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妄】(1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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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5-20

多,”孫凱的聲音更低了些,像在跟長輩說掏心窩子的話,“我一直把老師當親人一樣。你出事後,我每天都睡不着,總覺得……總覺得是因爲我,你才變成這樣的。”

張庸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想問:你和圓圓的事呢?你們不是情人嗎?那些照片呢?視頻呢?那個叫“深夜狼”的勒索者呢?倉庫裏的強姦呢?

但這些問題堵在喉嚨裏,像吞了碎玻璃,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因爲他忽然意識到,如果孫凱沒有昏迷,沒有受傷,那襲擊孫凱的人也不存在。如果襲擊孫凱的人不存在,那他在觀景臺上把李巖推下山崖的事——這件事的前提是什麼?

李巖襲擊了孫凱,他去觀景臺和李巖對峙,李巖要殺他或者他要報警,然後兩個人扭打,李巖墜崖。

但如果孫凱沒有被襲擊,那李巖爲什麼要去觀景臺?

如果李巖是分裂出來的人格,那他從來沒有真正存在過,自然也不可能墜崖。

那他在觀景臺上推下去的,是誰?

還是說,根本就沒有什麼觀景臺?

張庸的手開始發抖。他抬起手,放在眼前,看着那五根手指。它們在抖,不受控制地抖,像風中的枯葉。

“老公?”劉圓圓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老公,你怎麼了?你別嚇我。”

“告訴我,”張庸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那天……我昏迷那天,發生了什麼?”

劉圓圓和孫凱對視了一眼。

孫凱站起身,輕輕拍了拍劉圓圓的肩膀:“嫂子,你跟老師說吧,我出去買瓶水。”

他走了。門輕輕關上。

病房裏只剩下張庸和劉圓圓。

劉圓圓搬了把椅子,坐在牀邊,握住張庸的手。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汗。

“那天……”她開口,聲音有些澀,“你從學校圖書館出來,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來到郊外的一個觀景臺上。你站在那裏,打了電話給我,說了一些很奇怪的話……”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

“我當時嚇壞了,開車去找你。等我趕到的時候,你已經暈倒在觀景臺上,額頭磕在水泥地上,流了很多血。醫生說你是……是應激性暈厥,加上長期的精神壓力太大,身體撐不住了,然後就一直昏迷,昏迷了半年。”

張庸聽着,腦子裏一片空白。

“觀景臺的欄杆沒有壞,”劉圓圓低聲說,“沒有打鬥的痕跡,也沒有別人。只有你一個人。從頭到尾,都只有你一個人。”

張庸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那些細節那麼真實,真實到他現在還能聞到李巖鐵皮屋裏的黴味,還能感覺到趙亞萱靠在他肩膀上時的體溫。但如果那些都是他腦子裏的幻想,那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

他到底是誰?是張庸,大學副教授,有妻子有房子有體面的工作?還是李巖,清潔工,偷窺狂?

還是說,他是兩個人的混合體——一個分裂的、破碎的、再也拼不回去的怪物?

劉圓圓把他的手指攥得更緊了些,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似的:“老公,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陪着你。等你好了,我們去看醫生,慢慢治,好不好?”

張庸沒有回答。他睜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目光空洞。

他想起了李巖墜落前的那一刻。

那雙眼睛裏沒有恨,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奇怪的、近乎溫柔的東西——像解脫。

也許,那只是他自己渴望解脫的眼睛。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像要下雨,又像永遠不會下雨。

接下來的日子,張庸的身體逐漸好轉。

從能坐起來,到下地走路,再到可以自己喫飯穿衣,每一步都像是在重新學習如何做一個正常人。劉圓圓每天下班後都來醫院陪他,有時候孫凱也會一起來,帶些水果或者雜誌,坐在牀邊聊幾句。

來看他的人不少。

系裏的同事來了,提着果籃,說了些“好好養病”“大家都很想你”之類的客套話。幾個研究生也來了,站在病牀邊有些拘謹,像是不太習慣看見平時講臺上嚴肅的張老師穿着病號服躺在這裏。

張庸一一應對,微笑,點頭,道謝。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找一個人。

周婷。

來看他的學生裏,有研二的李娜,有研三的陳碩,有今年剛入學的新生,但始終沒有周婷——那個他“記得”在課堂上和“李巖”有過曖昧互動的女孩。

起初他以爲周婷只是忙,或者不方便來。但後來他發現,所有來探望的人,都默契地避開了這個名字。

“周婷呢?”張庸終於忍不住問。

病房裏安靜了一瞬。

幾個學生面面相覷,最後是李娜開了口,聲音很小:“張老師,周婷她……休學了。”

“休學?”張庸皺眉,“爲什麼?”

