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漢風雲】第六十五章·孛兒只斤·託雷不喜歡中老年酒局(八虜之變篇,劇情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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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5-29

微有些格格不入,
卻又奇異地融入了這股狂熱之中。慕容儁、慕容垂兩位宗室大將雖生得俊美,但
舉杯暢飲時亦無半分扭捏。而那一身白袍銀甲的慕容恪,則正端着一盞清酒,與
契丹席位上的耶律休哥、耶律斜軫、蕭撻凜三人遙遙相敬。

  「休哥將軍,他日大軍拔營,東路合圍之勢,還要仰仗契丹鐵騎的銳氣。」
慕容恪眼中閃過一絲清明,微笑着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耶律休哥哈哈大笑,粗獷的臉上寫滿了睥睨天下的傲氣:「慕容將軍客氣!
只要戰馬跑得起來,這天下便沒有咱們踏不平的城池!幹!」

  大部族的將領們推杯換盞,坐在邊緣陪席的小部首領與降將們,自然也無法
在這場狂歡中獨善其身。

  乞顏部的鐵木真與建州部的努爾哈赤各自帶着幾名親隨列坐於一處。這兩人
白日里低聲下氣地求了個先鋒的苦差事,此刻在這羣魔亂舞的宴席上,面對那些
偶爾夾槍帶棒前來敬酒的五大部將領,鐵木真面色如鐵,來者不拒,一碗接一碗
的烈酒灌下肚,眼神卻越發深邃銳利;努爾哈赤則是豪爽地大笑着回應,連盡數
壇,硬是憑着這股子千杯不醉的狠勁,贏得了周圍不少胡族漢子的叫好與認同。

  近年來,這兩部窮地方的小部族也算蒸蒸日上,逐漸兼併了幾個臨近的其他
小族羣,靠着全民皆兵,人人騎射,也各自動員得來一支精銳。五大部準他們上
今日的席面,就比那些真的無足輕重的小角色強了很多。

  與這兩頭蟄伏野狼的從容相比,那幾位幽州降將的處境便顯得有些微妙了。
吳三桂倒是長袖善舞,他端着酒杯,穿梭在各部將領之間,憑藉着白天獻策的功
勞,與粘罕、耶律斜軫等人談笑風生,絲毫看不出降將的拘謹。而石敬瑭與向潤
客則顯得十分狼狽,在胡將們的連番勸酒下,石敬瑭早已喝得雙眼迷離、面紅耳
赤,爲了迎合新主子,只能一邊打着酒嗝,一邊搖搖晃晃地舉杯賠笑。

  至於那位党項破落戶嵬名元昊,他獨自一人坐在案前,周圍的胡將們懾於他
白天在大殿上那番一針見血的毒辣剖析,竟也無人敢來輕易尋他的晦氣。他只是
冷眼旁觀着這場羣魔亂舞的狂歡,慢條斯理地品着杯中烈酒。

  党項人失了祖宗之地,東奔西走地依附,比乞顏建州實力還不如;與天漢戰
和不定,不過還是圖謀一塊自己的地盤,這次來,也在圖一個機會,火中取栗。

  就在這喧鬧的當口,不知是哪個突厥將領忽然大喊了一聲:「喂!那個倭國
來的矬子!大家都在喝酒,你怎敢拿個那麼小的杯子糊弄事?是不是看不起我等
草原勇士!」

  一時間,衆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攏到了角落裏。只見倭國特使小西行長正端
着個小巧的清酒杯,被這突如其來的暴喝嚇得渾身一哆嗦。

  「拿大碗來!給他滿上!」阿史那咄苾唯恐天下不亂地起鬨。

  立刻便有親兵端來一個比小西行長腦袋還要大上一圈的粗瓷海碗,裏面倒滿
了辛辣渾濁的烈酒,重重地砸在他面前。

  面對周圍那些如狼似虎、充滿戲謔的目光,小西行長嚥了口唾沫。他深知若
是不喝,今夜恐怕得被人當場撕了。這位能屈能伸的特使一咬牙,雙手捧起那巨
大的海碗,閉着眼睛便「咕咚咕咚」地往肚子裏猛灌。

  烈酒嗆得他眼淚橫流,大半的酒水順着下巴流進了衣襟,待他好不容易將那
一碗酒喝乾,整個人已是被燒得天旋地轉,「撲通」一聲便四仰八叉地倒在了席
子上,引得全場爆發出了一陣猶如山崩海嘯般的狂妄大笑。

