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女悲塵】31-40章 下克上、反差、凌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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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5-26

眼淚從臉上衝下來,在血跡裏衝出兩道白印子。

“如果你救了我。我連恨你都不配了。”

楚寒衣站在那兒,看着他。她的劍垂在身側,劍尖上的血已經滴完了,在枯葉上留下一小攤暗紅色的印子。她的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但她的手攥着劍柄,指節發白。

秦恆忽然撐着樹,站直了。他的腿在抖,但他撐着。他回頭看了一眼,林子裏還有動靜,更多的官兵正在趕來。鐵甲聲從遠處傳過來,越來越近,夾雜着吆喝聲。

他看着楚寒衣,忽然說:“你走吧。”

楚寒衣沒動。

秦恆說:“我不用你救。我寧可死在這兒。”

他轉過身,拿起那截斷劍,往林子深處走去。他的步子很慢,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但他的背挺得筆直,沒有回頭。

那邊,官兵的喊聲越來越近。

“秦恆!”楚寒衣喊了一聲。

秦恆沒回頭。他走進林子,走進那些喊聲裏。他的背影在樹影間閃了幾下,就被枝葉遮住了。

很快,喊聲更近了,刀劍碰撞的聲音響起來。有人在喊,有人在慘叫。那聲音又尖又密,像有人在用刀子刮骨頭。

然後忽然安靜了。

那種安靜比任何聲音都可怕。沒有喊聲,沒有慘叫聲,沒有刀劍碰撞的聲音。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只有溪水嘩嘩的流淌聲。

楚寒衣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她的劍還提在手裏,但她沒有舉起來。她就那麼站着,像一棵枯死的樹。

王五站在旁邊,也不敢動。他的手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他看見楚寒衣的肩膀在抖,很輕很輕的抖,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過了一會兒,林子裏走出一個人。

是個官兵,渾身是血,踉踉蹌蹌的。他的頭盔掉了,頭髮散着,臉上全是血,看不清五官。他走了幾步,看見楚寒衣,舉起刀想衝過來。刀舉到一半,手就軟了,刀從手裏滑落,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楚寒衣一劍殺了他。劍從咽喉穿過去,又拔出來,血噴了一地。那官兵沒來得及叫出聲,就倒下去了。

她走過去,走進林子。

秦恆躺在地上,身上全是刀口,眼睛還睜着,看着天。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從樹葉縫裏漏下來,落在他臉上,一塊亮一塊暗的。他的嘴角掛着一絲血,已經幹了,結成了暗紅色的痂。

他看見楚寒衣走過來,嘴角動了一下。那動作很輕,輕得幾乎看不出來,但楚寒衣看見了。

“這下……”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風,“我不欠你的。”

他看着楚寒衣,眼睛裏全是恨。那恨到死都沒有消。

“我爹等你……我也等你……”

他死了。

眼睛還睜着,看着天。瞳孔散開了,黑漆漆的,像兩口枯井。

楚寒衣跪下去,伸手合上他的眼睛。她的手指碰到他眼皮的時候,他的眼皮還是溫的,但已經沒有生氣了。她合了好幾次,才合上。

她跪在那兒,一動不動。膝蓋下面的土是溼的,滲着血,把她的褲腿洇溼了一片。

王五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看見她的背在抖,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忍着什麼。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過了很久,楚寒衣站起來。她的腿麻了,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但她穩住了。她看着地上的秦恆,看了很久。陽光從樹葉縫裏漏下來,落在秦恆臉上,照得那張臉白慘慘的。他的嘴角還掛着那一絲笑,像是在嘲笑什麼,又像是在自嘲。

她轉過身,往回走。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靴底踩在枯葉上,沙沙的,在安靜的林子裏聽得格外清楚。

王五跟在後頭。

走了幾步,楚寒衣忽然停下來。她站在那兒,背對着王五,一動不動。

王五看見她肩膀在抖。不是那種輕輕的抖,是劇烈的抖,像有什麼東西在她身體裏掙扎。他不敢說話,就那麼站着。

過了一會兒,她轉過身,看着王五。月光還沒有升起來,林子裏暗沉沉的,只有天邊還剩一抹灰白。她站在暗處,臉上的表情看不清,但王五看見她眼睛裏有光。不是冷光,是溼的,是淚。

