怎麼與青塵真人同行了！”
虹芸眉飛色舞道：“會不會是長老要他使美人計，去接待青塵真人？”
雖然是句玩笑話，可此言一齣，衆人神色各不相同。
丹楓率先侷促地開口：“青塵真人以大丈夫自居，師姐胡說什麼呢！”
“對，不可能！”廣剎迅速附和道。
兩人雖然知曉內情，可心中卻忍不住對某種可能性的出現生出了擔憂。
虹芸眨眨眼道：“你們急什麼？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只是說把個好看的放在青塵真人身邊，讓她看着也心情好而已嘛。”
丹楓略顯侷促道：“誰、誰急了，我只是怕師姐這話被青塵真人聽見了，讓人覺得冒犯。”
“對。”廣剎幫腔點頭。
虹芸全無在意道：“青塵真人可沒這麼小心眼！”
幾人說話間，尹楠又走了過來。
“真人們都認識那個飛星？”
“當然啦——”
虹芸幾人七嘴八舌地說起了各自過去與飛星相處時的言行舉止，尹楠聽完後沉默片刻，輕聲問道：
“他可有鍾情的女子？”
話音剛落，衆人的聲音同時消失了。
長懿眨眨眼，疑惑地看向身旁師姐妹們一個個眼神躲閃的模樣，暗道一聲：不會吧……
玉霜緩緩道：
“你想說什麼？”
尹楠看着她正色道：“我聽說他是真人帶回來的，想來真人一直與他關係不錯吧。”
“是。”玉霜頓了頓，目光掃視一圈周圍的師姐們，眼神微變，低聲道，“不過他並非我派中人，將來還是要走的。”
眼看數名師姐妹眸中皆閃過一絲落寞，丹楓也反應過來，心中頓時警覺無比。
木訥的廣剎仍然不知發生了什麼，只覺得氣氛有些不太對，對此頗爲疑惑。
尹楠道：“他方纔獨自與青塵真人待在海邙峯上，之前又與青塵真人一齊在英欒殿受長老招待，我記得丹楓真人也在場吧？”
“嗯？哦……對。”丹楓正在判斷師姐妹中誰是有威脅的，聽到自己的名字，後知後覺地點點頭。
尹楠道：“在真人看來，他與青塵真人關係如何？”
對於之前英欒殿中的記憶，丹楓腦海裏便只剩下了昏暗的桌幃下自己與飛星那堅挺陽物間旖旎，眼下突然被這麼一問，她嚅囁片刻，支支吾吾道：
“他們……有說有笑的……”
尹楠點點頭，更加認定了自己的猜想，於是聊起心中計劃道：
“弟子之前在碧水殿中時詢問應奚長老，這位飛星真人爲何與青塵真人同行，應奚長老雖然未曾多言，但提到了飛星真人不久前外出與青塵真人相遇，一同在碧歌經歷了些許風波。弟子聽說青塵真人性情豪放瀟灑又傲氣十足，雖降尊臨卑，不矜不伐，卻輕易不與人深交。如今，這飛星真人既然能與她談笑風生，相伴而行，想來兩者關係匪淺，我們何不經由他與青塵真人結下善緣？”
她頓了頓，見已有幾人開始思索，繼續道：
“話雖如此，如玉霜真人所言，他畢竟不是我派衆人，還需一個法子，將他與我們牢牢綁定！”
玉霜問道：“你有計謀？”
“不錯。”尹楠點頭道，“玉霜真人、丹楓真人、廣剎真人，飛星真人可曾向你們明裏暗裏表達過情意？”
三人眼神同時一變，丹楓屏息，玉霜默然，最後是心頭撲通撲通劇烈跳動着的廣剎沉聲斥道：
“你胡言亂語什麼，我們與他清清白白！”
尹楠道：“三位真人皆是人間絕豔，何人見之不魂牽夢繞，可他卻始終不動心，足見他的喜好與常人不同。弟子以爲，這位飛星真人的喜好恐怕與古人相仿……鍾意於碧玉及笄，甚至金釵豆蔻的少女！”
殿內靈宿長老們正與青塵談論蠱毒之事，後方的飛星突然打了個寒顫。
尹楠此言一齣，衆人皆驚！
柳薇蹙眉道：“原來是這樣，怪不得他以前經常遠遠望着宗門的晚輩弟子……”
“竟然是這樣！”柳薇花容失色地喃喃着，看向廣剎道，“師妹！我聽說他以前常與述白在孤心庭中相處，師妹可要看緊些！”
廣剎眼角頻顫，雙脣微動，半晌後低下頭去輕嗯一聲。
