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又逢春】(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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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5-20

(一)聖旨賜婚無可轉圜


山間小道上,兩隊騎兵正護送着一駕馬車往北行去,軍旗飄揚,兵強馬壯。

北地無人不知駐守遼東的定遠鐵騎威名赫赫,踏破北蠻收復河山,遼東總兵簡直稱得上是擁兵自重權勢熏天,但此次這隊定遠鐵騎奉旨進京,並非是爲了拱衛京畿,而是爲一樁婚事而來。

一道聖旨,讓駐防遼東的定遠鐵騎從駐地到神京暢行無阻,一路上的地方主官無不恭迎道賀。

美人掀開馬車簾子,望向那外頭的北地風光,此時正值初秋,神京尚且金桂飄香,可這裏的樹木就已經掉得不剩幾片葉子了,一派蕭瑟肅殺。

孟矜顧長長地嘆了口氣。

自從接到這聖旨賜婚,被定遠鐵騎護送着從神京出發以來,她都數不清自己究竟嘆了多少口氣了。

她的父親原是兵部職方清吏司郎中,雖只有五品,但爲人正直頗受敬重,又擔任兵部要職,在父親病亡前,她一直都在神京過着衣食無憂的日子,原以爲日子便會一直這麼細水長流地過下去。

可父親一朝亡故,家道傾頹,雖然兄長剛剛登科及第,不至於一家人無了生計指望,可也是大不如前。孟矜顧尚爲在室女,守孝已是三年,雖然孟家清貧,但孟矜顧在京中素有美名,才色雙絕,母親說,婚事要好好打算纔是。

打算?孝期一過,母親還沒開始打算,聖上賜婚的旨意便來了。

孟矜顧從來沒有想過,以她現如今的家境,遼東總兵李無意竟然還會選擇讓她和自己最器重的長子結親。

十三年前,李無意剛從一介草莽小兵發跡,憑藉軍功得以入京述職時,曾在她家借住過一陣子。孟父爲人豪爽,又欣賞李無意的才能,兩人一見如故,熱情邀請尚且窘迫的李無意來家中小住,省去那京中昂貴的旅店錢。

孟父或許沒有想到,李無意後來能如此位高權重,駐防遼東十餘年,一手組建起了定遠鐵騎,幾乎快要蕩平了滋擾遼東的北蠻衆部,連年高升,如今已經是朝廷一品大員。

後來李無意曾多次想要拉這位故交好友一把,助他青雲直上,可孟父回回都嚴詞拒絕,只道自己不求功名,但求家國永安。

三年前父親的喪儀上,李無意的夫人曾入京代夫悼念,那時她一眼就瞧上了年方及笄的孟家小姐,私下裏說,等孝期過了便來求娶,定要護恩人的獨女一生順遂無虞。

孟母聽了也就罷了,李家如今是何等的權勢熏天,他們家哪兒能跟李家攀上親家呢?只當是安慰她罷了。

可真當聖上賜婚時,孟矜顧的錯愕之外,更多的卻是憤怒。

要她嫁與遼東總兵的長子李承命?

京中權貴子弟多如過江之鯽,但其中最招人恨的非遼東總兵的長子李承命莫屬。

神都人稱“李公子”,身長八尺有餘,鼻孔朝天囂張跋扈,奈何他老子硬是在十五年間從一介草莽小兵殺成了朝廷一品大員,是正治一朝最強勢的封疆大吏,連帶着這小子也能承父功績,蔭職都指揮同知這樣的從二品高位,實在是駭人聽聞,誰也不敢跟李承命李公子過不去。

這小子自幼隨父在遼東拼殺,二十歲高中武狀元,進宮面聖時更是和少年天子一見如故,當今聖上五歲登基,在這幫科舉上來的酸腐文官裏泡久了,偏就喜歡李承命那股子囂張跋扈勁兒,一場大酒喝下來,二十來歲的皇帝摟着李承命的肩膀大着舌頭說李承命就是我兄弟。

孟矜顧的阿兄爲人剛正肖似父親,最厭煩的便是李承命這種讒言媚上的紈絝子弟,連帶着孟矜顧也對這位李公子全無好感,若要真嫁與他做妻,她還有好日子過嗎?李家說要用富貴養她,那究竟是富貴還是折磨還兩說呢!

