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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5-27
他半邊身子都被血染紅了,左臂無力地垂在身側,顯然是骨折了。
但他居然在“思考”。
他看着那頭狼,那雙死寂的眼睛裏,竟然閃過了一絲……困惑。
(它爲什麼不直接咬斷我的喉嚨?它在害怕?還是在……憤怒?)
(憤怒會讓動作變形,會讓判斷失誤。)
(它是野獸,卻有了人的情緒。這就是破綻。)
韓晗再次舉起了手中那塊沾滿了腦漿與鮮血的燧石。
他太小了,站在風雪中,彷彿隨時都會被吹散。但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氣息,那種將生死置之度外、將自己視爲一件工具的冰冷氣息,竟然讓對面的頭狼感到了一絲本能的畏懼。
那是隻有在面對比自己更上位的掠食者時,纔會產生的畏懼。
戰鬥的過程無需贅述。
那是慘烈的、毫無美感的、純粹爲了生存而進行的搏殺。
當風雪稍停的時候,雪地上只剩下一個站着的身影。
韓晗渾身是傷,皮甲幾乎成了碎布條,但他依然站着。
他的腳邊,躺着那隻巨大的頭狼屍體。頭狼的喉嚨被咬斷了——不是被刀,而是被韓晗用那一口稚嫩的乳牙,死死地咬斷的。
滿嘴的狼毛和腥血。
他“呸”的一聲,吐出一口血沫。
沒有勝利的喜悅,也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他只是木然地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鮮血淋漓的身體,又看了看那漸漸僵硬的狼屍。
(結束了。)
(耗時……太久。)
他彎下腰,用完好的右手抓住頭狼的一條後腿,拖着那比他身體還要沉重的屍體,一步一步,在那厚厚的雪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刺目的血痕。
……
林子的盡頭,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高大的男人,穿着一身漆黑如墨的玄鐵重甲,外披着一件厚重的熊皮大氅。他就那麼負手而立,彷彿是一座亙古不變的鐵塔,又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絕世兇兵。
他的臉龐剛毅而冷硬,線條如同刀削斧鑿一般,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煞氣。那是常年在沙場上浸淫、在死人堆裏打滾才能練就的氣質。
那是韓晗的父親,韓家的族長。
也是這個龐大、冷血的武將世家的絕對統治者。
韓晗拖着狼屍,艱難地走到了男人的面前。
他抬起頭,那是怎樣一張臉啊——紅腫,破皮,血跡斑斑。但那雙眼睛,依然清澈得令人心寒,沒有委屈,沒有求救,甚至沒有期待。
他只是靜靜地看着父親,彷彿在等待一道工序的驗收。
父子二人,在風雪中對視。
沒有擁抱。
沒有“兒啊,你受苦了”。
沒有“有沒有傷到哪裏”。
男人居高臨下地看着這個倖存的兒子,目光像是在審視一把剛出爐的兵器。他那雙同樣冷漠的眼睛裏,沒有一絲一毫屬於父親的溫情,只有一種近乎苛刻的挑剔。
“啪!”
一記狠厲的耳光,毫無徵兆地甩在了韓晗的臉上。
這一下極重,直接將本就精疲力竭的韓晗打得橫飛出去,重重地摔在雪地裏。
韓晗捂着迅速紅腫起來的臉頰,趴在雪地上,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困惑。
痛。
火辣辣的痛。
但他依然沒有哭。他只是不明白,這次“計算”哪裏出了錯?他明明殺了狼,明明活着出來了。
“站起來。”
父親的聲音冷得像這漫天的飛雪,不帶一絲溫度。
韓晗咬着牙,掙扎着從雪地裏爬起來,重新站直了身體。因爲疼痛,他的小腿在微微顫抖,但他努力控制着,想要站得像父親一樣筆直。
父親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那隻斷了的左臂上,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痛嗎?”
韓晗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痛會讓身體變重。”他用那稚嫩的嗓音,說着與其年齡完全不符的話,“會讓站不穩。這種感覺……沒用。得忽略它。”
這是他在狼窩裏悟出的道理。
聽到這句話,父親那張冷硬如鐵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那不是讚賞,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彷彿看到了某種怪物的複雜神色。
但他很快就收斂了心神,重新變回了那個冷血的族長。
“太慢了。”
父親冷冷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韓晗的心上。
“宰幾頭還沒長成的畜生,竟然用了半個時辰。你的手太慢,刀太鈍。”
“如果你在剛纔那一瞬間,能夠捨棄這隻左手作爲誘餌,直接刺穿頭狼的喉嚨,你至少可以節省一炷香的時間,並且少流三成的血。”
父親向前走了一步,巨大的陰影將韓晗完全籠罩。
“在這個世道,情感是刀刃上的鏽跡,而多餘的動作就是自尋死路。韓家不需要廢物,我需要的不是兒子,而是一個沒有痛覺、只懂執行的繼承人。”
“記住了嗎?”