  就在小西行長醉倒引發的鬨堂大笑稍稍平息之際,校場上的氣氛又生出了幾
分微妙的變化。

  幾名喝得雙眼發赤的大部悍將,端着酒碗,步履略顯踉蹌地晃到了乞顏部與
建州部那相對偏僻的席位前。突厥的酋長執失思力用手裏那柄沾滿羊油的解腕尖
刀,指了指端坐在席間的鐵木真與努爾哈赤,打着酒嗝嚷道:「我說……鐵木真,
還有那個什麼努爾哈赤!你二位部族雖小,但能被諸位主君欽點爲南下先鋒,也
算是祖上積德!今日既然是頭一回帶着部衆參與這等曠世會盟,總不能光顧着自
己喝。你們背後站着的那些漢子,眼生得很,還不趕緊都叫出來,給我等好好引
見一番?!」

  「執失將軍說得極是!」契丹名將蕭撻凜也跟着起鬨,一雙銳利的眼睛卻帶
着幾分審視,上下打量着兩人身後的隨從,「這先鋒的活計可是要在刀尖上舔血
的,你們既然爭功,想必手下多的是硬骨頭,莫非不肯讓大家知曉?」

  面對這番看似玩笑實則帶着輕視的敲打,鐵木真那張飽經風霜的粗獷臉龐上,
並沒有流露出半分惱怒。他緩緩放下手中的粗瓷酒碗,站起身來,謙卑地朝着衆
人撫胸行了一禮。

  「諸位將軍說笑了。我乞顏部身處漠北苦寒之地,麾下這些草原漢子皆是粗
鄙魯鈍之輩,哪裏入得了各位大部猛將的法眼?」鐵木真的語氣低沉而恭順,但
當他轉過頭,看向自己身後的陰影時,那聲音中卻陡然多了一股統帥之威。

  「哲別!木華黎!速不臺!都過來,敬各部將軍!」

  話音剛落,三道猶如鐵塔般的身影從乞顏部的席位後方大步跨出。

  走在最前方的哲別,身形精悍,雙臂奇長,那一雙眼睛猶如漠北蒼穹上的獵
隼,哪怕是在這火光搖曳的暗夜裏,也透着一股令人膽寒的銳利穿透力,顯然是
足以百步穿楊的絕頂神射手。跟在他身後的木華黎,則生得虎背熊腰,宛如一座
不可撼動的黑色山嶽,舉手投足間皆透着大將的沉穩與厚重。而最後那名喚作速
不臺的漢子,面上雖沒有太多的表情,但周身卻散發着一股常年浸泡在屍山血海
中才能淬鍊出的森冷殺氣,宛如一柄收在鞘中、隨時準備飲血的絕世兇刃。

  三人大步上前,各自端起一碗烈酒,沒有多餘的廢話,仰頭一飲而盡,隨即
將碗底朝下,動作整齊劃一,剽悍之氣撲面而來。

  還未等周圍的五大部將領出聲評價,鐵木真又指了指席間坐着的四個年輕人,
厲聲喝道:「還有你們幾個!朮赤!察合臺!窩闊臺!拖雷!別在那兒裝死,都
滾過來,見過諸位前輩!」

  四個身材魁梧的青年應聲而起。長子朮赤眼神桀驁,猶如一頭剛長出獠牙的
孤狼;次子察合臺滿臉橫肉,透着一股不加掩飾的暴烈;三子窩闊臺看似面帶憨
笑,眼底卻藏着深不見底的城府;幼子拖雷雖年紀最輕,但脊背挺得筆直,渾身
上下充滿了純粹的戰意。這四個青年站在一起,便如同四頭振翅欲飛的青年雄鷹,
那股子未經雕琢卻已足夠致命的野性,讓在場的不少老將都不禁暗自心驚。

  眼見乞顏部這幫將領與兒子個個氣宇軒昂、剽悍異常,原本還有些看輕他們
的執失思力等人,臉上的輕浮之色頓時收斂了不少。

  坐在另一側的建州部首領努爾哈赤見狀,眼眸中閃過一絲好勝之心。他豈能
讓這漠北的乞顏部獨攬了風頭?