她當時氣得摔了最喜歡的一隻茶盞,在家中破口大罵,說那李家不過是不想跟世家大族結親以免來日招惹是非,又想博個好名聲,這才請旨賜婚要她這個家道中落的恩人之女,李家如今的惡名多了去了,爲的就是這知恩圖報的名節挽回一下聲譽罷了。

馬車內,腳邊的雪白獅子貓嗚喵一聲,跳上了孟矜顧的膝頭來,團在她懷中呼呼睡下。

孟矜顧放下了簾子,收回手來摸着懷中那一團熱乎乎的長毛小貓。

此次出嫁,除開母親爲她攢下多年的嫁妝以外,還有宮中的豐厚添妝,但除此以外,孟矜顧並未再帶府中婢女,府中原已裁撤了許多傭人節儉開支,李家在遼東隻手遮天家大業大,孟矜顧也只獨獨帶上了這一隻心愛的貓兒聊以慰藉。

獅子貓名喚雪團,是父親生前送給她的最後一件禮物,父親說既聘了狸奴便要好生對這小傢伙,這一路上孟矜顧每每想起便忍不住垂淚。

“對不起雪團,是我太自私了,非要帶你去遼東。”

她垂着淚撫摸着懷中的雪團,眼淚垂落在它的皮毛上聚成了一汪汪小小的湖泊,雪團只是一味地用腦袋頂着她的掌心,撒嬌着安慰她。

馬車外,一聲激亮的口哨聲劃破了馬蹄陣陣,隨後整隊護送騎兵都勒馬停了下來。

“休息一會兒,一刻鐘後出發。”

是清亮如水的少年人嗓音,孟矜顧知道,大抵是那位在宣州城時領着一隊人馬加入護送的小將軍。

馬車車架被少年人叩響,他清了清嗓子。

“孟小姐,下來喫點東西吧。”

孟矜顧搖了搖頭,對這位姓李的小將軍有些牴觸情緒。

“不用了,我就在這裏面喫就好,大人自便吧。”

她聽見馬車外,那位小將軍輕輕嘖了一聲,接着簾帳被掀開了小半,男性略顯粗糙的手伸了進來,遞給了她一個食盒。

“隨你便。”

孟矜顧一驚,接過食盒來,輕聲道謝。

那位小將軍走得倒是格外爽快,孟矜顧打開食盒來,這一路上她確實鮮少在路途中喫到如此精緻的喫食,也只有在途經城鎮的時候才喫得上一口熱的,跟京城比起來差得太遠了。

那位小將軍在加入隊列之中時完全沒有做過自我介紹,衆騎兵只稱呼他爲李將軍,言語間頗爲恭敬的意思。將軍這個稱呼可大可小,孟矜顧不大清楚他的具體職位,但看起來他大概也是李家人,那種輕慢勁兒跟傳聞中的李承命簡直是如出一轍。

孟矜顧默默地想着,說不準那個年紀輕輕的小將軍和李承命還是什麼堂兄弟呢,橫豎李承命這種驕矜跋扈慣了的紈絝子弟是絕不可能親自來半道上迎接她的。


(二)血腥意氣不醉不休


“今晚就是這路上的最後一晚了,湊合湊合吧。”

馬車停在城中的一家旅店前,李將軍親自扶着抱着貓的孟矜顧走了下來,他說話的口氣閒適隨意,聽不出來一丁點對於這位奉旨成婚的未來少夫人的尊重。

“要不是帶着這麼些東西,你又坐的馬車,按定遠鐵騎的奔襲速度早就到了。”

似乎他還有點嫌棄的意思,孟矜顧戴着帷帽,皺了皺眉抬頭看了看,有些狐疑。

定遠鐵騎奉旨進京,此前她一路而來都有地方主官的熱情接待,誰也不敢不給定遠鐵騎和聖上旨意有所怠慢,定遠鐵騎按軍規在城外駐紮過夜,但總會安排兩人護送孟矜顧在城中地方主官安排的別院住下。

今天卻不同,這位小將軍似乎直接謝絕了地方主官的安排,反而安排孟矜顧住在旅店之中。

而且也不再是兩人護送,只他一個人跟着孟矜顧進了城。

李家人似乎都是一副紈絝作態,他一身輕甲把碎銀拋在旅店的櫃檯上,直接要了兩間最好的房間。

店家相當有眼力見,一下就認出了他這身定遠鐵騎的打扮,忙不迭地把他們二人送到了樓上,夥計們也上上下下地爲他們準備着。

“那麼李將軍,我先休息了。”

孟矜顧走到店家準備好的客房面前推開房門放下了雪團,急不可耐地想要脫身,一點都不想和他再多相處。

“慢着,孟小姐。”

手腕一下被那位小將軍捉住,孟矜顧大驚失色,完全沒想到定遠鐵騎的人會如此輕浮孟浪。

在這位小將軍到來之前,護送她的定遠鐵騎上上下下都對她恭敬有加,畢竟李承命是這支北地強兵毫無疑問的繼承人,她是李承命即將過門的夫人,又是李家求來的聖旨賜婚,他們唯恐這一路舟車勞頓讓養尊處優的官家小姐不爽利。

“這兒可不是神京,我們遼東沒那麼多規矩講究,戴着帷帽你不累得慌嗎?”

