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漢風雲】第六十四章·八部聯軍的菜市場和專業帶路黨(八虜之變篇,劇情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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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5-25

第六十四章

  天漢宣和四年,七月初十。

  當天漢朝廷還在汴州行在裏爲了平亂的軍功吵得不可開交時,幽州城內的節
度使大殿裏,卻正在上演着一幕足以令任何一箇中原人肝膽俱裂、卻又透着一絲
百年難遇的奇妙感的曠世大集會。

  當然,這片大地的歷史上,本不該有這樣的一次集會。莫說萬年,便是千年
萬年,也本不該有。

  大殿正中,端坐着五位天漢朝貢部國的統治者--匈奴單于攣鞮軍臣、突厥
可汗阿史那咄吉、契丹邦國太后蕭綽、女真狼主完顏吳乞買,以及鮮卑大王慕容
皝。這五大部的領頭羊齊聚一堂,那股無形中散發出的恐怖威壓,足以讓整座大
殿的暑氣都凝固結冰。

  而在他們下首,更是匯聚了北方大地上幾乎所有能叫得上號的部族首領與特
使。不僅有作爲附庸而來的漠北草原乞顏部首領鐵木真、白山黑水間的建州部首
領努爾哈赤,甚至連最近十年被天漢擊敗、流離失所的党項人,也小心翼翼地派
出了要員前來分一杯羹。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角落裏竟然還站着本不屬於天漢
北境邦國、常年在東南沿海劫掠的海上強盜--倭國派來的特使小西行長。

  在這場胡虜巨頭雲集的盛宴中,司馬師與司馬昭兄弟倆站在大殿中央,神色
間卻透着幾分難以掩飾的尷尬。

  原本按照司馬家的毒計,五大部開關入燕後,只需坐山觀虎鬥。盛夏時節,
酷暑難當,戰馬極易掉膘生疫,本就不是塞外部族大舉南下的好時機。他們本打
算等天漢官軍與大燕叛軍在冀南平原上死磕到秋高馬肥之時,再以全盛之姿揮師
南下,一舉鼎定中原。

  誰能想到,鄴城與廣年的戰局崩潰得如此之快,那被寄予厚望的叛軍主力,
竟在短短時日內便被徹底蕩平了。

  「諸位大汗、狼主,」司馬昭乾咳了一聲,試圖掩飾算計落空的窘迫,「這
南下的時機雖有變數,但並非我等謀劃不周。原本的佈局是極好的,要怪……只
能怪那幽州軍實在太過不成器,十幾萬大軍,竟連兩個月都沒能撐住,便灰飛煙
滅了。至於史朝義安慶緒之輩,更是實不足與謀……」

  此言一齣,殿內那幾個站在一旁的前幽州降將--吳三桂、石敬瑭、向潤客,
頓時覺得如芒在背,渾身上下彷彿有無數只螞蟻在爬,難受得幾欲吐血。

  他們爲了保住榮華富貴,不惜揹負千古罵名,大開榆關與薊州的城門,將這
些喫人不吐骨頭的胡人迎了進來。如今倒好,新主子面前,反被這搖脣鼓舌的漢
人謀士當面指着鼻子罵作「不成器的廢物」。石敬瑭把頭埋得極低,一張臉漲成
了豬肝色;吳三桂則是死死咬着牙關,眼底閃過一絲極深的陰鷙,卻也只能如同
受氣包一般,生生嚥下這口惡氣。

  五位高高在上的部族首腦依然端坐如山,不發一語,但殿內各家的臣子將領
們,卻已經像炸了鍋的菜市場一般,七嘴八舌地鼓譟起來。這等粗獷野蠻的議事
場面,比之天漢朝堂的繁文縟節,不知熱鬧、混亂了多少倍。

  「放屁!」女真部的大將粘罕猛地一拍大腿,粗壯的嗓門猶如半空打了個焦
雷,「別聽這些漢人在這兒推卸責任!什麼天氣熱不熱的,咱們白山黑水呆慣了,
怕過什麼冷熱寒暑?依我看,既然安祿山的人死絕了,咱們直接提兵南下,殺穿
大河大江,豈不比在這兒聽他們碎嘴來得痛快些!」

  「哈哈哈!粘罕,女真常年待在深山老林裏,接觸的漢人還是太少了!」匈
奴的左谷蠡王伊稚斜斜睨了粘罕一眼,發出一陣沒禮貌的狂笑,「你當南下是去
打獵呢?漢人最是狡猾多端,肚子裏的彎彎繞繞比牛羊的腸子還多!沒看他們自
己人殺自己人都這麼利索嗎?這時候貿然去蹚渾水,小心被人家挖了坑給埋了!」