他從來沒見過她哭。

“我這一輩子,”她說,聲音澀得像生鏽的鐵,“殺了多少人?多少人家因爲我,家破人亡?我想報仇,報了二十年。可那些被我殺的人,他們的家人呢?他們也想報仇。”

她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那雙手上,有老繭,有舊傷,有洗不掉的血跡。她把手指伸開,又攥起來,伸開,又攥起來。像是第一次看見這雙手,像是在確認這雙手還是自己的。

“我以爲仇報了,就完了。”她說,“可現在我知道了,完不了。”

她抬起頭,看着遠處的山。山黑黢黢的,像一道牆,把天和地隔開。

王五站在旁邊,心裏頭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慌。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只知道她這會兒很難受。他從來沒見過她這樣。她一直是冷的,硬的,像一塊鐵。可這會兒她像一塊被火燒過的鐵,表面還是硬的,裏頭已經軟了。

“我知道他贏不了。我本來想,等我的事辦完了,了無牽掛,死在他劍下算了,也算還他了。”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幾乎看不出來,但王五看見了。那笑容裏沒有苦澀,沒有自嘲,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認命,又像是解脫。

“可現在……”

“我這輩子,造的孽,還不清了。”

王五跟在後頭,看着她的背影。天快黑了,最後一抹光從山脊上消失,林子裏暗下來。她的黑衣融進夜色裏,只看得見一個模糊的輪廓,一搖一晃的,像隨時會倒下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夜色裏。

身後,林子裏很安靜。秦恆躺在那兒,眼睛閉上了。風吹過樹梢,沙沙響,像是在說什麼,又像什麼都沒說。



第三十五章 荒唐
兩人從山裏出來,一路往南走。

走了五天,找了個小鎮落腳。鎮子不大,但清靜,街上沒幾個人,客棧的幌子掛在門楣上,被風吹得歪歪斜斜的。楚寒衣租了個小院,兩間房,一個小院子,夠住了。院牆是土夯的,牆頭上長着草,門板刷的漆掉光了,露出底下的木頭紋路,裂了幾道縫。

安頓下來那天晚上,月亮從東邊升起來,又大又圓,照得院子裏白花花的。楚寒衣坐在門檻上,看着月亮,腿伸着,劍橫在腳邊。王五蹲在院子中間的石墩上,也看着月亮,下巴擱在膝蓋上,像一隻蹲在牆頭的貓。

看了一會兒,楚寒衣忽然開口:“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王五愣了一下,從石墩上跳下來,蹲在她旁邊。他想了想,說:“跟着你。”

楚寒衣轉過頭,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被曬得黑紅,顴骨高,下巴方,嘴脣有點幹,起了皮。他的眼睛不大,但亮,亮得像月亮底下的一汪水。他蹲在那兒,縮着脖子,像個等大人發話的孩子。

“我就想跟着你。”他又說了一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

楚寒衣沉默了一會兒。院子裏的蟲叫了一陣,歇了一陣,又叫起來。

“我欠你的。”她說。

王五愣住了。他看着她,她的臉在月光下白得發亮,眼角的皺紋比白天看得更清楚,一道一道的,像乾涸的河牀。她的嘴脣抿着,下巴繃着,沒有笑意。

楚寒衣說:“龍脈是你毀的,炸藥是你點的。那本來是我的事,你替我做了。還有山洞裏那次,你給我吸毒,差點把命搭上。”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這些,我得還你。”

王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楚寒衣沒讓他說,繼續道:“債我還不清了,秦恆那筆,我這輩子都還不清。但恩,我得還。”

王五急了,聲音大了些:“你救過我的命!八年前那回,要不是你,我早死了。要說恩,那也是我先欠你的。”

楚寒衣看着他,沒接話。

王五說:“我不要你還。我就想跟着你,這還不行?”