說着他就要掀開帷帽,似乎是在好奇她的樣貌,孟矜顧一時驚惶失措,抬手就扇了他一巴掌。

“李將軍,請你放尊重一點!”

迎面而來的便是一陣女子袖口的香風繚繞,被美人抽了一巴掌的男人有些驚異,他摸了摸自己火辣辣的臉龐,張了張嘴愣了半天,最後還是沒有說什麼。

“孟小姐手勁兒還挺大。”

還是那麼輕浮孟浪的口氣,氣得孟矜顧扯開被他扣住的手腕,轉身就往裏走去,重重地摔上了房門。

她摘下帷帽,胸口起伏不停,顯然是被那位小將軍氣得不輕。

雪團已經在房間裏四處巡視了一圈,見主人進來又興高采烈地在她裙襬邊輕輕蹭了起來。

孟矜顧氣得又掉眼淚,這李家人隨便來一個都可以對她如此放肆,以後真到了府上還有她好日子過嗎,誰說得清這是報恩還是報怨?

帶着怨懟之意,孟矜顧整夜都沒有睡好,第二天整備出發,隔着帷帽她也橫了那位小將軍一眼,只是對方渾然不覺。

上了馬車啓程出發,孟矜顧困得昏昏沉沉的,一路上都在補覺。

被吵醒時,馬車外的聲音和此前一路上似乎完全不一樣,馬蹄聲和兵器冷冷擦刮聲都亂得要命。

“有伏擊!全隊列陣迎擊!”

孟矜顧嚇得瞬間清醒,她知道遼東定遠鐵騎一直和北蠻各部交戰,可她不知道她此去路途上還會遇到襲擊。

她正準備掀開車簾看看情況,卻見一人自隊尾猛地打馬上前,抄着一柄長槍高聲怒罵。

“北蠻哪個部的這麼不長眼?我帶人他們都敢劫,腦袋不想要了是吧!”

凌厲的弓箭聲破空而來,孟矜顧嚇得趕緊放下簾子,抱緊了慌張的雪團死死護住。

“留一活口,其餘全殲!”

李將軍暴喝的聲音響徹全隊,定遠鐵騎一呼百應,除一小隊人護在馬車周圍,其餘悉數列陣前襲。

孟矜顧完全不敢再看外頭的情況,只聽得兵器相交和高聲辱罵,她瑟縮在馬車一角,外頭的騎兵還安慰她,“孟小姐別怕,我們殺北蠻人可是熟手,你就放心吧!”

在神京長大的孟矜顧哪兒見過這種血腥場景,她聽到外頭有人落馬慘叫的聲音嚇得直髮抖,唯恐是定遠鐵騎的人落下馬來,下意識地攥緊了帕子捂住臉不敢出聲。

伏擊的北蠻人似乎並不是大部隊,戰鬥很快停止。

“回去告訴你們的人,明天定遠鐵騎辦婚事,有種就來喝喜酒,老子定陪着你們不醉不休!滾吧!”

孟矜顧還沒從驚懼裏緩過神來,車簾被猛地掀開來,一張俊朗非凡的臉龐出現在馬車窗邊,他提着一柄沾血的長槍,那張俊臉上滿是濺上的蠻族血液,額前髮絲微亂,眼神陰冷麪露寒光。

“沒事兒吧,孟小姐?”

自從他加入隊列中來,這還是孟矜顧第一次看清這位李將軍的容貌。她抱着雪團捂緊了嘴,卻分明嚇得叫都叫不出聲來。

“我們遼東就是這樣,你儘快適應吧。”

他看到神京的文雅小姐抖個不停的樣子似乎頗爲得意,輕笑着撂下這句話,放下簾子打馬而去。

“收拾收拾,人頭割下帶上,回去領賞!”

“是!”