  「都少扯那些沒用的!」突厥大將阿史那咄苾根本不關心什麼戰略不戰略的,
他大步跨出,滿臉橫肉上寫滿了貪婪與不滿,「我只問一句,憑什麼我大突厥的
軍馬,分到的都是幽州城外最差的草場?!那些漢人的農田留着有何用?趕緊下
令,把那些麥苗莊稼全給老子鏟了,統統拿來放牧戰馬!」

  眼看着殿內的爭吵愈發偏離正軌,甚至要演變成搶奪地盤的內訌,與司馬家
關係最爲密切的鮮卑名將慕容評趕緊站了出來,操着一口流利的漢話打起了圓場。

  「諸位將軍稍安勿躁,這幽州之地不過是個跳板,何必爲了一點草場傷了和
氣?」慕容評笑呵呵地掃視了一圈,「司馬先生的謀略,先前也是助咱們順利拿
下了幽燕的。中原的花花世界還大得很,咱們還需仰仗司馬家在天漢的眼線死士,
大家和衷共濟纔是正理。」

  這幾家最核心的大部將領吵得唾沫橫飛,場面好不熱鬧。

  而在大殿最邊緣的角落裏,乞顏部的鐵木真、建州部的努爾哈赤,以及那穿
着怪異服飾的倭國特使小西行長,臉色卻是一個比一個難看。他們雖在各自的地
盤上也是一言九鼎的人物,但在這五大部巨頭雲集的殿堂裏,他們卻連插上一句
嘴的資格都沒有。那種被徹徹底底無視、當作邊緣附庸的屈辱感,讓這幾位如鯁
在喉,只能在陰暗的角落裏,死死捏緊了隱藏在袖中的拳頭。

  大殿內那猶如榷場賣羊糶米般吵鬧喧囂的氣氛,在一道清冷而威嚴的女聲響
起時,戛然而止。

  「諸位,吵嚷夠了嗎?」

  這聲音並不算大,甚至還帶着幾分屬於少婦的慵懶與嬌媚,但落在那些唾沫
橫飛的胡將耳中,卻猶如一記無形的重鞭,硬生生地將他們喉嚨裏還沒來得及噴
出的髒話給堵了回去。

  說話的,正是端坐在那五把最尊貴交椅上的契丹實際掌權者--蕭綽蕭燕燕。

  這位年僅三十歲的鐵腕巾幗,生得極美。她穿着一身華貴的暗紅色契丹宮裝,
面容豔麗逼人,那雙猶如秋水般的眼眸中,卻藏着連殿內那些最兇悍的頭狼都不
敢直視的冷酷與決斷。此刻,她的懷裏還摟着年幼的契丹君主,一隻白皙如玉的
手輕輕拍着幼子的後背,另一隻手卻隨意地搭在座椅的扶手上,舉手投足間,盡
顯執掌塞外風雲的上位者氣度。

  而在她身後,筆直地站着一位面容冷峻的漢臣--韓德讓。剛纔粘罕等人一
口一個「別聽漢人的」、「漢人最狡猾」的論調,讓這位深受蕭太后倚重的契丹
漢臣首領,臉色陰沉得快要蒙上一層霜來。

  蕭太后冷冷地掃過剛纔跳得最歡的粘罕、伊稚斜和阿史那咄苾等人。這幫糙
漢被她這目光一掃,竟破天荒地生出幾分尷尬,紛紛縮了縮脖子,閉上了嘴,退
回了自己主君的身側。

  蕭燕燕的脣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她並沒有起身,只是遙遙指了指殿堂中
央那座巨大的天下沙盤,語氣陡然變得凌厲起來。

  「我們契丹,還有你們突厥、匈奴、女真、鮮卑,把部族裏最精銳的勇士、
最強壯的戰馬全都拉到了這幽州城裏,甚至還帶上了那麼多附庸的部族,是來這
兒吵架搶草場的嗎?!」

  她的目光猶如刀鋒般刮過司馬兄弟那張尷尬的臉,聲音在大殿內迴盪:「我
們來此,是爲了踏破天漢的江山!是爲了分這中原的花花世界!那安祿山和史思
明死便死了,不過是兩條斷脊犬罷了。他們死了,這河北大地上便沒了擋箭牌,
反倒省去了我們日後還要分兵去收拾他們的麻煩。」

  蕭太后微微傾了傾身子:「現在,立刻商量出一個切實可行的南下策略!別
在這兒做些無謂的意氣之爭,白白浪費了各部大軍的口糧和牧草!」

  她頓了頓,鳳目冷冷地環視了一圈大殿,拋出了一個強硬、甚至有些跋扈的
提議:「還有!這大殿裏站着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我提議,從現在起,除
了各部首領之外,其他人,若是沒有自己主君的親自授意,誰也別再亂插半句話!
這軍國大事,不是潑婦罵街。若是要談,就請各位主君自己發話。省得那些底下
的人聒噪不清,平白失了各家體統!」