“所以，弟子以爲，若要將他始終與我派相連，便需讓他的心留在我派，因此……”
尹楠咬了咬牙，言語微顫道，“弟子願以身爲餌！”
又一陣沉默在殿外鋪開。
“好，你的想法我們已知曉，之後我們會仔細考慮，一齊討論的。”
玉霜嘴上平靜說着，目不轉睛地看着尹楠，目光宛如寒潭，令她的心頭生出些畏縮來。
尹楠深吸一口氣，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月色之下，一衆真人互視，心思各自複雜。
玉霜轉身看向碧水殿，身後豐月開口道：
“師、師姐，真的要……”
“小輩異想天開，此事以後休要再提。”
玉霜頓了頓，又道：
“我收徒之事也不要再提。”
……
第七十章
碧水殿內，幾名弟子仍留在殿中。
半抹燈火映屏風，一片銀光凌空。
數寸嫣紅浮俏容，幾縷淡香輕動。
她們剛剛接受完長老的檢查，面上生粉，腳下躊躇，兩眼放光地注視着入殿之人。
此刻飛星戴着面具，能令她們露出這般癡態的是他身前那男裝美人。
長老們並沒有什麼新發現或者要緊事，只是因爲格外重視青塵，所以在第一時間便要將檢查結果向她彙報。
類似靈宿弟子們這憧憬仰慕的目光青塵早已習以爲常，她靜靜聽完靈宿長老的彙報，點頭道：
“沒事就好。”
“託真人洪福。”應奚幾人恭維道，旋即齊齊向她身後看去，面上的恭維之色變作遲疑。
青塵回頭一瞥，目光與飛星連接一瞬，回過頭來，沉默片刻，輕聲道：
“應該也沒事。”
應奚道：“應該？”
青塵嗯了一聲，是第二聲。
長老們恐她不悅，於是連聲道好。
與此同時，應奚幾人對視一眼，暗忖她們已將懷疑飛星與魔修有聯繫的情況告知了青塵，既然現在青塵都說沒事了，那便不必擔憂了——哪怕以後出了問題也怪不到她們頭上。
她們期望青塵能留在靈宿暫居幾日，青塵沒有立馬答應，也沒拒絕，只是含糊地表示自己考慮考慮。
應奚道：“真人若願意，在下可派門人隨行，聽從真人吩咐。”
“不用麻煩了。”青塵搖了搖手中摺扇，又指了指身後飛星道，“他對你們這兒不是很熟嘛，有他就行了。”
應奚眯眼道：
“此人只是我派收留的門客……”
身旁的長老扯了扯她的衣袖，於是應奚恭敬道：
“那便依真人。”
她看向飛星，沉聲道：“麻煩了，請莫要失了禮數！”
飛星平靜拱手道：“長老放心。”
在弟子們不捨的目光中，兩人走出了碧水殿。
月光斜照在修長白淨的頸上，青塵輕聲道：“之前聽說這宗派封山閉門了，出什麼事了？”
飛星道：“此事真人該去問長老們纔是。”
青塵道：“我看她們畏畏縮縮、含糊其辭的，就沒追問。”
飛星遲疑片刻，緩緩道：“我只聽說是掌門與長老們理念不合，具體的我也無從知曉。”
“怪不得沒見到她們掌門。”青塵隨口道，“不過感覺這宗門裏也不是很壓抑嘛。”
四海九域各類宗門、組織她都見識過，其中上下等級森嚴無比、同門整日勾心鬥角等等情況也不算少見。
便是東皇仙門內，也不是那麼安逸。
飛星道：“這靈宿劍派地處邊域，競爭沒那麼激烈，因此規矩便不甚嚴苛，同門之間情同手足，長老真人們也都是刀子嘴豆腐心。若是以前還要更活潑些。”
“呵，那可真是個好地方啊。”青塵嘴角微揚，話鋒一轉道，“你說那些長老們是刀子嘴豆腐心，可我怎麼看她們從頭到尾都沒給你好臉色啊，按理來說，對你這般資質的天驕鬼才應該趁早巴結還來不及呢。”
本來確實該如此的，可是自己這頭天降的豬把她們這菜園裏長得比花還好看的三顆白菜拱走了——暫且不提將來應該還有第四顆。
“我畢竟是外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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