楚寒衣搖搖頭:“不行。”

王五愣住了。

“這麼跟着,”她說,“不清不楚的。我得還你。”

王五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他低下頭,看着地上的螞蟻。螞蟻從門檻底下爬出來,排着隊,一隻接一隻,往牆根底下爬。他的手指在地上畫了兩道,又停住了。

第二天一早,楚寒衣把王五叫到院子裏。

太陽剛升起來,光照在院子裏的石板上,把夜的涼氣一點一點趕走。楚寒衣站在院子中間,穿着一身舊黑衣,腰裏沒掛劍。她看着王五,王五站在她對面,縮着脖子,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你不是一直羨慕我的功夫?”她說,“我教你。”

王五愣了。他以爲自己聽錯了,掏了掏耳朵。

楚寒衣說:“從今天開始,我教你武功。能學多少是多少。以後你有了本事,想去哪兒去哪兒,想幹什麼幹什麼。”

王五站在那兒,半天沒動。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嘴張着,眼睛瞪得老大,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

楚寒衣看着他:“怎麼?不想學?”

王五撓撓頭:“你不是說過麼,武功這東西,天賦一眼看到頭。我有沒有天賦,你看不出來?”

楚寒衣沉默了一下。晨風從院門口吹進來,把她鬢角的碎髮吹到臉上,她抬手別到耳後。

“那是你不肯喫苦。”她說,“先學學看。”

王五想了想,點點頭。

那天開始,楚寒衣教王五武功。

從扎馬步開始。

王五蹲在那兒,腿抖得跟篩子似的,膝蓋往外撇,腰往下塌,屁股撅得老高。楚寒衣用腳尖踢了踢他的小腿,讓他往裏收,又按了按他的腰,讓他挺起來。他照做了,蹲了不到半盞茶,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氣,臉上全是汗。

楚寒衣看着他。

王五爬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又蹲。這回蹲得穩了些,腿不抖那麼厲害了,但半盞茶還沒到,又坐下了。

楚寒衣教他出拳。他站在院子中間,兩腳分開,腰挺直,一拳一拳地打出去。他的胳膊像麪條,軟綿綿的,拳頭出去的時候手腕往下塌,打出去的拳沒有力道,連風都帶不動。楚寒衣握住他的手腕,往上抬了抬,讓他用肩發力。他又打了幾拳,胳膊還是不直,拳頭還是歪的。

楚寒衣教他踢腿。他扶着牆,把一條腿抬起來,抬到膝蓋的高度就抬不動了,大腿的筋繃得他齜牙咧嘴。他咬着牙往上抬,身子一歪,整個人摔在地上,把自己踢了個跟頭。

折騰了三天,楚寒衣不教了。

王五蹲在牆角,訕訕地看着她。他的膝蓋青了,胳膊酸得抬不起來,大腿根的筋還疼着,走路一瘸一拐的。他縮着脖子,像一個做錯了事等着挨罰的孩子。

楚寒衣站在院子裏,沉默了很久。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王五身上。她低着頭,看着自己的腳尖,靴尖上沾着泥,靴幫上的裂口又大了些。

“你不是練功的料。”她說。

王五咧嘴笑了,那笑容裏沒有尷尬,沒有沮喪,就是簡簡單單地笑了:“我知道。”

楚寒衣轉過身,看着他。

“那我給你錢。”她說,“我這些年攢的,夠你買幾十畝地,蓋個大院子,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她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鼓鼓囊囊的,口扎得很緊。布包上的布已經磨得起了毛,邊角發白,是她貼身揣了很久的。她把布包遞過去,手停在半空中。

王五沒接。

“給我了,你怎麼辦?”他問。

楚寒衣說:“我自有我的去處。”

王五看着她,忽然問:“我要錢的話,當初龍脈那些金銀,我早拿了。用得着等到現在?”

楚寒衣的手頓了一下。

王五說:“那些東西,我連碰都沒碰。我不要錢。”

楚寒衣看着他,眉頭皺起來,眉心的那道豎紋更深了。

“那你要什麼?”

王五站在那兒,憋了半天,臉漲得通紅。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手攥着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我就要跟着你。”他說,聲音悶悶的,像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

楚寒衣搖搖頭:“這不算報恩。你提個別的。”

王五說:“我就想要這個。”

楚寒衣說:“這個不算。你不提,咱倆就這麼不清不楚的。”

王五看着她,忽然問:“什麼你都答應?”