沒人回答。

陳碩低頭擺弄手裏的礦泉水瓶,李娜看向窗外,另外兩個女同學更是不敢出聲。

“她怎麼了?”張庸的聲音提高了些。

劉圓圓剛好端着熱水壺走進來,聽到這句話,腳步頓了一下。

她看了那幾個學生一眼,學生們像是得了信號,紛紛站起來告辭。

“張老師您好好休息,我們改天再來看您。”

門關上。

病房裏只剩下張庸和劉圓圓。

張庸盯着她:“周婷到底怎麼了?”

劉圓圓把熱水壺放在牀頭櫃上,慢慢坐下,沉默了很久。

“老公,”她終於開口,聲音很低,“你真不記得了?”

“記得什麼?”

劉圓圓抬起頭看着他,眼眶有些泛紅。

“周婷她……半年前出事了。她放學後被人用氯仿迷暈,被……被強暴了。”

張庸的腦子像被人猛擊了一拳,嗡嗡作響。

“後來她精神一直不穩定,在學校宿舍裏割腕過一次,被室友及時發現救回來了。再後來……她從家裏三樓陽臺跳了下去,摔斷了腿。”

劉圓圓的聲音開始發抖。

“你當時知道這件事後,很自責。你說你是她的導師,沒保護好她。你從家裏的存款裏拿了二十萬,偷偷送到了她家裏,連借條都沒要。”

張庸靠在牀頭,猛的想到什麼。

氯仿?

這個詞像一根針,扎進了他腦子裏某個最深的褶皺。有什麼東西在那裏蠢蠢欲動,想要破土而出,又被他本能地按了回去。

“那個兇手呢?”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抓到了嗎?”

劉圓圓搖頭。

“沒有。現場沒有留下DNA。案子到現在還沒破。”

病房裏安靜了很久。

張庸閉上眼睛,眼前浮現出一張臉——不是周婷的,是另一個女人的。濃妝,煙燻眼妝,深酒紅的脣色,穿着黑色齊臀包臀裙從旋轉樓梯上走下來。

趙亞萱。

“老公?”劉圓圓的聲音把他拉回來,“你沒事吧?臉怎麼這麼白?”

“沒事。”張庸睜開眼,“我想一個人靜靜。”

劉圓圓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起身出去了。

門關上。

張庸慢慢躺下來,盯着天花板。

他抬起手,看着那五根手指。不抖了,但他的心在抖。

又過了幾天,張庸出院了。

回到家的那天,劉圓圓把家裏收拾得很乾淨。客廳茶几上擺了一束百合花,廚房裏燉着排骨湯,空氣裏有洗衣液的味道。

一切都很正常,大房子沒有賣,一切都是他的夢而已,但那個夢是那麼真實。

他走進書房,站在書架前。第三排,從左邊數第七本,趙亞萱的專輯——《迷幻》。他抽出來,翻開。

CD還在,歌詞本還在,上面還有他幾年前隨手記下的一些筆記。

沒有那條叫“誠實”的拉布拉多犬。沒有公寓裏的落地窗。沒有那張寫着“少喝酒,記得喫飯”的便籤。

什麼都沒有。

他把專輯放回去,關上櫃門。

隔天,張庸一個人去了學校。

他提前打了電話,說想去看看周婷,問到了她家的地址。周婷的母親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張老師,您來吧。婷婷也很想見您。”

周婷家在城東一個老小區裏,六樓,沒有電梯。張庸爬上去的時候,腿還有些發軟——半年的臥牀讓他的體力大不如前。

開門的是一個頭發花白的女人,她是周婷的母親,不是劉惠。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頭髮隨意扎着,沒有化妝,眼角的皺紋很深。看見張庸,她勉強笑了一下。

“張老師,您來了。請進。”

客廳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沙發上鋪着碎花坐墊,茶几上擺着一盤切好的水果。

“婷婷在裏屋,”劉惠說,“她行動不太方便,麻煩您進去看她。”

張庸推開臥室的門。

周婷半躺在牀上,一條腿打着石膏,高高墊起。她比張庸記憶中瘦了很多,臉頰凹下去,顴骨凸出來,但眼睛還是亮的。

“張老師。”她笑了,笑得很輕,“您終於醒了。我還以爲您要把我忘了呢。”

張庸在她牀邊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

他想說很多話,想說對不起,想說你怎麼瘦成這樣了,想說你還好嗎。但這些話堵在喉嚨裏,一句都說不出來。

最後他只說了一句:“腿還疼嗎?”

“早不疼了。”周婷伸手拍了拍石膏,“就是悶得慌,天天躺牀上,快發黴了。”

張庸看着她故作輕鬆的樣子,心裏像被人攥住了一樣。

“周婷,”他說,“那個事……你還記得多少?”