定遠鐵騎們相應的聲音帶着志得意滿的笑意,似乎只有孟矜顧一個人覺得恐怖至極。

遼東究竟是什麼鬼地方!孟矜顧眼前一陣發黑,恨不得立刻抗旨拒婚。

接下來的半日路程,孟矜顧聞着那股子血腥氣噁心得要命,一口都喫不下。

抵達遼東重鎮錦州城,定遠鐵騎徑直入城,和在其他地方百姓畏懼不同,錦州城的百姓對定遠鐵騎頗爲愛戴,一進城就聽到“定遠鐵騎又打勝仗啦”的奔走相告聲。

馬車停在了一處大宅面前,一位貴婦人竟帶着女兒和一衆僕婦等在宅院門口親自迎接,完全沒有當家主母的矜持之意。

孟矜顧被扶下馬車時,臉色仍然十分蒼白。李將軍下馬來從她身邊走過,那股血腥氣引得孟矜顧不由自主地抖了抖,但徐夫人立刻快步走過來親親熱熱地按住了她的肩頭,噓寒問暖。

“我的嬌嬌兒,這一路上可是辛苦?我可是一直盼星星盼月亮盼着你呢,可算是來了。”

孟矜顧有些怯生,她只隱約記得三年前在父親的喪儀上和這位徐夫人見過一面,可也記得並不真切。

“勞夫人擔心了。”

“給她弄點喫的吧,一整天都沒喫什麼,”李將軍從旁走過,語氣漫不經心,“我帶兵回營了。”

李府的下人正在籌備着明日的婚儀,府上已被紅綢裝點一新,徐夫人沒空搭理他,連忙攬着孟矜顧的肩頭,高聲吩咐下人去準備喫食。

一小女郎緊緊跟着,不住地打量孟矜顧,還趴在徐夫人袖邊大大方方地說道。

“嫂嫂長得可真好看,跟嫦娥下凡似的。”

孟矜顧有些不好意思,微笑着同她點了點頭,小女郎不勝欣喜。

“忘了跟你介紹,這是我的小女兒,名叫隨雲。”

徐夫人的小女兒自然是李承命的小妹妹,看起來倒沒有那種李家人的跋扈勁兒,一張圓臉可愛得緊。

“隨雲妹妹安。”

“嫂嫂你就當這裏是自己家就好,我們家是最沒規矩的,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徐夫人笑着颳了刮女兒的鼻子,同孟矜顧說道。

“遼東北地比不得神京,我又是市井出身,不講那些規矩,日子過得舒服自在就好,既然是我相中了你,以後也是拿你當我自己女兒一般對待,今晚且好好休息,明日大婚之後,你就是我的好兒媳了。”

孟矜顧面上只能微笑,可心裏仍然是陣陣打鼓。

要嫁給那個惡名在外的李承命做夫人,哪怕是他的母親妹妹再好相處也讓她不由得恐懼。


(三)洞房花燭面面相覷


大婚當夜,孟矜顧正獨自坐在房內。

李家得了皇命賜婚,整個錦州城連帶着定遠鐵騎的大營都沉浸在一派熱情洋溢之中,酒席大擺特擺,遼東總兵李無意自然親自回府主持,就連朝廷派出的遼東經略大人也攜厚禮登門赴宴。

孟矜顧大約是這場婚儀上最不快活的人,整場婚儀她都微微低着頭躲閃,不大願意抬頭看一眼站在自己眼前的夫君,就連分飲匏酒時她都故意移開眼神,始終沒有看李承命一眼,實在是嫌惡至極。

禮成之後她便被僕婦引着回了房,李家在遼東的勢力驚人,宅院的奢侈程度即使是在神京長大的孟矜顧都頗爲震驚。房內已經爲她備好了飯菜,僕婦們領着她直接坐在了桌前,只說老夫人吩咐不必等公子,少夫人餓了只管自己喫便是。

僕婦們退出之後,孟矜顧也實在是餓了,既然徐夫人這麼說了她便夾筷子就喫,嫁李承命這種莽夫她還管什麼儀態不儀態的,他最好是喝死在外面,今晚也別進門。

雪團在房內悠遊自得地巡視着,絲毫沒有怕生的意思,昨夜一來它就跟徐夫人的小女兒李隨雲玩得不錯,今日李隨雲還特意給它脖頸上鬆鬆繫了根紅綢帶,笑嘻嘻地說雪團你可是嫁妝狸奴呢,雪團也一味呼嚕着,並不知道主人對這樁婚事的嫌惡。

喫過了飯,孟矜顧坐在榻上,撐着小几託着腮一味地犯困。

房門被推開時,孟矜顧仍然有些迷糊,一身婚服的男子走到她面前來,俯下身來湊到了她面前。

“孟小姐睡醒了沒,睡醒了該洞房花燭了。”

李承命第一次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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