韓晗低下頭,看着雪地上一滴滴落下的鮮血,那是他自己的血。
(原來如此。)
(是因爲效率太低了嗎。)
(捨棄左手……爲了更快地殺敵。)
他在心裏默默地咀嚼着父親的話,像是在學習一道複雜的算術題。
“記住了。”他輕聲回答。
風更大了。
那嗚嗚的風聲,像是在爲這個早熟的靈魂唱着輓歌。
……
夜幕降臨得很快。
冬日的夜,總是來得格外深沉。原本慘白的世界,被濃稠的墨色所吞沒,只有韓家宅邸裏透出的點點燈火,在這無邊的黑暗中顯得如此微弱,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對於六歲的韓晗來說,這一天太漫長了。
他在柴房裏草草地處理了傷口,用粗糙的布條勒緊了斷臂,那劇烈的疼痛讓他渾身冷汗直冒,但他始終一聲不吭。
他躺在冰冷的硬板牀上,聽着窗外呼嘯的風聲,試圖入睡。
但很快,另一種聲音打破了夜的寂靜。
那是尖叫聲。
那是兵器碰撞的金鐵交鳴聲。
那是火焰吞噬木材的噼啪聲。
韓晗猛地睜開眼睛。他那雙在黑暗中依然亮得可怕的眸子,沒有絲毫剛睡醒的迷茫,瞬間恢復了白日里那種“計算”的狀態。
殺氣。
濃烈得讓人窒息的殺氣,滲透了門窗,瀰漫在整個宅邸。
轟!
房門被一股巨力撞開,一個渾身是血的僕人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看到韓晗,眼中爆發出絕望的光芒:“少爺!快跑!仇家……仇家殺進來了!”
話音未落,一道寒光閃過。
僕人的頭顱高高飛起,鮮血噴濺在牆壁上,畫出了一道淒厲的弧線。
那無頭的屍體抽搐着倒下,露出了後面站着的黑衣人。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雙殘忍的眼睛,手中的長刀還在滴血。
韓晗沒有尖叫。
他甚至沒有動。
他就那麼坐在牀上,看着那個剛剛還在叫他少爺的人變成了一具屍體。他的心跳開始加速,撲通、撲通、撲通,劇烈得撞擊着胸腔。
(好吵。)
他又皺起了眉頭。
他按住自己劇烈跳動的心臟,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煩躁。這種名爲“恐懼”或是“緊張”的生理反應,讓他覺得很不舒服。這種彷彿胸膛要被撕裂般的“亂”,讓他無法集中精神去思考。
(安靜點。)
他在心裏對自己命令道。
他強行調整着呼吸,一呼,一吸,試圖讓那吵鬧的心跳聲平復下來。
那黑衣人顯然也被這個六歲孩子的反應給震住了。他殺過很多人,見過嚇尿褲子的,見過跪地求饒的,唯獨沒見過這種——像是看客一樣,冷冷地盯着自己刀鋒看的孩子。
“小鬼,別怪我,要怪就怪你投錯了胎。”
黑衣人獰笑一聲,舉刀劈下。
就在這一剎那,韓晗動了。
他沒有像白天那樣硬拼,因爲他算得出來,這個人的力量和速度遠在他之上。
他猛地抓起手邊的被子,向上一揚,遮蔽了黑衣人的視線,同時整個人像一隻靈巧的狸貓,從牀底滾了出去。
刀鋒斬斷了被褥,羽絨漫天飛舞。
韓晗已經衝出了房門。
外面,已經是人間煉獄。
火光沖天,將漆黑的夜空染成了血紅。到處都是屍體,到處都是鮮血。曾經威嚴的韓家護衛,此刻如同草芥般被收割。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滅門。
不僅有仇家,還有那個傳說中令人聞風喪膽的頂尖刺客組織——“幽冥”。
韓晗貼着牆根,在陰影中穿梭。
他看到了父親。
那個如同鐵塔般的男人,此刻正被七八個高手圍攻。他渾身插滿了箭矢,像是一隻被逼入絕境的困獸,但依然咆哮着揮舞着手中的重劍,每一劍揮出,都能帶走一條人命。
“死!都給我死!”
父親的吼聲震耳欲聾,那是生命最後的燃燒。
韓晗停下了腳步。
他躲在一個石獅子後面,靜靜地看着這一幕。
看着那個曾經不可一世、教導他“情感是鏽跡”的父親,爲了守護家族,爲了守護某種榮耀,戰至瘋魔。
噗嗤!