周婷的笑容慢慢淡了。

她低下頭,手指摳着被單上的線頭,沉默了很久。

“我記得的不多。”她的聲音很輕,“那天晚上我在圖書館自習到很晚,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走的那條路平時人很少,但我走了很多次,從來沒出過事。”

她停頓了一下。

“後來聞到一股甜味,我就暈了過去,但我能感受到,那個畜生……。”

周婷的聲音開始發抖。

房間裏安靜極了。窗外有鳥叫,遠處有汽車喇叭聲,但這些聲音都像隔了一層厚玻璃,變得模糊而遙遠。

張庸張了張嘴,像抓住她的手安慰,卻不知該說什麼。

“張老師,您別自責。您已經幫了我很多了。那二十萬,我媽說等腿好了就出去找工作,慢慢還您。”

“不用還。”張庸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你好好養病,其他的不用管。”

他從周婷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站在樓下,抬頭看着六樓那扇亮着燈的窗戶。秋天的風很涼,吹得他眼睛發澀。

他腦海中猛的閃現趙亞萱被性侵的畫面。他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他慢慢蹲了下來,雙手捂住了臉。

很久很久。

他一直以爲趙亞萱是他幻想出來的。那個在噩夢裏顫抖、在錄音棚崩潰的女明星,是他分裂的人格編造出來的故事。

但現在他發現,趙亞萱也許不是幻覺。

被氯仿迷暈,被性侵——這些細節不是憑空產生的。它們來自真實發生過的事,只是發生在不同的人身上。

不是趙亞萱,是周婷。

是李巖做的,或者說——是他自己?

張庸猛地站起身,後背全是冷汗。

不,不可能。他沒有做過那些事。他是個大學老師,他有體面的工作,有完整的家庭,他不會——

但他的腦子不肯停下來。

他想起了那個觀景臺上的“李巖”。那個他“推下去”的孿生弟弟。那個偷女性內衣、用氯仿迷暈女人、性侵、錄像的變態。

如果李巖是他分裂出來的人格,那李巖做過的事,在某種意義上,就是他想過但不敢做的事。

或者更可怕——是他做過但不敢承認的事。

張庸靠着路邊的樹幹,大口大口地呼吸,像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什麼。

秋天的落葉從他頭頂飄下來,一片,兩片,三片。

他盯着那些葉子,看着它們落在水泥地上,被人踩碎,被風吹走。

他忽然想起李巖墜崖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張庸——”

不是呼救,不是詛咒,只是一個名字。

像是告別。

張庸閉上眼睛。

腦子裏有個聲音在說:回去吧,回到劉圓圓身邊,回到學校,回到那個體面的、正常的、所有人都認可的生活裏。把那些瘋狂的東西都忘掉。它們不存在。從來沒有存在過。

但他知道,他忘不掉。

因爲每當他閉上眼睛,就會看見那雙眼睛——沒有恨,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奇怪的、近乎溫柔的東西。

像解脫。

也許有一天,他也要去找那種解脫。但不是現在。

現在,他要先弄清楚一件事——

氯仿。

那兩個案子。

還有那個被他推下觀景臺的“弟弟”。

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如果連他自己都分不清了,那誰來告訴他?


第20章

張庸在樹下站了很久。

秋天的風吹過來,帶着涼意和枯葉的氣味。他抬起頭,六樓的燈還亮着,周婷房間的窗簾沒有拉嚴實,透出一線暖黃的光。

他轉身,慢慢往回走。

路上人不多,偶爾有騎着電動車的外賣小哥從他身邊呼嘯而過。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腦子裏一團亂麻,理不清,也剪不斷。

回到家時,已經快九點了。

劉圓圓坐在客廳沙發上,電視開着,聲音調得很低。她手裏捧着一杯茶,茶早就涼了,但她沒注意到。

“回來了?”她站起身,“喫飯了嗎?我給你熱。”

“喫過了。”張庸換了拖鞋,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劉圓圓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她太瞭解他了——這個男人在想事情的時候,任何追問都只會讓他縮得更深。

“圓圓,”張庸忽然開口,“周婷的事……兇手一直沒抓到?”

劉圓圓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緊了一下。

“沒有。”她低聲說,“警察那邊……好像也沒什麼進展。現場太乾淨了,什麼證據都沒留下。”

張庸沉默了很久。

“你覺得,”他慢慢說,“會是什麼人做的?”

劉圓圓轉過頭看他,臉上閃過一絲疑惑。

“老公,你怎麼突然對這個這麼感興趣?”

“沒什麼。”張庸垂下眼睛,“就是……覺得那孩子可憐。”

劉圓圓沒有接話。她伸手握住張庸的手,掌心溫熱,指尖微涼。

“老公,”她輕聲說,“你現在最重要的是養好身體。其他的事,有警察呢。”

張庸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那天晚上,他躺在牀上,很久沒有睡着。

劉圓圓在他身邊,呼吸均勻,已經睡熟了。他側過身,藉着窗簾縫隙透進來的路燈光,看着她的臉。

那是一張多麼精緻的臉。他想起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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