  此言一齣,大殿內頓時鴉雀無聲。

  粘罕等人雖然被罵得面紅耳赤,但在蕭太后這等鐵腕人物面前,尤其是看到
自家老大並沒有出言維護的意思,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老老實實地低下了頭。

  而角落裏的鐵木真、努爾哈赤等人,聽到這番「只有主君發話」的規矩,心
中更是泛起了一陣複雜的苦澀與嚮往。他們雖然也是主君,但在五大部面前,他
們的話語權,甚至還不如剛纔被罵的那些大將。

  待大殿內徹底安生下來,五大部的最高首腦們互相對視了一眼,一種無需言
語的默契開始在空氣中流轉。

  女真狼主完顏吳乞買不以爲意地聳了聳肩,微微偏過頭去,朝自家將領點了
點頭。

  得了主君的默許,完顏婁室立刻邁步而出,站到了那巨大的沙盤前。他的聲
音洪亮而篤定,沒有半點剛纔粘罕那般的莽撞,而是直擊眼下最致命的軟肋:
「諸位主君,太后說得在理。咱們雖打下了幽雲之地,但這塊地盤歷經安史抽血,
底子早空了。十萬鐵騎加上那些附庸部族,每日坐喫山空。若是大軍再不快點動
起來,不出半月,幽州的糧秣就連維持現有的兵馬都將捉襟見肘!更別提各部還
在塞外留有後隊,若是那些兵馬再跟着入關,這幽燕的地界,根本就擠不下去,
也養不活!」

  婁室的話音剛落,契丹一方的耶律休哥也向坐在上首的蕭太后躬身致意,得
到許可後,他跨出班列,沉聲說道:「婁室將軍所言極是。我部先鋒已在常山、
中山一線遊弋多日,那邊的存糧也被安史部卒搜刮得乾乾淨淨,還需南下奪取更
多運河沿線的糧倉,確保供給糧草。」

  衆位主君聽罷,目光下意識地投向了鮮卑首領慕容皝。慕容皝微微側首,他
背後的慕容恪,神色凝重地對着衆主君點了點頭。

  婁室、休哥、慕容恪,這三位將領是各部中入關最早、對幽燕防線和糧草底
細摸得最透徹的人。他們雖然分屬不同的陣營,彼此間甚至還有着不可調和的防
備與競爭,但在面對這等關乎十萬大軍生死存亡的糧草危機時,卻展現出了一致
的默契。

  此時又一個穿着漢服、卻留着匈奴髮式的人,悄無聲息地從軍臣單于的背後
走了出來。

  此人身爲宦官,在當年趙佶上位的宮變中主子失勢,他便背叛天漢投奔匈奴,
在匈奴地位不高,卻又得到倚重--中行說,正是他。

  中行說走到當中說道:「諸位將軍急於南下就食,心情可以理解。但你們可
曾看過眼下河北的局勢?」

  中行說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根長長的馬鞭,他用鞭梢點着沙盤上廣年、鄴城、
邢州那幾個城池的位置:「那十數萬朝廷軍,在經歷了這百日血戰後,不僅沒有
崩潰,反而氣勢正盛!尤其是那個剛把幽州殘軍收服的驍騎將軍,他手裏捏着好
幾萬剛剛歸降、滿心想要找咱們奪回老家的幽州士兵。咱們若是現在合力突擊,
眼下正值盛夏,入秋之前雨水頻繁,道路泥濘,各部的鐵騎根本發揮不出衝鋒的
威力。」

  他抬起頭,環視着那些滿臉不屑的胡將,語氣幽冷:「咱們這時候用兵,不
僅難以取得什麼實質性的戰果,弄不好還要折損大量的勇士。那漢軍,現在可不
是好對付的軟柿子!」

  這番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話,立刻引來了阿史那咄苾的不滿。他雖然
礙於蕭太后定下的規矩不便破口大罵,但還是忍不住跨出半步,瞪着那雙牛眼,
粗聲粗氣地質問道:

  「照你這漢……照你這麼說,這南下也不是,在這兒乾耗着也不成!打又打
不得,耗又耗不起。那你倒是說說,時間長了,咱們這十幾萬人、幾十萬匹馬,
難道在這幽州城裏喝西北風嗎?啊?再不去,我們喫什麼?!」