  「哈哈哈!鐵木真首領麾下果然是猛將如雲!」努爾哈赤猛地一拍大腿,豪
邁地站起身來,環視着衆人高聲道,「不過,我建州部生在白山黑水之間,這冰
風雪雨裏熬出來的海東青,也絕不比草原上的雄鷹差半分!」

  他大手猛地向後一揮,喝道:「費英東!代善!額亦都!黃臺吉!你們也都
上前來,讓各部的將軍們看看咱們建州的骨氣!」

  伴隨着努爾哈赤的呼喝,又是幾名氣度非凡的悍將大步列陣而出。

  名將額亦都、費英東身披重甲,體格各如暴熊猛虎般健碩,每走一步,那青
石地板似乎都要跟着震顫幾分,他們捧起酒罈,各自暢飲。

  兒子代善則顯得穩重老練,面容沉毅,毫無輕浮之氣,端起酒碗時,手腕平
穩得不見一絲晃動,顯然是久經沙場,不遜大將。

  而最令人矚目的,則是站在最後面的那個名爲黃臺吉的年輕人。他雖然身形
容貌不及費英東那般極具視覺衝擊力,但那張圓潤微胖的臉龐上,卻透着一股與
年齡不符的深沉與睿智。他上前敬酒時,禮數週全,進退有度,那雙眼眸在掃過
在場的五大部悍將時,既有晚輩的恭敬,又隱隱蟄伏着一種看透全局的深遠謀算。

  兩部附庸,十幾名名絕頂悍將與青年才俊,猶如十幾柄鋒芒初露的絕世利刃,
就這麼突兀卻又驚豔地展現在了這幽州城內的十萬大軍統帥面前。

  校場上出現了短暫的安靜。

  慕容恪微微眯起眼睛,握着酒盞的手指不自覺地摩挲了一下;完顏婁室也是
停下了咀嚼,若有所思地盯着這羣看似恭順、實則隱透殺機的後起之秀。他們這
種百戰餘生的頂級名將,有着敏銳的嗅覺,自然能從這羣人的骨頭縫裏聞出那股
不同尋常的危險氣息。

  但這絲警惕,終究還是被十萬鐵騎的狂傲與即將南下劫掠的狂熱給迅速掩蓋
了過去。

  「好!果然都是一等一的好漢子!」突厥大將阿史那咄苾率先大笑着打破了
沉寂,他抓起酒罈,重重地砸在費英東與木華黎的面前,「有你們這兩部硬骨頭
在前面逢山開路,這南下第一刀,必定能把天漢那破爛防線給劈個粉碎!來!幹
了這碗!」

  「幹!」

  篝火再次升騰,烈酒再次傾瀉。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與碰杯聲中,鐵木真與努
爾哈赤在火光中隱蔽地各自瞟了一眼。那眼神中沒有絲毫屈居人下的卑微,只有
對這即將被鮮血染紅的中原大地,以及這羣驕橫跋扈的五大部主君,最爲冷酷而
殘忍的覬覦。

  「嘔--」

  一聲極不和諧的響動從角落裏傳來,剛剛被灌了一大碗馬奶酒的倭國特使小
西行長,趴在席子邊緣乾嘔了半天,才狼狽地拿袖子擦了擦嘴。他雖然被這羣草
原悍將灌得頭重腳輕、雙眼發直,但骨子裏那種鑽營的本能,卻讓他不敢在這等
瓜分天下的盛宴上徹底裝死。

  這位深諳諂媚之道的特使費力地爬起身來,拍了拍手。

  立刻便有一羣穿着怪異服飾的倭國武士,哼哧哼哧地抬着幾口沉重的樟木箱
子走了上來。箱蓋一掀,裏面頓時珠光寶氣、光芒四射。全是在天漢東南沿海劫
掠來的上等珍珠、珊瑚與字畫。

  「各位將軍……嗝!大日本國地狹人稀,這……這點微末心意,敬獻各位!」
小西行長打着酒嗝,肉痛卻又不得不裝出慷慨的模樣。

  不僅如此,他又猥瑣地拍了兩下手。伴隨着一陣怪異的尺八與三味線聲,十
幾名穿着和服、臉上塗得慘白猶如鬼魅般的日本藝伎,邁着細碎的步子,猶如木
偶般滑入了宴場中央。在這羣藝伎中間,還夾雜着幾個穿着高麗服飾、面容清秀
卻神色悽楚的女子。顯然,這都是倭國前段時日趁亂攻下高麗南部後,劫掠來充
作玩物的戰利品。

  「好!這下酒菜夠味兒!」幾個喝得滿臉通紅的某部酋長頓時眼睛一亮,借
着酒勁,伸手便去拉扯那些高麗女子的裙襬,惹得一陣驚呼與下流的大笑。

  緊接着,幾個梳着滑稽的月代頭、只穿着一條兜襠布的倭國男子跳了出來,
手裏拿着簡陋的撥浪鼓,在篝火旁誇張地扭動着身軀,嘴裏還發出怪異的「嘿哈」
聲。這等猶如跳樑小醜般的滑稽舞蹈,倒是精準地戳中了這羣粗獷胡將的笑點,
引得校場上爆發出了一陣肆無忌憚的鬨笑聲。