一把淬毒的匕首刺入了父親的後心。
緊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那個高大的身影,終於轟然倒塌。
鮮血濺到了韓晗的臉上,溫熱,粘稠。
那是父母的血。
按照常理,此刻他應該崩潰,應該嚎啕大哭,應該衝出去拼命。
但他沒有。
依然沒有流一滴淚。
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的那滴血,鐵鏽味在口腔中蔓延。
他看着那個將匕首刺入父親心臟的殺手,看着那人手腕翻轉的角度,看着那人抽刀時的利落。
他的眼神中沒有恨意,沒有悲傷。
只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專注,一種對強者殺人手法的……“拆解與學習”。
(這一刀切進去的角度,比父親教的更刁鑽。)
(直接從肋骨縫隙穿過,避開了骨骼的阻擋,直刺心臟。省力氣,且致命。)
(那是更好的殺人術。)
(父親輸了,是因爲他的招式太剛猛,不懂得變通。那個殺手利用了父親的慣性。)
在這屍山血海之中,在這滅門的慘劇面前,這個六歲的孩子,竟然在心裏默默地覆盤着這場戰鬥,像是一個貪婪的學生,在汲取着死亡的知識。
“韓家……防備太鬆了。”
他輕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風能聽見。
“被人殺光,也是沒辦法的事。弱肉強食,這就是規矩。父親教過的。”
他得出結論,然後準備轉身離去。
既然家沒了,父母死了,那就得想辦法活下去。這裏不安全,火勢蔓延過來了,殺手還在清場。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
一道陰冷得如同毒蛇般的氣息,瞬間鎖定了他。
“咦?”
一個沙啞、刺耳,彷彿兩塊生鏽的鐵片摩擦般的聲音,從火光深處傳來。
韓晗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
他僵硬地轉過頭。
只見在那熊熊燃燒的烈火前,站着一個身形佝僂的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寬大的灰袍,像是一隻巨大的禿鷲收攏着翅膀。他的臉隱藏在兜帽的陰影裏,只露出一口枯黃殘缺的牙齒,和一雙閃爍着瘋狂光芒的眼睛。
那是“幽冥”的首領,代號“禿鷲”。
江湖上最頂尖、最變態的殺手頭目。
他正準備清理最後的活口,手中的彎刀還在滴血。
四目相對。
火光在兩人之間跳躍。
禿鷲本來是隨手一刀準備了結這個小鬼的,但在看到那雙眼睛的瞬間,他的刀停在了半空。
他愣住了。
他殺過無數人,見過無數雙瀕死的眼睛。
有的充滿了恐懼,有的充滿了仇恨,有的充滿了絕望,有的充滿了乞求。
但從未見過這樣的一雙眼睛。
那裏面沒有看活人的生氣,也沒有看死人的畏懼。
那個小鬼看着他,就像是在看一塊木頭,一塊石頭。
甚至……
禿鷲敏銳地捕捉到了那眼神深處的一絲意味。
那是——“這一刀要是偏一點,血就不會濺到鞋上了”的算計。
那是同類的眼神。
不,那比同類更純粹。
“哈哈哈哈哈哈!”
禿鷲突然爆發出一陣狂笑,笑聲尖銳刺耳,在這滿是屍體的院落裏迴盪,宛如夜梟啼哭。
“有趣!太有趣了!”
他一步步走向韓晗,手中的彎刀垂下,刀尖在石板上劃出一串火星。
“小鬼,你不怕我?”
韓晗看着他,搖了搖頭。
“怕沒用。”
“那你恨我嗎?我殺了你全家。”
韓晗沉默了片刻,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父親,又看了一眼禿鷲。
“是他不夠強。”
韓晗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如果是他殺了你,我也不會覺得奇怪。輸了就是死,這是規矩。”
禿鷲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蹲下身子,那張恐怖的臉湊近韓晗,死死地盯着這個六歲的孩子,彷彿發現了一塊未經雕琢的、絕世罕見的璞玉。
這種天生的冷血,這種對生命的漠視,這種將一切情感都視爲累贅的理智。
這哪裏是人?
這是一把天生就開了刃的刀啊!
這是一具爲了殺戮而生的、最完美的容器!
禿鷲伸出枯瘦如爪的手,捏住了韓晗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
“你的名字?”
“韓晗。”
“從今天起,沒有韓晗了。”
禿鷲的眼中閃爍着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那是藝術家看到頂級素材時的興奮。
“韓晗已經死在這個晚上了。連同這軟弱的韓家,一起燒成了灰。”
他指了指這漫天的火光,指了指這滿地的屍骸。
“你這種眼神……就像是一把尺子。”
“冷冰冰的,只會衡量長短,只會計算生死,沒有任何溫度。”
禿鷲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跟我走吧。我會教你真正的殺人術,比你那個廢物老爹教的高明一萬倍。我會把你磨成這世上最鋒利、最無情的刀。”
“從今往後,你就叫——‘尺’。”
韓晗……不,尺,靜靜地看着面前這個如惡鬼般的男人。
他沒有反抗,也沒有拒絕。
他只是最後看了一眼父母的屍體。
那裏的血已經開始凝固,變成了暗紅色,和他皮甲縫隙裏的狼血也沒什麼兩樣。
(活下去。)
(跟着他,能變強。)
(變強了,就不會死。)
這就是他此刻腦海裏唯一的計算結果。
他點了點頭,順從地跟在了禿鷲的身後,走進了那無邊的黑暗之中。
身後,大火吞噬了韓家的一切。
那個名爲韓晗的孩子,那個原本可能擁有另一種人生的孩子,正如禿鷲所說,死在了這個寒冷的冬夜。
只留下一個穿着不合身皮甲、眼神空洞如深淵的——“尺”。
這一年,雪下得特別大,掩蓋了所有的罪惡,也凍結了所有的眼淚。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