  「哈哈哈!是啊!喫什麼?!」

  阿史那咄苾這句直白的質問,就像是一顆扔進茅坑裏的石頭,瞬間在大殿內
激起了一片附和。

  剛纔還劍拔弩張的各部將領們,此刻竟面面相覷,隨後紛紛爆發出一陣嘈雜
的笑聲,說不清各人心中怎麼想的,但屬實多了幾分快活的空氣。

  中行說被這羣只知道喫和殺的粗人噎得直翻白眼。他剛張開嘴,準備繼續兜
售一套避其鋒芒、借力打力的謀略,大殿內卻忽然響起了一陣突兀的冷笑聲。

  這冷笑聲不僅沒把剛纔那番「主君發話」的規矩放在眼裏,話裏的內容更是
透着一股破落戶的晦氣。

  一個身形略顯清瘦、穿着党項服飾的男人從人羣后方緩步走出。他的半邊臉
龐上留着一道猙獰的刀疤,那是多年前在與天漢邊軍廝殺時留下的恥辱印記。

  說話的,正是十年前被天漢打得流離失所、連一塊固定草場都沒有的党項部
族首領--李元昊。彼時趙佶還有幾分進取的銳氣,向侵擾銀州的党項發動進攻,
並最終成了一場犁庭掃穴的惡戰--孫廷蕭便是那時險些戰死,卻也最終立下戰
功發跡。

  元昊冷言道:「天漢乃是泱泱大國,底蘊何等深厚!若是他們真的上下一心、
同仇敵愾,就憑咱們這些各部部衆,算上附庸,就是把全家老小、連帶放羊的娃
娃全都拉上陣,又能湊出多少匹戰馬?又能湊出多少戰士?」

  元昊的聲音在大殿內迴盪,帶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預言感:「趙佶多年來
窮奢極欲,四處民變,又兼此次內亂。等到他們緩過這口氣,百萬帶甲之士從大
河之南、從關中、從巴蜀鋪天蓋地地殺來,各位……只怕都要死無葬身之地。我
看大家若是不敢早日進取,不如還是散了吧!」

  「放肆!」

  「一派胡言!」

  元昊這番刺耳的話,瞬間點燃了在場那些驕橫胡將的怒火。

  阿史那咄苾又是一步跨出,指着元昊輕蔑地大笑起來:「元昊首領,你這話
未免也太難聽了些!咱們五大部十萬鐵騎在此,你扯什麼百萬帶甲?怕不是前些
年被天漢的大軍打得像喪家犬一樣流離失所,把膽子都給打喪了吧?!」

  咄苾的嘲諷立刻引來了周圍一陣鬨笑。在這些坐擁強兵悍馬的五大部將領眼
裏,像党項這種連自己地盤都守不住、只能依附別人討生活的破落戶,根本沒有
資格在這裏危言聳聽。

  然而,元昊並沒有因爲這番羞辱而暴跳如雷。他只是用餘光冷漠地瞟了阿史
那咄苾一眼,就像在看一個死人。

  「我喪沒喪膽,不勞費心。」元昊轉過頭,目光直直地逼視着坐在正中的五
位最高首腦,拋出了一個致命的問題,「諸位在座的,無論是鮮卑、契丹,還是
突厥,早些年和安祿山的幽州軍在邊關打過多少年交道?安祿山的本事和兵力,
你們應該比我更清楚。」

  大殿內逐漸安靜了下來,有些將領的臉色開始變得有些不自然,安祿山確實
是他們曾經最頭疼的死敵。

  「可現在呢?」元昊的聲音陡然拔高,「擁有如此強悍兵力、佔據了先機的
安祿山,硬是被天漢的官軍在百日之內給逼得死無葬身之地!十幾萬大軍灰飛煙
滅!你們覺得,這是運氣嗎?!」

  咄苾把手一攤,你們一個個裝得高深莫測,在這嘰裏咕嚕,那到底戰還是不
戰,怕還是不怕?

  元昊深吸了一口氣,將目光落在了司馬師和司馬昭兩兄弟的身上,一字一頓
地說道:

  「若要滅天漢,憑硬拼就是自尋死路!」

  「我要說的辦法就是從內部瓦解他們!必須分裂其人,避免其上下一心!讓
他們自己人去殺自己人,纔是各位的時機。」

  就在氣氛有些僵持之際,中行說卻忽然撫掌大笑起來,那笑聲中透着一股子
找到知音的得意。

  「哈哈哈哈!元昊首領所言,字字珠璣,正中下懷!我方纔要說的,也正是
此意!」

  中行說快步走到沙盤前,用那種令人起雞皮疙瘩的太監嗓音,對着那些滿臉
不屑的胡將們說道:「列位諸公或許在心底裏看不上這些所謂的陰謀詭計。但若
無這詭計,若無司馬家在背後的籌謀算計,咱們這十萬大軍,怕是連長城那道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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