  「媽的,這倭寇真他孃的會整景!」建州部席位上,努爾哈赤的侄子阿敏皺
着眉頭,嫌棄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跟旁邊的莽古爾泰交頭接耳暗罵道,「南
邊花花世界,什麼樣的絕色沒有?急這點色嗎?看着這幾個白得跟吊死鬼一樣的
娘們,老子喝酒的胃口都沒了!」

  此間雖樂,阿敏抱怨的這些卻也不無道理,大戰之前搞得太過放鬆實在不是
個好事,至於搶娘們,搶奴隸,在座的各位進入幽州以來,卻早就已經各尋各處,
誰也沒落下。被擄劫入營的天漢百姓,男的幹苦力,女的做營妓,便是高層有心
裝裝紀律嚴明的王師樣子,底下人實際也約束不來,好在是目前並不缺糧,否則
那殺人取肉的極惡行徑,怕是也遲早會有--難怪早先僞燕叛軍一聽幽州老家被
端,戰意都消散了八分,他們還能不知道胡人的秉性?而軍紀敗壞,兇殘惡毒的
軍隊能做出些什麼事,那些叛軍自己就更清楚了。

  乞顏部的席位上,也有人對這等低級的聲色犬馬感到索然無味。

  年僅二十就已經鬍子拉碴的拖雷,不耐煩地將手中的酒碗重重地頓在案上,
眼睛掃過那些醜態百出的倭人,冷哼了一聲,索性直接站起身來。

  他轉過頭,衝着席間正抱着半生不熟的烤羊腿啃得滿嘴是油的兩個半大孩子
喝道:「拔都!蒙哥!」

  「哎?四叔,怎的啦?」稍大些的拔都抹了一把嘴上的油脂,茫然地抬起頭。

  「對啊阿爸,我喫肉呢。」稍小些的蒙哥更是護食地將羊腿往懷裏藏了藏。

  「別廢話!這破地方有什麼好待的,跟我走!」拖雷根本不跟這兩個小崽子
廢話,霸道地伸出兩隻猶如鐵鉗般的大手,一手薅一個小子的後領,像拎小雞崽
子一樣,直接將他們從酒桌上拽了起來,大步流星地朝着校場外那片清冷幽暗的
夜色中走去。

  此時,除了那些在宴席上狂熱的各部主力悍將外,脫離這股濃烈的酒氣與脂
粉氣出來透氣的人,倒還真有不少。

  這些人多是各部年輕一輩、自己骨子裏還帶着幾分野性與傲氣的初陣小將,
亦或是被長輩們專門帶來這幽燕重地見世面的少年宗室。他們雖然身上也流淌着
嗜血的血液,但此來都是揣着一份建功立業的期待,對於這種浪費時間的酒醉色
迷,卻本能地感到一絲煩悶的抗拒。

  拖雷拎着拔都和蒙哥剛剛走到校場邊緣的拴馬樁旁,便迎面撞見了同樣煩躁
地從宴場裏走出來的匈奴休屠部王子金日磾。這位年輕的王子身穿華貴的匈奴袍,
眉宇間卻透着一股青年倔強,他正厭惡地抖着袍子,彷彿想讓風把那些脂粉氣帶
走。

  而在離他們不遠的一處幽暗的石階上,建州部的年輕胖子黃臺吉,正無奈地
揉着額角。他顯然是喝多了烈酒,臉頰泛着明顯的潮紅,想來是血壓有些高了,
腦子發昏。在他的身邊,跟着一個頑劣、正拿着石子亂扔的小孩子豪格,以及兩
個年紀更小、個子還沒豪格高,輩分卻長了豪格一代的小屁孩多爾袞和多鐸。這
滑稽的「拖家帶口」組合,倒不顯突兀,各部的大軍入關,皆是拖家帶口而來,
那幾個大部的宗室人多,誰是誰都點不清楚,建州這幫人算少的嘞。

  而在另一側的兵器架旁,女真部年輕且極具狼性的四王子兀朮,正無聊地把
玩着手中那柄鋒利的冷月寶刀。而在他腳邊,蹲着一個一看就很熊的孩子,完顏
亮。

  這羣年輕的二世祖與小狼崽子們,在這幽暗的夜色中偶然地匯聚到了一處。
他們互相對視了一眼,皆從對方不羈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種相似的、對中老年人
們那種醜陋的狂歡的不屑。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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