楚寒衣愣了一下。她的眉頭舒展開,又皺起來。

“只要不是殺人,”她說,“不做傷天害理虧心事,都行。我不想再殺人了。”

她說完最後一句的時候,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

王五站在那兒,想了半天。他的眼睛看着地上的螞蟻,螞蟻還在爬,一隻接一隻,忙忙碌碌的。他的嘴脣動了動,又閉上,又張開。

楚寒衣等着他。

王五忽然抬起頭,臉憋得通紅,從臉頰紅到耳朵根,從耳朵根紅到脖子。他的眼睛亮得嚇人,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那……”他說,“那是不是可以……”

楚寒衣看着他:“可以什麼?”

王五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嘴,又閉上。他的喉結上下滾了好幾次,手心全是汗,攥着的衣角已經被揉皺了一團。

楚寒衣不耐煩了:“到底什麼?”

王五鼓足勇氣,一咬牙:

“娶你。”

楚寒衣正端着碗喝茶。那是她早上倒的茶,一直沒喝,端在手裏忘了放下。她聽見那兩個字的時候,一口茶噴出去,噴了王五一臉。茶水從他的額頭淌下來,順着鼻樑流進嘴裏,他舔了舔,是苦的。

“荒唐!”她說,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你胡說什麼呢!”

王五被她噴得滿臉是水,但沒躲。他站在那兒,袖子擦了擦臉,下巴還滴着水,梗着脖子說:“是你讓我提的。我提了。別的我都不要,就這個。”

楚寒衣瞪着他,半天說不出話。她的嘴張着,嘴脣上還沾着茶漬,眼睛瞪得比平時大了一圈。她看了他三息,又看了他三息。

王五被她瞪得有點心虛,但沒退縮。他站在那兒,腿肚子在打顫,褲腿都在抖,但他的下巴抬着,眼睛瞪着她,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你不是成家了?”楚寒衣終於憋出一句。

王五說:“是成了。可孩子都沒有,我跟她什麼感情,你也看得出來。”

楚寒衣說:“我年齡都能當你媽了。”

王五說:“我不在乎。”

楚寒衣說:“我殺了那麼多人,你不怕以後有鬼纏上你?”

王五說:“那正好,我幫你贖罪。讓鬼找我報仇,我這人天生渾不吝,不怕這些。”

楚寒衣愣住了。她看着他,看了好一會兒。她的手指攥着碗沿,攥得指節發白,碗裏的茶水晃了晃,灑了幾滴在她手背上。

然後她低下頭,聲音低下去,低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我心裏有人。”

王五站在那兒,沒說話。院子裏的蟲叫了又叫,叫了一陣歇一陣,歇一陣又叫起來。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門。

過了一會兒,他小聲說:“我知道。”

楚寒衣抬起頭。

王五低着頭,看着自己的腳尖。

“你心裏那人,”他說,聲音很低,“沒要你。”

楚寒衣愣住了。這是第一次有人當面戳她的傷疤。她站在那兒,手指攥緊了,又鬆開。她想起林徹,想起山門口那一夜,想起他站在師父身後,一句話都不敢說。想起他追下山,勸她別報仇。想起他最後一次見面,說要成親了。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轉身往屋裏走。

“我不在乎你以前喜歡誰!”王五在後頭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我就想以後對你好!”

楚寒衣腳步頓了一下。她的手搭在門板上,指尖碰到木頭上的裂縫,粗糙的,涼颼颼的。她停了一息,然後推開門,進去了。

門關上,院子裏安靜下來。

王五站在院子裏,看着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張傻乎乎的臉上,照在他溼透的衣領上。他蹲下來,抱着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看着那扇門。門板上的漆掉光了,木頭裂了縫,從縫裏能看見裏頭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忽然開了。

楚寒衣站在門口,看着他。她換了身衣裳,還是黑的,但乾淨,頭髮也重新束過了。她的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跟平時一樣冷。但她的眼睛沒有看他,看着院子裏的石墩,看着牆頭上的草,看着月亮,就是不看他。

王五抬起頭,眼睛亮了。他的眼睛本來就亮,這會兒更亮了,像有人在裏頭點了一盞燈。

楚寒衣看着他,沉默了一會兒。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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